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冷灰色的塔

57、暗杀 小兄弟，分

　　方才在街上，萧燃就已注意到了有几个人跟着他们。那些人虽穿着祁王府的衣服，却是高矮胖瘦、歪七扭八，一点不像祁王府里那些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护卫，说是街上的混混还差不多。

　　看来，派他们来的人虽然想要他的性命，却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倒是也可以理解，一个连马都骑不明白的纨绔罢了，还真有那么命大不成？

　　“那个祁世杰怎么这么快就过河拆桥？”王狗纳闷道。

　　“不是祁世杰。”徐骁说：“如果是他想要陈公子的命，何必放我们出祁王府呢？偷偷在府里杀了不是更省事？”

　　萧燃也点头道：“应该不是祁世杰，他没那么蠢，干这种缺德事还让人穿自己府上的衣服，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那……”

　　“死一个陈公子，又能毁了祁世杰的名声……”萧燃喃喃道。

　　几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出一个名字：“是梁孝！”

　　王狗恨恨道：“殿下，您这位皇表兄行事也太恶毒了，前面还用着您呢，怎么刚用完就要人性命！”

　　萧燃笑着安慰他：“好了小王哥，咱们先出城，回头等他知道了我是谁，再看他笑话也不迟。”

　　然后他又转向始终皱着眉头再想些什么的陈清明：“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一块走人太多，不如兵分两路，你和姣姣先……”

　　“不对。”

　　萧燃：？

　　陈清明道：“不对，你们说的是一直从祁王府就跟着你们的人，穿着祁王府护卫的衣服，那守在别院外的那些人呢？”

　　那些人虽然都是普通老百姓打扮，身手看着可比跟着萧燃的那几个人强多了。

　　徐姣疑惑地问道：“咦？难道祁世杰和梁孝这叔侄俩兵分两路，都来杀六哥？”

　　“不会，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再暴露自己呢，直接让那些普通装扮的人暗中下手不就行了吗？”徐骁反驳道。

　　萧燃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陈清明和徐姣：“别院附近的那些人除了有功夫，你们还瞧出什么别的没有？”

　　“别的倒是没有……我和姣姣瞧着他们来路不对，就赶紧来寻你们了。只是走之前，别院的护卫把离得近的两个摊子往外赶了赶。”

　　“对对，别院的护卫可凶了，让他们别在祁王的地盘做生意，不然要他们交税钱的。不过那几个人大概也不想惹事，马上就搬着摊子走远了些呢。”

　　听到这，萧燃心中对这些人的来历猜到了几分。

　　“既会被别院的护卫驱赶，就证明这些人不曾和祁世杰通过气。而这滦城里，能因着一场和谈就要杀人的，除了那叔侄俩，恐怕就只有那些老东西了。”

　　他说的正是那几个嫌他强出头、被祁世杰逼着不得不从自家银库里掏钱放血的世家。

　　怪不得呢，原先日日厮混在百戏坊的少爷们竟然肯乖乖回家。按照他们往日里的放浪行径，哪怕今日早些时候还在城楼上被刀逼着面对承安太子的两千精兵，这会儿也一定要在百戏坊里找点乐子压压惊的。

　　徐骁拍拍他的肩膀：“凭一己之力惹了滦城两大势力，真不愧是咱们承安太子。”

　　萧燃两只手一摊，无奈道：“没办法，太受欢迎了。”

　　被追杀的人想着法儿逗大家笑，在场几人自然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萧燃在桌下偷偷捏捏陈清明的手，用眼神告诉她别担心。陈清明也用力回握了一下，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是在说：我不担心，我保护你。

　　当然，玩笑归玩笑，摆在眼前的两拨杀手却是实打实的。幸好这会儿还是青天白日的，就算那些人想杀他，也到底没大胆到直接闯进来的地步，但他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个小小的雅间里，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滦城才行。

　　萧燃瞅了一眼被仍在角落里的那个木箱子，有了主意。

　　雅间的门被“哗”地一下拉开，陈公子搂着方才那名小姐走了出来。

　　只见他手搭在栏杆上，状似潇洒地喊道：“小爷今日为咱们滦城和谈成功，又遇一知己，实在高兴，楼下诸位统统有赏，见者有份！”

　　说着，他竟直接打开手下人捧着的木盒，抓了几个金锭就朝楼下扔去。

　　这一下子可让楼下炸了锅。

　　耍杂技的扔了短剑和绣球，扔骰子的甩了骰盅，围观的众人没啥要扔的，只伸着空手去够——总之，所有人都朝那几个黄澄澄的金锭奔了过去。

　　坊里的喧闹很快传到了坊外，听说那位立大功的陈公子正在里面扔金锭玩儿，外面的人也都闹哄哄地涌了进来。

　　那几名穿祁王府护卫衣服的混混原本一直在门口逡巡，一个不小心，竟也被人群裹带进了坊里。

　　一时间，他们出也出不去，动也动不得，天上还时不时又掉两个金锭，直挤得他们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偏那个罪魁祸首还在他们头顶上笑得放肆：“别急别急，早晚都有啊！哎那个大哥，你跟旁边那位大姐平分不就得了嘛，跟女子抢金子也太没风度了！”

　　几个混混暗骂：如果知道这个乡巴佬这么不心疼这些钱，他们早动手了，还能把钱抢过来，何必便宜这群乌合之众！

　　又扔了几个金锭，那位陈公子大概才玩了个尽兴，搂着美人返回了雅间。不过，一楼的众人可没抢够，这会儿已经因为那些金锭打了起来。百戏坊管事的又想让大家冷静些，又眼馋那些在人群中飞来飞去的金锭，一时间也是好不纠结。

　　雅间内，萧燃和徐姣两个扮公子小姐的，此刻已快速脱了最外侧碍事的宽袍大袖，只留着窄袖中衣以便行动。陈清明从雅间的侧窗往外看了看，见楼下还因萧燃方才扔下去的那些金锭抢得不可开交，忙朝众人挥了挥手。

　　一行五人悄没声儿地从二楼雅间溜去了百戏坊后院。

　　陈清明原本打算敲晕几个杂役，好脱了他们身上的衣服换上，结果百戏坊后院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大概都忙着去抢陈公子扔的金锭去了。幸好院里还晾了好几件现成的衣服，萧燃跟着一瞧，正好，这就不用他们打草惊蛇了，直接扯下来套自己身上得了。

　　徐骁动作比萧燃还快。只见他也顾不上什么花色，随便拿了一件深色的就往徐姣身上披。徐姣一看，怎么又是件宽袖式样的，直嫌弃地把徐骁的手往旁边推，自己拣了件窄袖短打的外衣套了上去。

　　萧燃瞧着徐骁的窘态，一边穿自己的一边笑，那边陈清明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过来，还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只看见了徐骁紧绷的后脑勺。

　　陈清明纳闷道：“笑什么呢？赶紧穿好走了。”

　　萧燃只嘿嘿乐着系自己的衣带：“我笑老古板和小木头呢。”

　　陈清明仍是莫名其妙，但这会儿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只手脚麻利的裹上陌生人的衣服，几人偷偷从百戏坊后院溜了出去。

　　五个人的目标还是太大，于是他们兵分三路，王狗先独自去寻听风营里其他兄弟姐妹的落脚处暂避，徐骁徐姣、陈清明萧燃则分别去了两个方向的城门。

　　出城比想象的还要顺利。今儿个原本因着承安太子的两千精兵，正是滦城进出城查得最严的时候，但“陈公子”和谈大获成功，哪怕目前只是开了个头，全城上下也都陷入到了“不用打仗”的狂喜之中。

　　几乎没人注意到两对隐藏在人群中的年轻男女，只有萧燃被一个守城的士兵拉了一把。俩人都是一愣，陈清明更是险些将那根藏在她包袱里的鞭子抽出来。

　　然后那个士兵就将一张大饼撕成两半，往萧燃怀里塞了半张。

　　“不打仗啦，能过好日子啦！小兄弟，分你点儿吃的，回乡路上垫垫肚子，记着带着媳妇儿再来咱们滦城玩啊！”

　　*

　　诸葛慎正愁眉苦脸地坐在自己的大帐里看滦城的世家杂事。

　　这还是听风营的人想办法送回来的呢。也不知道这帮人都是从哪儿打听的消息，怎么连李老太爷的三儿子不是他亲生的这种家务事都写了进来。

　　就是字儿写得太丑了，看得诸葛慎脑仁儿发晕。

　　想想早上那会儿他还在十八坡顶上好好享受了一把太子的大礼，得亏萧燃让飞奴提前给他送信通气，不然他都怕自己在上面乐出个好歹来。

　　“诸葛先生！诸葛先生！”郝韧人未到，声先至，等他“哗”地一下撩开诸葛慎的帐帘，诸葛慎已端坐大方，又是一副深谋远虑的派头了。

　　“诸葛先生，还坐着呢！”郝韧一把把他扯起来：“你看谁回来了！”

　　几个人跟在诸葛慎后面，背着光走进帐来。等他们摘下挡脸的物什一看，最前头的那个，可不就是早上还在跟他演窝囊废的萧燃么！

　　“哎哟，殿下！”诸葛慎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想起来什么，慌忙去给萧燃磕头。

　　“老师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萧燃上手将他拎了起来，还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土，然后接着道：“老师，给您从滦城带了点儿礼物。”

　　只见他往怀里一掏，竟掏出两个金锭，塞到了诸葛慎手里。

　　诸葛慎瞪着这俩大金块一脸茫然：“这、这殿下从哪儿弄来的？”

　　萧燃十分和善地在他肩上一搂：“嗐，都是今儿早上给老师磕头换来的。”

　　眼看着诸葛慎脚下一软又要给他下跪，萧燃才收了方才那个恶劣到家的玩笑，真给诸葛慎扶去了椅子上。

　　“殿下……要不我还是跪在地上说吧……”诸葛慎颤颤巍巍，生怕他们家殿下再找他算账。

　　还是陈清明看不过去，上来给了萧燃侧腰一肘子：“先生，他开玩笑的，您别理他。”

　　萧燃乐呵呵地坐在诸葛慎边上，拱手道：“是学生顽劣了。”

　　一点歉意都看不出来啊殿下！

　　诸葛慎擦擦大冬天里吓出来的冷汗，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起他们突然回来的缘由。

　　“有人要杀六哥！”徐姣愤愤不平道。

　　萧燃便把滦城里发生的事情跟诸葛慎详细说了说，诸葛慎听完，松了口气道：“还以为殿下要借着陈公子的身份在滦城里多呆些时日呢，我都想好了，下次和谈可得换个人去，您那大礼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不过这样也好，您一回营，咱们出兵就没什么顾忌了。”

　　“不能出兵。”

　　萧燃表情有些抱歉，但仍目光坚定地说：“老师，咱们不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