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69、独行 她躺在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划成明暗两半。她盯着那条光慢慢变亮，变宽。
　　她知道自己再睡也睡不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小伊已经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快二十分钟。
　　她关了闹钟，起来，洗漱，把昨晚熨好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对着镜子把衬衫下摆整理平整。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白衬衫，蓝裙子，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她对自己说，就今天。把今天过完就好。
　　她拿起透明文件袋，确认了准考证、身份证、笔。然后走到床头柜前，看了一眼那把戒尺。戒尺安静地躺在那里，竹面上映着窗外的晨光。
　　她就这么出门了。
　　T师大门口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她到得早，八点刚过就到了，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了十几个人。有人拿着资料在翻，有人戴着耳机念念有词，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
　　小伊找了一个角落，靠着围墙站定，把复试笔记翻到英语自我介绍那一页。其实她已经不需要看了。但她需要手里有东西可以拿着。
　　进场之后先抽签，决定面试顺序。小伊抽到中间偏后。等待的时间是最熬人的。候考室里很安静，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着。她坐在那里，手心开始发潮，心跳得很快。
　　叫到她的名字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她站起来，跟着引导的学姐穿过走廊，上了二楼。学姐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朝她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换上笑脸，推开门。
　　教室里坐着一排老师，四五个人，面前摆着桌牌和评分表。中间一位女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请坐。”
　　她走过去，坐下。
　　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各位老师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第一个环节是英文自我介绍。
　　她张嘴，背了无数遍的内容从嘴里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语速比练习时快，不过至少没有卡壳。说完最后一句，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然后是专业面试。中间那位女老师问她的那个，是她准备过的范围。她按照框架回答了，逻辑还算清晰。
　　但紧接着，旁边一位男老师追问了一个她没准备太充分的角度，她脑子有点空，磕了几秒，然后硬着头皮绕回去补了几句。
　　答完的时候，她不确定自己答得好不好。
　　后面还有两个问题，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在努力克制着手抖，在控制音调，一直在努力保持微笑。
　　最后一位老师问她：“如果你这次被录取，你未来的研究方向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她说了教育实践的方向，提到了自己在实习期间积累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好像比前面顺了一点。但面试已经接近尾声了。
　　“好的，可以了。谢谢你。”
　　她站起来，朝老师们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几秒。腿有点软。嗓子有点紧，刚才说话时压着的紧张这时候才慢慢漫上来。
　　想吐。
　　她慢慢下楼，走出教学楼。
　　T师大的校园里阳光很好。有学生骑着车从她身边经过，有几个人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书。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结束了。
　　刚才那十几分钟，那些问题，她的回答，答好的没答好的，全部都已经过去了。
　　无论如何，她再也不能回去改一个字。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校门口走。
　　回宾馆的路上，她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瓶水。
　　走回房间，她把衬衫脱下来，挂进衣柜。裙子叠好，搭在衣柜的横杆上。然后她坐在床边，手机扔在床上，没有开灯。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面试的片段。几个不如意的瞬间被反复放大，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糟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把那些画面压出去。
　　压不住。
　　她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我面完了。”
　　妈妈回得很快：“好。”“感觉咋样？”
　　她没有再回。
　　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乱嗡嗡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起来了。
　　她点了一杯外卖果茶，她不想吃任何东西。
　　果茶到了之后她喝了两口，就放在桌上了。
　　其实也喝不下去。
　　她坐在书桌前，把复试笔记翻开。第一页是她自己抄的复试要点，后面是她后来补的框架和案例。
　　翻到后面，“自己管好自己，等姐姐回来”那行字还在。
　　她合上笔记，把书推到一边。
　　手机亮了。是妈妈打来的视频。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屏幕里是妈妈的脸。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
　　“今天怎么样？”妈妈问。
　　“就那样。”小伊靠着椅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面试都答出来了吗？”
　　“就那样吧，发挥得不太满意。”
　　“感觉怎么样？”
　　“有几个地方答得不太好。有一个老师追问了一个我没准备的问题，我当时卡壳了。”
　　妈妈在屏幕那头看着她，好像正在思考怎么安抚她。
　　“但是，”小伊又说，“反正已经结束了。再想也没用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她预想的平静。
　　是啊，反正就这样了，改变不了什么。
　　妈妈点了点头：“考完了就别想了。啥时候出结果？”
　　“按往年惯例，明天出。”
　　“那就等明天。你今天好好休息，别熬夜。”
　　“知道了。”
　　“吃点东西没有？”
　　“……吃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只是说：“那行。明天有结果了告诉妈妈。”
　　“好。”
　　挂了视频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不想洗澡。
　　不想换睡衣。
　　不想做任何事。
　　她只是坐着，把手机翻来覆去地在手里转。脑子里又开始放面试的画面。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强迫越清晰。
　　她想起那个追问的问题，想起自己当时的卡壳，想起后来硬答的内容，越想越觉得那个回答站不住脚。
　　万一因为这个被刷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胃里一阵发紧。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应该不至于。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万一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T师大方向那几栋灰色的楼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她站了很久。
　　后来她给导员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我复试结束了，想在T省多待几天等结果，晚几天回学校。”
　　导员回得很快：“没问题，一个人注意安全，祝你顺利上岸。”
　　她又给文院长发了一条：“文老师，面试结束了。想论文再晚几天再和您沟通完善，打算在T省等结果出来再回去。”
　　文院长回：“辛苦了。好好休息，等你的好消息。”
　　两个人的回复都很简短，只是在告诉她：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她放下手机，拿起床头柜上的戒尺，看了一会儿。竹面凉凉的，在她掌心留下一点浅浅的温度。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影从窗帘缝里划过，一晃就没了。
　　明天出结果。
　　今晚睡不着的人，一定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