《墟上春》冷灰色的塔

59、反目 祁世杰，滦

　　祁世杰贪财又怕死，已经是第二次和谈了，还是只敢远远地躲在城墙上，拿着千里镜往十八坡上瞅。

　　萧燃虽然也站在那里，但离得太远，就算在千里镜里看他身形有些眼熟，也看不清他的样貌。因此，祁世杰只紧张关注着那几个世家子弟，和他们身后金闪闪银闪闪的担子。

　　直到他见到坡上十几名承安太子的精兵突然暴起，将那几个被派去和谈的世家子弟狠狠摁在了地上。

　　“当啷！”在城墙上迫切等待和谈成功的不止祁世杰一人，千里镜更是人手一个。不知是谁被十八坡上的场面吓破了胆，松了手，那千里镜便从数丈高的城墙上滚了下去，当场摔了个稀巴烂。

　　赵老太爷瘫坐在地上：“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匹马远远地从十八坡方向狂奔而来。众人打起精神往下一看，竟是被派去抬金搬银的其中一名小厮。只见那人似是被吓破了胆，还没等马停稳，就一骨碌从马上摔了下来。等他再从地上爬起来时，已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上句不接下句地把十八坡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承安太子的使者见到他们送去的十担金百担银，不仅没有痛痛快快地收下，反而当场翻脸，直言滦城这些当权的不把正统太子放在眼里，妄想用这点钱财就把数万大军打发了故而当场扣下了前去送钱的那几个世家子弟，要让滦城打开城门，迎太子大军进城，才能放那几人一条生路。

　　那人哆哆嗦嗦，把承安太子使者嘱咐他的话老老实实地从头背到尾，最后还没忘加上一句：“小人还瞧见，前日帮咱们和谈的那名陈公子，现已投靠承安太子，今日……今日正是他，陪着太子的使者来的……”

　　祁世杰顿觉胸口一片冰凉：怪不得他方才见使者旁边那人怎么看怎么熟悉，原来泾阳那小子竟为了四百金，去投靠了灭了自己满门的仇家……

　　当然，此时没人顾得上祁世杰在想什么了。今时今日之景，和当初那陈公子和谈时如何相似，又是如何不同，城墙上的众人心里一清二楚。但没人舍得怪自己贪财求利，只好怪罪起别人来。

　　祁世杰，滦城的掌权人，如今成了众矢之的。哪怕几大世家碍于他手上那点聊胜于无的兵马不敢当面跟他计较，但他们之间的嫌隙已因这次失败的和谈裂成了一条巨大的谷沟，应是再也难以修复了。

　　祁王府前厅，一群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那可是我家的嫡孙呐！王爷，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是啊，我儿从小就没吃过苦，现在被承安太子捉了去，可怎么是好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话在祁世杰耳边嗡嗡作响，他怒火攻心，竟当场呕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恰好赶来的梁孝看到这一幕，连忙招呼人叫府医来给祁世杰诊脉，又以他的皇室血脉起誓，对在场众人表示一定将被捉走的那些世家子弟们救回来，这才算勉强安抚住了浮动的人心。

　　过了好一会儿，祁世杰才在府医的一通救治下悠悠转醒。他茫茫然盯着虚空，仿佛忘了方才发生了何事。直到梁孝上前给他递水，他才恍然道：“本王……本王这是怎么了……”

　　梁孝还是那副孝顺乖巧的模样，他一边扶祁世杰起来喝水，一边解释道：“皇叔，你方才是气极了，这才晕了过去。侄儿已叫府医来替您把过脉，只要您多多休息，就会好起来的。”

　　祁世杰惨然一笑：“好起来有什么用？多年苦心经营，眼看着就要落入他人之手……”说着说着，他又如中了邪一般，狠狠揪住梁孝的袖子，两眼赤红，怒道：“你！要不是你招揽了那个姓陈的，杀他又没杀成，我滦城怎会走到如今的局面？都是你！！！咳咳！咳咳咳！！！”

　　祁世杰气血翻涌，却又咳得头晕眼花，手脚发麻，一时间竟只能虚抓着梁孝的袖子，却奈何不了他眼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废。幸好梁孝知道现在滦城里还需要祁世杰来替他背锅，这才没让他当场气死，而是叫来了府医，又给他一通下针，将他扎晕了过去。

　　“今日之事，别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府医哪见过这等阵仗，闻言赶紧跪下称是，生怕梁孝不相信他，当场要了他的命。

　　看着战战兢兢的府医退出门外，梁孝的侍从劝他道：“殿下，何不将那人直接……”

　　梁孝轻蔑一笑，说道：“如今祁世杰眼看着不中用了，刚好可以借此人之舌，帮咱们传传话。那些世家的老头，也该换个新主子了。”

　　侍从又道：“承安太子将咱们逼到这种地步，殿下何苦守在滦城？不如老奴先护送您出城，日后再作计较？”

　　听了侍从的话，梁孝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他将纸条展开给那侍从看，只见上书四个大字：援军将到。

　　侍从这才松了口气，面露喜色。难怪他见梁孝从城墙上回到祁王府没有第一时间去前厅，原来是去接了这飞奴送来的好消息。

　　皇城里那位总算派了援军过来，就算萧燃是正嫡太子又如何？还不是被人撵出了皇城，十几年都过得像丧家之犬？此刻这天下，坐在皇位上的可不是他姓萧的。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大军的粮草消耗比平日里更甚，想必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等援军一来，他们攻不下滦城，自然就得乖乖退兵，回西北那地界窝着了。

　　一想到这里，梁孝就觉得满意极了，连方才被祁世杰又骂了一顿，都没那么难受了。

　　*

　　大军营地。

　　诸葛慎指挥着手下人将这百十来担金银抬进了军营里。来当兵的大多是苦出身，哪见过这么多钱，纷纷围着这些黄白之物瞪大了眼睛。

　　刘成和赵虎怕这么多钱引起人心变动，正准备喝退众人。萧燃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清明，伸手要过铜角，对在场将士们喊话道：“今日所收金银，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全军将士辛苦所得。除采买军粮所需外，剩下的都添作大家的饷钱！”

　　几个世家子弟正被人押着回营来。他们本就走得慢，又因害怕，从十八坡到大军营地这一路都跌跌撞撞，好不狼狈。结果眼前这群当兵的竟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声，差点给他们吓破了胆。

　　大家将萧燃和陈清明围在中央，喜气洋洋地嚷嚷了好一会儿，才兴高采烈地抬着那些金银离去。待到人群散开，他俩便正好和身后被好一顿吓唬的世家子弟们对上了眼。

　　不管是赵公子李公子还是什么公子，此时见了这位滦城的叛徒都是愤恨不已。若是他们好好地被送回城也就罢了，如今他们被绑在敌营，担惊受怕不说，还要看着这姓陈的在这谈情说爱，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其中以赵家的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气愤尤甚。他本就同“陈公子”有仇，先前因着这人有梁孝做靠山，他不敢得罪，如今见其竟转脸又傍上了承安太子的大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方才在十八坡上他不敢造次，现在反正已被捉进了承安太子的大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对着不远处那人破口大骂起来：“姓陈的，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亏得我们先前那么信任你，给你和谈露脸的机会，你竟敢……唉哟！”

　　陈清明正要再出手教训他，旁边押着他的人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腿弯，让他跪在地上，然后喝道：“大胆，太子殿下面前还敢放肆？！”

　　“太太太……太子？”赵家的孙子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刚被自己骂了一通的那人施施然走到自己面前，带着一脸阴险邪恶的笑容说道：“孤倒是忘了，自百戏坊里与赵公子第一次见面起，孤一共被骂了……”他掰着自己的手指数：“数不清了，反正被骂了四五次是得有了。要不孤这就派人去给你爷爷送封信，告诉他就别费力气救你了。”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那几个世家子弟是否被他的真实身份吓掉了后半条命，自顾自牵着陈清明走了。

　　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萧燃才转过来，一脸兴奋的问陈清明：“怎么样？我刚才像不像一个绝世大坏蛋？”

　　陈清明当然知道他刚才是故意吓唬那群公子哥的，却也被他显摆的表情逗笑，忍不住去摸他的脸。

　　萧燃本就站在低处，这会儿正仰着脸，眼里含着热切的光，直勾勾盯着陈清明。从陈清明的角度看去，他简直比豹还要像只乖顺的兽。

　　萧燃依然兴致勃勃地跟陈清明说百戏坊中的事情：“清明，你都不知道，姓赵那小子第一次在百戏坊见我的时候骂得可难听了！”

　　“是么，那我替你抽他。”

　　“那不行，别脏了你的鞭子。”

　　“……”

　　“哕！萧老六你很恶心你知道吗？”不等陈清明再说什么，徐姣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大概是终于听不下去萧燃这股黏黏糊糊的劲儿，才跳出来打断。

　　萧燃：……

　　“啧。”好不容易逮到空闲能跟陈清明温存一下，结果好好的氛围被徐姣打破，萧燃只好迅速收起刚才那副撒娇卖乖的样子，板着脸问她：“你不去缠着老徐，在这里偷看我跟清明做什么？”

　　“谁偷看你了？！”徐姣两个大眼睛一瞪，怒道：“大哥正在跟赵将军他们聊和谈金分配的事儿，我听着无聊，才出来逛逛，谁知道净听你说些恶心话！”

　　“哦……懂了，老徐嫌你碍事。”

　　“萧老六你！”徐姣气极，恨不得当场和他打一顿。陈清明眼看着他俩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赶忙站到两人中间劝架。

　　“你，把嘴闭上。”这是对萧燃。

　　“姣姣，别生气，我收拾他。”这是对徐姣。

　　见陈清明帮着自己说话，徐姣立刻得意洋洋地用鼻孔挑衅萧燃：“瞧见没，说再多恶心话，清明也站在我这边！”

　　“你！”萧燃还要再和她斗嘴，陈清明一胳膊肘怼在他胸口，直把他的话都怼了回去。

　　等徐姣像一只斗胜的山鸡那般趾高气扬地走了，萧燃才假装委屈道：“你怎么只帮那丫头说话？”

　　陈清明搓了搓手臂，说道：“不怪姣姣，方才你说那话……确实有点……”

　　萧燃急吼吼地用手臂假意勒住她，然后把脸一板，佯怒道：“有点什么？你居然嫌弃我？！”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陈清明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念一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在萧燃的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才红着脸道：“没有，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