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冷灰色的塔

58、围困 与此同时，

　　“什么？姓陈的那小子跑了？！”梁孝愤怒的声音差点没压住。

　　那个陈公子一看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他原以为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谁知竟能让他跑了。

　　他的心腹侍从道：“从百戏坊回来的人禀报说，那陈公子舍了不少王爷的赏金，把百戏坊搅得一团乱。等他们拨开人群去二楼寻他，才发现他早已溜了。”

　　梁孝不可思议道：“就几个金子，就能让他们撵不上那个姓陈的？！”

　　“估摸着得扔了二三十个金锭……”

　　梁孝：“……”

　　这陈公子为了活命可真够舍得下血本的，不光到手的金子扔了，连祁世杰在众人面前许诺还欠他的那四百个金锭竟然也不要了。

　　这些难道不比他这条命值钱么？

　　在梁孝心疼钱的时候，那些世家派出去的人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别院里住的人也没回来。直到有人把百戏坊的消息传了过来，世家的人才知道自己扑了个空。

　　赵老太爷啐了一口茶叶沫子，不屑道：“还算那泾阳小儿有点眼色，不然，老夫定让他有命赚钱，没命花！”

　　区区一个陈公子而已，既然他已识趣逃了，那接下来与承安太子的和谈，祁世杰便只能仰仗世家的助力了。

　　想到这里，赵老太爷和其他几家都轻松了不少。

　　与此同时，一道太子令被飞速地执行了下去。

　　*

　　第二日一早，有一家城里还算有头面的富商不想与祁世杰摊那份给承安太子的“和谈金”，在家苦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拖家带口离开滦城。

　　谁曾想，等他们大包小包、大车小车地出了城门，才走五里地，就被一队当兵的拦住了去路。

　　“大爷，您行行好，我们要去乡下看亲戚，您通融通融……”管家看了看车上主人的脸色，赶紧去往那领头的将军手里递金叶子。没想到那莽夫看也不看，直接越过管家就去撩车帘。

　　车上除了女眷和孩子，就是那位男主人了。只见那将军毫不客气道：“你，下来！”

　　男主人再不愿意，看在那锃亮的刀片的份儿上，也只好壮起胆子，战战兢兢下了车。他以为是遇到了劫道的散兵，心里直叹他家时运不济，到底还是没躲过去。谁曾想那将军看了看手下人递上来的二三十张画像，又看了看他的脸，竟只说道：“你家不准离城，速速回去！”

　　说完，便继续回去守他的路了。

　　这家的男主人大难不死，哪里还敢耽搁，连忙跳上了车，指挥着管家逃回了滦城，再也不敢作死出来了。

　　没两天，“滦城被封”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不过，倒也不是真的一个人都出不去。凡是有急事出城的普通百姓，那些当兵的盘查清楚了，自会放人过去。但寻常百姓哪有那么些大事要天天出城，被拦下来的，多是收到封城消息准备外逃的本地富商和一些世家的旁支。

　　“听说那群围城的兵专门截那些想跑的有钱人，手上还有他们的画像呢！”

　　“我看啊，这承安太子就是缺钱了，咱们这些穷人没钱，人家才懒得搭理咱呢！”

　　“哎，这话可不能瞎说，那天我送我二叔出城他们就没拦，一听我二叔急着去乡下看生病的老娘，有个兵直接把我二叔拽上马就跑了！我没撵上，这才回来的！”

　　城里的老百姓们坐着扯闲话，王狗和听风营的人见了，也跟着往上凑：“那这承安太子是个好太子啊，咱们那些有钱的老爷们还跑什么呢？”

　　“抠门呗！想让承安太子退兵那是得给钱的，老爷们不舍得，就只好想办法跑了！”

　　“大家伙儿听说了吗？老爷们不光不想给和谈的钱，连和谈有功的那位陈公子的赏金都欠着呢！”

　　“诶哟，何止赏金啊，据说那陈公子命都搭进去了，你没看这两天他都没在滦城露面了嘛！”

　　听风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旁边的老百姓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渐渐地，滦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有人说，原本承安太子因十分欣赏陈公子，是想要退兵回西北的，但和谈的功臣已被嫉妒心颇重的世家们杀死，这才惹恼了承安太子，要把滦城的有钱人都杀光，给陈公子报仇。

　　也有人说，祁王和富人老爷们就是心疼钱，才将和谈拖了又拖，都指着老百姓们一起摊那份巨额和谈金。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乱七八糟的消息向雪片一样飞到了祁世杰的案桌上，砸了他个焦头烂额。

　　“咣啷！”

　　祁世杰手里拿着承安太子新送来的劝降信，气得掀了桌子，桌上的砚台飞起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梁孝的额角，但他却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任凭血从头上淌进了衣领里。

　　那劝降信上明明白白地写了，如果陈公子不出面，就要各大世家亲自派人把和谈金送去，大军才肯撤兵。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咳咳！咳咳咳！”祁世杰已经发了一早上的火，直到掀完桌子，才终于算力竭，扶着椅背狠狠地咳了起来。

　　梁孝见状，不顾自己头上还淌着血，，赶忙起身扶着祁世杰坐下，又跪在他的脚边痛哭道：“皇叔，是侄儿愚钝，侄儿只想着，后面和谈反正也用不上姓陈那小子了，干脆杀了他，还能为皇叔省下四百金，哪知道……”

　　“咳咳……蠢货！”祁世杰好不容易捋顺了气，抽手就甩了眼前的梁孝一巴掌：“本王怎么会选中你这么个目光短浅的东西！”

　　梁孝紧紧咬着牙，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祁世杰还以为他是吓的，更加鄙夷道：“现在知道害怕了？那几个世家老头带着送不出去的货堵到我祁王府门口的时候怎么没害怕呢？！”

　　梁孝怎么也没想到，他那个皇弟竟然说翻脸就翻脸，姓陈的前脚丢金跑路，后脚他就派兵把滦城整个围了起来。就算确实如他所愿，让几大世家与祁世杰离了心，但如今更大的问题是，滦城已是大军围城、水泄不通，这可不是他想见到的结果。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知皇城那位说好的援兵何时能到……祁世杰他倒是不担心，挡着他掌控滦城的，现在只有萧燃这一个变数了。

　　梁孝收起眼里的怨毒之色，抬起脸来，又是一张极尽忏悔的脸：“皇叔，侄儿知错了，侄儿愿尽力弥补！”

　　祁世杰揪着他的衣领道：“哦？本王倒是听听，你要怎么弥补？”

　　“皇叔，萧燃那不讲道义的狗贼不过是要钱罢了，如今之计，唯有让那些世家拿钱派人，方能安抚那厮！”

　　从皇弟直接变成狗贼，梁孝的脸变得也是够快的。

　　“你说的倒是轻巧，单是出钱也就罢了，那几个世家一个比一个怕死，如何肯去和谈？”

　　“皇叔放心，现在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们不去了。侄儿可亲自出马，说服他们！”

　　十担金，百担银。只消半日，梁孝就带着各大世家的年轻子弟们回了祁王府。

　　这个数目放在前几日，世家们还肉疼得龇牙咧嘴，恨不得再跟承安太子砍砍价。如今一看大军动起真格来，竟立时就凑齐了钱。

　　亮闪闪的金银就这么堆在祁王府的正中央，旁边站着的，是几张垂头丧气的脸。如果萧燃在场，他一定能认出来，这里面多是百戏坊二楼的常客们。不过，这会儿他们倒完全不似在百戏坊时那般潇洒恣意了。

　　原本世家们盘算得极好。姓陈的不管是死了还是逃了，总归祁世杰要重新找人和谈，这等立大功的好差事，落在自己家头上总比再让个不知深浅的旁人捡了去要好，于是纷纷把自家的年轻一辈推了出来。

　　结果局势瞬变，大好的立功机会变成了送命的差事，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想跑又跑不出滦城，梁孝亲自上门，也不知跟他们家的长辈怎么谈的，竟就这么把他们退了出来。

　　说来也是可笑，滦城的大人物们要权的，馋利的，原本都想从和谈里捞点儿好处，谁知这个香饽饽最后竟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只能每家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上一口了。

　　*

　　“殿下。”十八坡上，诸葛慎看着滦城和谈的队伍越走越近，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要不还是您来……”

　　萧燃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稳稳按在座位上：“老师放心，学生有分寸。”

　　太子殿下戏瘾大发，诸葛慎只好无奈地继续演他的和谈使者。

　　滦城的少爷们一路胆战心惊，可算走到了近前。背着光，他们只知道眼前坐了个人，这应该就是承安太子派来取和谈金的使者了。使者旁边还站着一人，这身影倒是有些眼熟……可惜承安太子的精兵在侧，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跪着，不敢抬头乱看。

　　“诶哟，赵公子，李公子，张公子，您几位怎么亲自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响起，几位公子哥这才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说话的人，赫然是泾阳那个姓陈的小子！

　　他、他不是怕死，逃了么？！

　　赵家的小孙子最先反应过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姓陈的，竟敢背叛祁王和殿下，投靠承安太子？你可知……”

　　他骂得倒是痛快，但在场的某个人可忍不了萧燃被这种废物骂。不等他骂完，旁边便飞过来一根长鞭，凌厉地卷在他脖子上，只要稍微一使劲儿，怕是就当场身首分家了。

　　赵家孙子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名坐在正中央的使者紧张地看了看出手的那人，赶紧发了话：“陈公子乃太子殿下所看重之人，滦城小儿不得无礼。”

　　“陈公子”一反他在滦城时畏畏缩缩的样子，大言不惭道：“赵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良禽择木而栖，祁世杰既言而无信，陈某自是弃暗投明，又有什么错处？”

　　姓赵的小子虽没亲眼见到祁世杰毁约的场面，但他多少也听自家长辈提起过。再加上他现在命都被人捏在手里，哪还管得了祁世杰的名声？只好乖乖受了萧燃这顿嘲讽，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那使者又说道：“滦城小儿，太子殿下要的和谈金可带来了？”

　　见使者开口，几位公子哥赶忙闪身，把身后的金银让了出来。

　　钱他们家里都有的是，只要承安太子拿了钱，肯撤兵，他们也算是没白遭这趟罪。

　　“噗嗤！”姓陈的莫名笑出了声。

　　不知他附在使者耳边说了些什么，几个世家子弟心里打鼓，眼看着使者愈发难看起来。

　　“来人！”等那姓陈的直起身子，使者的脸色已如抹了锅底黑灰：“将这些逆臣贼子捆了，请太子殿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