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冷灰色的塔

60、秘密 徐骁这根千

　　萧燃和陈清明选的这地方僻静，却并不担心有人偷袭。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俩都有功夫在身，更是因为豹就守在不远处。

　　别看现在天寒地冻的，它的毛皮颇为厚实，走到哪里都是一股子热气。陈清明去滦城那些天，它就自己在营地附近打猎，有时候兔子逮的多了，还能余两只给火头军加餐，没几天，军营里的人便都把这头猛兽当成了自己人。

　　“你刚才干嘛气姣姣？”他们俩一个是承安太子，一个是听风营的统领，都难得找到这么一会儿无人打扰的时间。因此，这山里的风虽然冷得刺骨，陈清明仍在萧燃的大氅里窝了好一会儿，暖和得她后背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陈清明往外挣了挣，从背后环抱着她的萧燃猜到她大概是热了，便把大氅微微敞开些，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然后他又从袖子里翻出一个还温乎着的暖包，递到陈清明怀里，才说：“谁让她打扰咱俩说话？”

　　别看太子殿下平日里像是个好脾气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报复心重得不得了，要是有人打扰他的好事，他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陈清明无奈道：“姣姣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在这大营里呆着，难免无聊些。虽然骁哥已经同她和好了，但他军务繁忙，也顾不上姣姣。不来找我说说话，那要憋死她了。”

　　她转过脸，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乞求：“我希望姣姣能尽量和在家时一样高兴，你就嘴上让让她，可以么？”

　　萧燃看了她一会儿，突地叹了口气：“坏了，怎么我在你心里真成绝世大坏蛋了？”

　　陈清明看着他满脸冤枉，心里一下子愧疚起来，急着给他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清明，你是真的没看出来么？”

　　“看出……什么？”

　　萧燃往旁边瞅了瞅，确认这附近真的没什么人之后，才附在陈清明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什么？你……萧燃，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嘘，小点儿声。”萧燃竖起一根手指，抵在陈清明嘴唇上，又说：“这件事情只有咱俩知道，老徐……应该也没那个胆子告诉别人。这俩人一个是根胆小的木头，一个是块没开窍的石头，不推他们一把，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你刚才气走姣姣，是为了让她去找骁哥？”

　　“那倒也不完全是，谁让她刚才打扰我……我俩。”萧燃记仇的劲儿又涌上来：“不过呢，她回去肯定立刻就要找老徐告我的状，至于老徐怎么安慰她，那就不关我事了。”

　　“……”

　　陈清明沉默了一会儿。

　　萧燃方才告诉她的事情有点突然，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从小和徐姣一起长大的一幕幕被她从脑子里翻出来，然后她才惊觉，原来徐骁几乎是一直陪在徐姣身边的。

　　可是……

　　“可是万一姣姣并没有那个心思，那岂不是……”

　　“愿不愿意的，总得把话说出来才知道。”萧燃当然知道陈清明是什么意思。徐骁这个大哥当的实在是太称职，称职到所有人都忘了他根本不是徐姣的亲哥哥。如果没人推他一把，大概他就是到死也不会说的。

　　那他也太可怜了。

　　在他们四个里面，徐骁是当之无愧的大哥，总是尽可能地护着他们周全。徐姣自不必多说，陈清明从小陪着徐姣，也受了徐骁许多照顾。至于萧燃……就算如今他已经是太子了，徐骁也依然会忍不住用大哥的语气嘱咐他两句。

　　就连今早上去十八坡和谈，徐骁一开始都劝他换个人去，何必要自己露脸呢？要不是萧燃坚持得让滦城的人瞧见“陈公子”，他都恨不得自己去了。

　　也不知道林姨和徐叔是怎么养的，这个人明明年纪也不大，但实在是太爱操心了，萧燃真心实意地希望他也能偶尔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一些，也可以为他自己活一次。

　　直到有人来叫他们吃饭，俩人才回了大帐。陈清明还是有些没缓过劲儿来，一掀帐帘，她就瞧见徐姣正围着徐骁叽叽喳喳，还时不时回瞪一眼萧燃——果然如萧燃所说，在给徐骁告状呢。

　　徐骁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往徐姣手里塞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刚煮好的羊汤太烫，那是他早就盛出来放到温热的，这会儿徐姣喝到嘴里，正是暖心暖胃、又舒服的时候。

　　他真的对徐姣很好。

　　陈清明看着看着，眼睛里竟涌上了泪来。她赶忙低下头去，借着往自己的那碗羊汤里掰饼子的机会，使劲儿把那点眼泪眨了回去。

　　徐姣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碗羊汤，顺手把碗放回到了徐骁手里，接着便一眼瞅见坐在对面的陈清明眼眶里似乎带着一点红。徐姣还以为是萧燃欺负了她，当即两个圆眼睛瞪得更加滴溜圆，隔着桌子对萧燃发难：“萧老六，你刚是不是趁我不在欺负清明了！”

　　徐骁在旁边一边帮她掰饼，一边纠正她：“姣姣，不要乱叫。”

　　徐姣可不管，反正这里是萧燃的帅帐，除了他们四个，也没别的人敢随便闯进来。

　　不等萧燃和她对呛，陈清明赶紧解释道：“没有，是刚才在外面吹冷风吹的。”她拿袖子在两只眼睛上压了压，又说：“你俩不要吵架，快点老实吃饭。”

　　徐姣如今很听陈清明的话，闻言便朝萧燃撇撇嘴，去吃沾了羊汤的白饼。萧燃不想让陈清明担心，也老老实实地吃自己的饭。唯有徐骁怕陈清明是真的受了委屈，仍关切地看向她。

　　恰在这时，陈清明也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徐骁，见他正关心地瞧着自己，忙慌慌张张地转移视线，看向了别处。

　　徐骁这根千年的木头难得在这时候福至心灵，又看向眼神飘忽的萧燃，几乎是在瞬间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徐骁：“……”

　　他早就该知道，萧燃在陈清明面前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罢了，就算陈清明要骂他，他也认了。

　　一顿饭吃得几个人都心神不宁，唯独徐姣这个没心没肺的，足足喝了两碗羊汤。等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才发现旁边三个人都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沉默。

　　徐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羊汤不好喝吗？”

　　萧燃：“好喝啊，这么好喝的羊汤，哪有空说话。”

　　陈清明：“……”她低头往自己碗里一瞅，自己这碗汤才刚喝下去半碗。

　　徐骁则拿湿布给徐姣擦手：“不会，诸葛先生特意让人熬的，是当地农户送到大营里的两头羊，怎么会不好喝呢？你还要吗？”

　　徐骁擦得太过细致，徐姣受不了似的，夺过那块湿布胡乱一擦，又连连摆手道：“不要了不要了，撑死我了，大哥你别把我当小孩儿了。”

　　其余三人：“……”

　　“报告殿下，有紧急军情！”赵虎的声音及时在帐外响起，算是救了其他三人一回。萧燃把碗一放，赶忙喊道：“赵将军快请进！”

　　赵虎是个实打实的大老粗，压根儿看不出萧燃的帅帐里是什么气氛，撩了帘进来就跪在地上禀报：“殿下，我方斥候在滦城东八十里处发现敌军异动！”

　　刚才还各怀鬼胎的几个人听了这话，面上都是一凛。萧燃上前扶起赵虎道：“赵将军别跪着了，起来说吧，什么情况？”

　　赵虎已经习惯了萧燃的亲切，也不扭捏，当下便站起来回话：“回殿下，前几日受您之命，咱们的人已守住了滦城出城的要道，以免城里的有钱人趁机卷钱跑了。正好机会合适，属下和刘将军便让手底下的斥候往远处探了探。方才城东处的两名斥候让飞奴来报，发现距滦城八十里处出现了一股敌军，约莫有五千来人！”

　　徐骁疑惑道：“全滦城的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人，都已被咱们围在滦城里了，这五千又是哪来的？”

　　赵虎犹豫道：“殿下，斥候还送来一则消息，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燃赶紧道：“赵将军，军情要紧，有什么好隐瞒的？快说！”

　　只见赵虎“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双手一抱拳，说道：“斥候的信里说，敌军的铠甲制式不像滦城的兵马，反而像是那狗皇……陆……陆小将军的。”

　　此话一出，满帐静寂。

　　还是萧燃自己先轻笑了一下：“真是没想到，祁世杰还挺有面子的，居然能在舅舅那求来援兵。”

　　他语气如常，对赵虎说道：“赵将军，还请您把诸葛先生找来，咱们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赵虎赶忙退了出去，萧燃转过身，看见了三张关切的脸。

　　“干嘛？五千援兵而已，你们仨干嘛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

　　“六哥……你没事吧？”徐姣先开了口。

　　萧燃笑着回她：“这会儿知道担心我了？刚才不还指着我鼻子骂呢吗？”

　　他回到饭桌前坐下，端起还剩的半碗羊汤要喝，不过只抿了一口，他便又表情嫌弃地把碗放下：“凉了，难喝。”

　　一抬眼，见那三个人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萧燃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算我求你们了行吗？别用那副表情看我。我三岁就被赶出皇城了，连我那舅舅长什么样都记不得欸。别说是他派五千人来打我，就算是祁世杰真的藏了五千兵马，这两者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好吗？”

　　陈清明看了看方才被萧燃嫌弃凉了的那小半碗汤，那其实是她自己喝剩下的，他都没注意到自己拿错碗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攥紧了萧燃微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