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58、第二个计划：过去 小伊的

　　小伊的第二个计划，是回D市第一初级中学看一看。
　　去T师大的那天，她看的是未来。
　　那个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抵达的地方，那个她站在门外仰头望了很久、却还不敢说“我属于这里”的远方。
　　而今天回D市一中，她看的是过去。
　　那段她真实待过、真实累过、真实被一群孩子追着喊过“伊诺老师”的日子。
　　小伊突然在想，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活在当下。
　　备考时她总在想象考完的生活，实习时她也总在担心考研进度。现在考完了，她又跑回来看过去、去看未来，一个人在两个时空里折返跑，就是不肯好好待在此刻。
　　今天什么特别的日子都不是，今天就是今天。
　　她提前联系了魏老师：“魏老师您好，我初试考完了，想回来看看您和孩子们。”
　　魏老师的发来的语音里带着笑，说：“好啊，今天下午正好是活动课，不会耽误他们学习。你几点到？老师去门口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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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伊突然想，那个她曾经凭借一张实习工作证就能自由出入的校门，现在需要魏老师接她才能进去。
　　原来一个人和一所学校的关系，会随着身份变化而变化。
　　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中那个能随意进出的“自己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点难过，但也让她更加清楚地知道：她得考上，得再拥有一所接纳她的新学校的门。
　　去的路上，她买了一小束康乃馨。
　　小伊喜欢花。
　　她总是想用花来表达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感情。
　　很小的时候，她甚至梦想过自己开一家花店，每天把不同的花包成小捧，看它们被不同的人带去不同的人手里，替他们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所以她记得很多花语。
　　比如今天这束粉色康乃馨的花语，是“感恩”和“敬爱”。
　　她觉得没有比这更适合魏老师的花了。
　　她赶到校门口的时候，魏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还是小伊记忆里的样子，样子像是刚上完课，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到小伊就笑了，那笑容和半年前小伊第一次来报到时见到的一模一样，温温和和的，眼睛弯起来，像在说：我一直在等你呢。
　　“伊诺。”魏老师朝她走过来。
　　小伊把花递过去，声音轻轻的：“老师。”
　　魏老师低头看着那束淡粉色的康乃馨，愣了半秒，然后接过来。嗔怪道：“你这孩子，和我还这么客气。”
　　她把花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在小伊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谢谢伊诺。很好看。”
　　魏老师把花抱在怀里，带着她往学校里走，边走边问：“初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有一道大题没写完。”
　　魏老师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就好。剩下的交给时间，我一直相信你。”
　　小伊点点头。
　　走进校门之后，魏老师又说：“你还记得你放在我这儿的那盆小芦荟吗？现在抽了好几片新叶子了。”
　　“你刚来的时候它也蔫了吧唧的，当时我就想，这小孩还挺有情调，还养花。”
　　“这半年长得可快了，我天天给它浇水，一点没亏待它。”
　　小伊笑了：“老师，说明它也喜欢您。小花跟孩子们一样，和您待在一起就欣欣向荣了。”
　　魏老师被她的话逗笑了，轻轻打了她一下：“你这小孩，半年没见，嘴皮子功夫倒是长了不少。”
　　两个人沿着通往操场的小路慢慢走，小伊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是春天，这条小路两边的树还绿得发亮。现在冬天了，树也换了一副模样。
　　“对了，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魏老师忽然放慢了脚步，“你上次走的时候没跟孩子们打招呼。他们后来追着我问了好几天，问我为什么伊诺老师说好了早自习会来结果却没有来，问我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来了。”
　　小伊的心像被轻轻捏了一下。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总想着逃。”
　　“我知道。”魏老师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我懂你，所以也没跟他们多解释。我只跟他们说，伊诺老师有很重要的考试要准备。你们好好学习，表现好了说不定伊诺老师会回来看你们。”
　　“谢谢您替我兜着。”
　　“这有什么。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太知道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了。舍不得，又不敢说。都这样。”
　　快到操场的时候，魏老师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狡黠地朝小伊笑：“我没告诉孩子们你今天来。”
　　小伊愣了一下。
　　“我想让你自己看看，他们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会是什么反应。”
　　小伊站在操场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
　　活动课上的孩子们散在操场的各个角落。有的在踢球，有的三三两两地坐在花坛边上聊天，还有人趴在梧桐树下的木椅子上写作业。
　　她一眼就看到了晓萤。
　　晓萤和几个小姑娘并排坐在花坛边上，正用草叶编着什么。旁边的女生一直在说话，她偶尔抬头笑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编手里的草叶。她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浅黄色的薄棉袄，整个人看起来比实习时更高挑了一些。
　　小伊站在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
　　晓萤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往门口这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来，先是看到自己的班主任魏老师，然后又落在小伊身上。
　　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是旁边的那个女生顺着晓萤的目光看过来，尖叫了起来：“伊诺老师！是伊诺老师！”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操场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所有人都嗡嗡地动起来了。
　　“伊诺老师回来了！”
　　“真的是伊诺老师！”
　　“老师——！”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小伊被围住了。
　　三层五层的，一个个发旋，洗衣液味混着一股小狗味儿。
　　小伊被这群孩子吵得耳朵嗡嗡响，可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软塌塌的。
　　“伊诺老师，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老师你考试考完了吗？”
　　“老师你怎么瘦了！”
　　小伊笑了，她努力地一个个回答他们：“你们好像都长高了——这味儿，你是不是偷吃学校小卖部的辣条了——我考完了……”
　　孩子们笑成一团，围着小伊，叫着，喊着。
　　小伊看着面前这一张张仰起来的小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提高了一点声音：“老师要跟你们说对不起。”
　　孩子们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上次我答应你们早自习会来，但是我没有来。”
　　“老师骗了你们，对不起。老师很舍不得你们，怕见到你们更不想走了，所以提前偷偷跑了。”
　　“但是你们不要觉得我不喜欢你们了。我真的很喜欢你们。你们每一个孩子都特别好。”
　　“我们知道的！”前排一个女生大声说，“我们看到你留给我们的信了！”
　　“对！我收到了！我夹在我的政治书里了！”
　　“老师给我写的信我快能背下来了！”
　　“老师你太煽情了，差点把我弄哭了……”
　　小伊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黑头发们，十分动容。
　　她给每个孩子都写了信，每一封都不一样，没有重复一句话。
　　原来他们真的有在好好收着。
　　“老师，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一个声音问。
　　小伊认真地说：“会。我以后一定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老师，你以后还会来教我们吗？”另一个声音问。
　　小伊想了想：“老师还不能确定以后会不会来教你们。但老师答应你们，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会回来看你们。而且，如果我以后真的当了老师，不管在哪个学校，都会记得你们每一个人。”
　　“你们也要答应老师，好好长大，好吗？”
　　孩子们拼命点头，有几个女生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小伊的鼻子也酸了。她仰起头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原来她也是被记住的。
　　原来她也是被喜欢的。
　　原来她在别人心里也留下了一个位置。
　　孩子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小伊一会儿摸摸这个的头，一会儿拍拍那个的肩，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某个孩子擦眼泪……
　　她们的声音在冬天的操场上飘得很远，轻快得很。
　　魏老师站在不远处的桐树下，抱着一束粉色康乃馨，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手会抖的女孩，那个会在她面前认认真真鞠躬的实习老师，那个连一句“再见”都不敢当面说的年轻人，现在终于能站在那群喜欢她的孩子们面前，亲口把“对不起”和“我喜欢你们”都说出来。
　　魏老师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束康乃馨，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她心里想，这束花，值得好好找一个花瓶插起来。
　　活动课结束的铃声响了。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朝教学楼跑，一步三回头。
　　小伊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有孩子喊“老师你下次来要提前说”，有孩子喊“老师你记得好好吃饭”，还有孩子一边跑一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伊诺老师我们真的真的会想你的”。
　　晓萤最后一个走。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手腕上解下了个什么东西，轻轻塞进小伊手里。
　　“老师，这是我自己编的，送给你。”
　　小伊低头一看，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中间串着一颗木制的珠子。
　　“谢谢你。”小伊说，把红绳系在了自己手腕上，抬起手朝晓萤晃了晃，“”老师会一直戴着它的。”
　　小伊笑着笑着，眼泪就忍不住想要掉下来。
　　她本来今天不想哭的。可这群孩子总有法子让她哭。
　　等孩子们都进了教学楼，魏老师才慢慢走过来，把一张纸巾递到她手里。
　　“魏老师，我太没出息了，一个老师在学生面前老是哭。”小伊接过纸巾，按了按眼睛。
　　“谁说的。”魏老师说，“这说明你们都在用纯粹的感情对待对方。伊诺，这才是教育工作者所需要的。”
　　小伊吸了吸鼻子，笑了：“嗯。我会努力。”
　　“你看，这些孩子们都还记得你。”
　　小伊点点头，她觉得自己今天收获了好多好多，多到她的心都要装不下了。
　　离开学校的时候，魏老师送她到校门口。
　　小伊站定，认真地看着魏老师，“老师，等复试结束，等如果真的被录取了，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如果考不上，我就不回来了嘿嘿。”
　　魏老师笑了，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伊的肩膀：
　　“不管考不考得上，你在我这里，在孩子们这里，都已经是一个好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