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59、自己先走 她发现，自

　　大四的期末考试已经不像大二大三那样有压迫感，只是几门专业课的收尾。她提前把重点整理好，该背的背了，该写的写了，三天就全部考完了。
　　然后就是毕业论文的双选。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想好了。大学四年，她有将近一半的时间待在马院的图书资料室和乡村振兴研究院。她喜欢那里，也喜欢那位总在办公室里安静工作的文院长。
　　文院长是那种让小伊从心底里仰望的人，说话不疾不徐，举止优雅，学术上却极其严谨。小伊在图书室做管理员时，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里间翻文献，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小伊去送资料，她会抬头笑一下，说“辛苦伊诺了”，语气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没有因为小伊是学生就随便打发。
　　小伊觉得，毕业论文跟着这样的老师写，一定不会错。
　　小伊忽然想，自己大概总是在这样的人身边感到安心。温柔的、有分量的、能稳稳托住她的年长女性。从前是文院长，后来是魏老师，还有一直在的姐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轻轻揪了一下。
　　姐姐。
　　这两个字本身就像有温度。
　　其实也没什么。
　　她对自己说，就是不能发消息而已。
　　人还是那个人，在的还是在的。
　　可是越这么想，胸口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了一下。
　　有些想念是没办法用道理消解的。
　　道理很明白，回避制度是对的，不能联系是对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心的某个角落里，那个已经习惯了被姐姐管着、被姐姐回着消息的小孩，还是会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冒出来，小声说一句：
　　我好想她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呢？
　　以前她最擅长的就是一个人待着。没人找她也没关系，她完全可以自己消化情绪。
　　她甚至觉得，人和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才是安全的。靠得太近会被嫌弃，会失望，会受伤。所以她早就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
　　可是姐姐把这一切都打乱了。
　　她现在习惯了每天有人看她的打卡，习惯了难过的时候有人说“怎么了”，习惯了被管着。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被爱过之后再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比从来没有被爱过还要难熬。
　　这些她谁也没告诉。
　　这是她一个人的想念，像一块小小的炭，埋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不烫人，但一直在。
　　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只是把双选表填好，发给文院长。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大致方向都写了进去。论文选题她想写教育实践相关的，用她自己在D市第一初级中学的实习经历做底子，写写思想政治教育课的创新路径。
　　文院长回复得很快，说她很愿意指导小伊，还夸了句选题不错，有实践基础，写起来会扎实。
　　小伊捧着手机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件事定下来，心里就安定了一大块。
　　然后她回家了。
　　回家之后的日子很安静。Y县冬天的风干冷，她每天裹着一件旧羽绒服，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转来转去，教弟弟写作业，窝在沙发上和爸爸看那些看了无数遍的抗日神剧……
　　家还是原来的家。
　　一切都好好的。
　　可小伊知道，自己的心没有表面上那么安稳。
　　晚上洗完澡，她趴在床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手指就无意识地滑到了微信通讯录里，点开了一个很熟悉的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一个多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莫瑾挂断语音后发来的：“早点休息。”
　　再往上翻，是姐姐曾经发来的那些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回复：“收到。”“不错。”“继续保持。”
　　再往上，是去年冬天的消息，有讲题的长语音，有“姐姐一直在”，有“我的新年愿望里会有你”。
　　再往上，更远的时候，是小伊第一次给姐姐发消息，小心翼翼打下的一句“你好呀姐姐～”。
　　小伊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快两个月了。
　　她早就习惯了姐姐每天在对话框里等她打卡的生活。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她在被子里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套，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因为姐姐几天只回“收到”就委屈得不行。现在她知道，这次的“不联系”不是冷漠，是为了她好。
　　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管好。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屏幕按灭，从床上爬起来。
　　她重新翻出姐姐在回避期前留给她的复试要点，那些她当初在电话里一边掉眼泪一边记在便签上的东西。
　　她当时一边哭一边记，还在心里怪姐姐太冷静薄情，怎么都要断了联系，却只把复试准备讲得具体。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姐姐提前塞给她的所有能塞的东西。
　　她把那些内容一条一条抄进一个新的本子里。
　　写到“录取时间：四月中旬”这一行时，她停了一下，在日期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等这个五角星到了，她就又能见到姐姐了。
　　第二天，她开始上网搜复试班。
　　不搜还好，一搜心里就乱了起来：什么“面试不过退一半”“一对一定制模拟”“教授亲授”……
　　她一个一个点进去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差得远。原来面试还要考英语口译，还要现场抽题，还要随机追问。她慌了。
　　她对面试有一种天生的恐惧。
　　面对面回答问题时，她会紧张到脸红，脑子还没组织好语言，嘴巴就先打结了。
　　她怕自己在复试现场发挥不出来，怕自己明明准备了一年多，最后却因为不会说话而错失机会。
　　她越想越害怕，差点就点开一个机构的报名咨询对话框。
　　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缩了回来。
　　她越想越动心，也越想越焦虑。
　　点开几个报班咨询的对话框，看到价格的那一刻，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几千块，对她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爸爸妈妈供她读书已经不容易，她不能什么都没确定就花掉这么多钱。
　　可万一她真的进了复试，再准备会不会就来不及了？
　　晚上和妈妈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试探着提了一嘴：“妈妈，你知不知道考研复试还有那种报班啊？”
　　妈妈从电视上移开视线，看着她：“怎么了，你想报吗？”
　　“我就是看看。”小伊把抱枕揪在怀里，斟酌着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复试，报了又没进，就有点……浪费。”
　　妈妈想都没想，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觉得有用，就报。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大，不差这一次。”
　　小伊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低下头假装收拾抱枕，不让妈妈看见自己眼睛红。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说“我要报”，妈妈第二天就会把钱转过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她偏偏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还没想清楚。
　　万一没进复试呢？这几千块是不是就白花了？
　　而且，姐姐在断联前把复试需要准备的都告诉她了，她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也许她可以先不报班，现在她先按姐姐留下的底子，自己走一段。等成绩出来了，如果真过线了，再报也不迟。到那时候再花钱，她心里才踏实。
　　回房间后，她把这个决定发给了妈妈：
　　“妈妈，我先不准备报班了。先自己准备着，等初试成绩出来再说。”
　　写完，她翻开一本新的活页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
　　“复试准备·第一阶段”
　　她开始给自己列计划。
　　她把计划表贴在台灯旁边，然后拍了张照，发进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里。
　　没有姐姐的“收到”。
　　但她自己觉得，这样很好。
　　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自己管自己了。
　　不是必须姐姐盯着才能动。
　　姐姐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在悄悄学着，需要的时候，就自己给自己立规矩。
　　这么想着，她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
　　先自己走一段。就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