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67、I can breathe again 我自己来

　　烧退了之后，小伊的身体慢慢缓过来。
　　她没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往死里逼，只是每天按时上课、练口语、改论文…
　　她开始相信细水长流。
　　就这么过了一两天，人利索了，嗓子也清亮了。
　　那天吃完早饭，妈妈把碗一推，说：“走，妈带你去买衣服。”
　　小伊抬起头：“买什么衣服？”
　　“复试不得穿正装啊？”妈妈站起来，一边收碗一边说，“总不能穿个卫衣就去面试吧。”
　　小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她确实没有一件能穿去面试的衣服。
　　妈妈把碗一摞，“今儿咱娘俩好好逛一天。”
　　她们先去的一家小店开在商业街，门口挂着一块红色招牌，上面画着一条金灿灿的大鲤鱼。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衣服，旁边立了块手写的牌子：“历年面试成功款，穿上就上岸。”
　　妈妈拉着小伊往店里走，“这家店同城可火了，说穿了她们家的衣服，面试都过了。”
　　小伊跟在后面，抬头看了看那个招牌，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觉得这种话一听假，但妈妈兴致勃勃，她也不想扫兴。
　　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阿姨，一看见她们进门就迎上来，嘴甜得不得了：“哎呀，来给闺女买面试衣服吧？我们这儿的衣服，穿过的都说灵！你家孩子一看就是读书的料，穿上我这儿的衣服肯定上岸！”
　　小伊被这些客套话逼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板娘从架子上拿了好几套出来。一套是黑色的西装套裙，小伊穿上之后，妈妈围着转了一圈，摇头：“老气了。”老板娘在旁边说什么“黑色稳重”，但妈妈还是摇头：“我孩还是个小女孩呢，不适合。”
　　再换了一套浅粉色的。小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太嫩了，不像去面试的，像去参加婚礼的花童。
　　最后老板娘又推荐了一套藏青色的。小伊穿上之后，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那不是她。
　　她想起大二时候去参加双代会，当时是借学姐的西装穿，舍友就说她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现在还是。
　　几年来她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从那家网红出来的时候，小伊手里空空的，心里也沉沉的。
　　“别急，”妈妈拍了拍她，“咱们慢慢逛，有的是时间。”
　　她们沿着街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中间有一家店，门面不大，但是收拾得很清丽。
　　妈妈站在门口朝小伊努努嘴：“进去看看？”
　　小伊点点头。
　　店里只有一位短发的中年女士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见她们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说：“随便看看，有合适的可以试。”
　　得知小伊是要面试穿，“那您先看看这些。”店员把她领到一排浅色系衣服前，“您这个年纪，选白色、米色、浅蓝色，显得干干净净的，
　　衣架上的衣服每一件都挂得整整齐齐。小伊顺着衣架慢慢看过去，手指在一件件衣服之间划过。
　　最后她在一个衣架前停住了。
　　那是一件白色的中袖衬衫，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旁边挂着一条天蓝色的半身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垂感很好。
　　小伊伸手摸了摸那件衬衫的料子，软乎乎的，很舒服。
　　“试试。”妈妈在旁边说。
　　小伊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她先穿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好。然后套上裙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里，拉上侧拉链。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来。
　　像是在开盲盒一样。
　　妈妈正站在外面等她。
　　看到小伊出来的那一瞬间，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走上前，帮小伊把肩膀那块的布料往两边抻了抻。
　　“走远点我看看。”
　　小伊转过身，后退了几步。
　　妈妈没有评价，只是说：“你自己去大镜子那儿看看。”
　　小伊走到店里的落地镜前，站定。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孩。白衬衫，蓝裙子，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像她幼时想象中的自己。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见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穿上这身衣服之后，好像忽然有了一种她以前没有过的轮廓。
　　她忽然脸红了。
　　她真的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长大了。
　　以前她照镜子，看到的都是那个装成年人的“小孩”，无论如何都像学生。
　　但今天，她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大人”的样子。
　　一个女孩，和一个女人的样子。不一样。
　　安静而笃定。
　　她想做个小女孩。她想赖在妈妈怀里撒娇，想被姐姐牵着手走路，想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懂”“我不会”“你们帮我”。
　　但她也想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女人。
　　想站在讲台上不慌不忙地讲课，想一个人在T省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想在姐姐需要的时候也能稳稳地站在她身边。
　　她站在镜子前，觉得这两个自己正在同一具身体里较劲。谁也没有赢，但她觉得，好像也不需要谁赢。
　　她可以同时是那个会脸红的小女孩，和这个穿上正装就能站上讲台的女人。
　　妈妈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
　　妈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柔柔地笑，说：“小伊成大人了。”
　　小伊在镜子里看到妈妈站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妈妈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头发，但妈妈看她的眼神一直是那么深远、那么有力。
　　小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妈妈，认真地说：“妈妈，就这套衣服了。我自己付钱。”
　　小伊有一张大学时候学校统一办的银行卡，里面存了她所有的家教工资、助学金和奖学金。四年来几乎没动过，也有了比较可观的一笔。
　　她把卡推到店员面前：“我想自己买这件衣服。因为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件面试用的衣服。”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但她真的这么想。这件衣服是她自己长成大人的一个证明，如果花的是妈妈的钱，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妈妈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妈妈伸手，把那张卡从柜台上拿起来，塞回小伊手里。小伊还没来得及说话，妈妈已经拿起手机扫码了。
　　“不用。”
　　“妈——”
　　“我说不用。你攒的钱你自己留着。去T省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吃饭、租房、买书，哪一样不要钱。这件衣服妈妈给你买。”
　　小伊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妈妈打断她：“你听妈妈说。”
　　“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战袍。你要穿着它去面试，去考试，去替自己争一口气。妈妈不会一直在你身边，但这件衣服是妈妈给你买的。你穿着它站到台上，就当是带着爸爸妈妈的祝福了。”
　　小伊看着妈妈。
　　妈妈在笑，笑得特别好看。
　　小伊的眼泪想要自己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妈妈笑着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说：“傻孩子，你长多大在妈妈这里都是小孩。”
　　最后妈妈付了钱。那件白衬衫和蓝裙子被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店员把纸袋递给小伊接过来，抱在怀里。
　　纸袋很轻，但她觉得重。
　　回到家之后，小伊再次穿上了那身衣服。
　　她又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把碎发一缕一缕收进发圈里，又用手指把丸子调整了一下。
　　她站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对着镜头，准备重新录一遍英语自我介绍。
　　调好角度，她深吸了一口气。
　　“Good morning, dear professors. It is my great honor to have this opportunity to introduce myself...”
　　这一次，她没有卡。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去观察自己的体态。就只是在说。说的内容还是之前背过的那些，但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顺了。
　　录完一遍，她又把视频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完美的。但整体比前几天顺了。
　　她把视频保存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再次审视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和蓝裙子，扎着丸子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淡淡的红晕。
　　那个人看着她，她看着那个人。
　　她笑了一下。
　　那个人也笑了。
　　她会穿着它，带着爸爸妈妈的祝福，带着自己攒了好久的眼泪和努力，带着所有陪她走到这里的人的心意。
　　去站到那个台上。
　　带着你们的祝福，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