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在姥姥家 我的新年愿 ...
-
放寒假之后的日子,小伊几乎每天都在书桌前按莫瑾给的计划表推进。
窗外从D市的法桐换成了Y县光秃秃的柳树,太阳好的时候,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画一道明亮的光斑。
腊月二十之后,家里的节奏明显变了。
妈妈开始更频繁地出入厨房,灶台上永远煨着一锅卤水,香料的气味从门缝钻出来。
爸爸隔三差五往家里搬东西,今天是一箱橙子,明天是两捆粉条,后天拎回来一整只牛腿。
小伊的书桌一角也被逐步征用——先是窗台上多了一袋干红枣,然后是桌角摞了两盒糕点,她倒也不恼,把书往旁边推一推,继续写题。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妈妈一大早就把小伊从被窝里拽起来。
“今天去姥姥家,赶紧起来。”
小伊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妈妈已经把她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了,搭在椅背上,“姥爷昨天打电话,问了我们好几遍什么时候到。还问,为啥你不接电话……”
小伊在被子里笑出声,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小伊几乎是在姥姥家长大的。那时爸爸妈妈忙,她刚断奶就被送到了姥姥家,从咿咿呀呀说话到上幼儿园,都是姥姥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过来的。
姥爷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举过头顶转两圈,她咯咯笑得口水滴在姥爷脸上,姥爷也不擦,只是更卖力地举得更高。
后来上了学,每年寒暑假雷打不动要回姥姥家住一阵,她的个子从姥爷膝盖高一路长到现在比姥爷还高,姥爷抱不动她了。
爸爸把年货往后备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怕压的放最上层,易碎的用旧报纸裹好卡在空隙里,后备箱盖子盖下来的时候刚刚好,严丝合缝。
“走了走了,上车。”爸爸拉开车门。弟弟抱着手机先蹿进后座,小伊跟在他后面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妈妈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挤在后座的姐弟俩。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乡村公路。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干净利落地指向天空。田里还有没化完的雪,东一块西一块地铺在黄土地上。
经过村口时,小伊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柴火灶的烟气。这些味道拼在一起,就是姥姥家。
车子刚拐进巷子,小伊就看见姥爷站在大门口。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藏蓝色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脖子微微往前伸,正往巷子口的方向张望。
也不知道他在风里站了多久。
车子还没停稳,弟弟先推开车门蹿了出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朝姥爷喊了一声。
姥爷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但姥爷的眼睛直接越过弟弟的头顶,笑眯眯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小伊。
他嘴角往上提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往太阳穴的方向聚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伊从车里迈下来,手里拎着两袋卤货。她大声喊了一声“姥爷”。
姥爷乐呵呵地“哎”了一声,点了几下头,就赶快带着小伊进屋去。
弟弟早就跑没影了,去找那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哥们疯跑,只留下一句“吃饭了叫我”。
妈妈冲他背影喊了句“别跑太远”,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姥姥从院子里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她一把拉住小伊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瘦了,瘦得白花花的。”
接着转头冲姥爷喊,“你别光顾着盯着看,帮孩子拿东西!”姥爷这才回过神来,从爸爸手里接过一箱牛奶,往院子里走。
小伊把糕点放在厨房的案板上,卷起袖子想帮忙,被姥姥挥手赶了出去。“去去去,刚到家,炉子边暖和暖和去,这儿不用你。”
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姥爷已经从堂屋里拎了一双棉拖鞋出来,放在她脚边。
姥爷自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和卷烟纸。
粗糙的手指捻了一小撮烟叶,搁在纸条上慢慢卷着。卷好后用打火机点着,一边抽一边眯着眼看小伊,怎么都看不够。
忙了一会儿,爸爸从后备箱里拿出理发推子,找了张旧床单围在姥爷脖子上。“爸,头发该推了,过年精神精神。”爸爸打开推子开关,嗡嗡的电流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来。姥爷乖乖低着头,花白的碎发一绺一绺落在床单上。
爸爸的手艺不专业,但胜在耐心。他推一会儿就停下来端详一下,左边推多了就往右边多推一点找补。
姥爷倒是很享受,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推到后脑勺的时候,姥爷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得姥爷身上的碎发簌簌往下掉。
小伊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对着两个人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爸爸正歪着头端详姥爷的后脑勺,推子悬在半空中。姥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花白的碎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把这张照片收进相册里。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着那张姥姥家招待客人才会用的大方桌。
桌上摆着姥姥炖了一早上的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还有刚烙好的葱花饼,饼边烙得焦脆,一掰就掉渣。
姥姥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妈妈把自己卤的酱牛肉切了一盘端上来。
小伊坐在姥爷旁边,面前的碗里已经被夹满了菜,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埋头一样一样吃,吃到最后发现碗里饭的高度几乎没动。
桌上还有一条红烧鱼,姥姥一大早就起来炖的,酱汁收得浓稠油亮,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葱姜蒜的香味渗进了每一丝鱼肉里。
小伊小时候是真爱吃鱼的。
后来有一次,她看到爸爸杀鱼,那条鱼已经被刮了鳞、剖了肚,放在盆里还在一张一合地张嘴。
她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条鱼每张一次嘴,她的心就揪一下。
后来那条鱼端上桌,她一口也吃不下。
从那以后,再吃就觉得土腥味特别重,渐渐就不怎么吃了。
但姥姥姥爷不知道。
在他们的记忆里,小伊还是那个小时候坐在饭桌前等不及姥姥把鱼端上桌的馋嘴丫头。
小伊也没打算告诉他们,她知道这鱼对姥姥姥爷好——老人家牙口不好,鱼肉软烂好嚼,姥爷血压高,医生也说要多吃鱼好。
姥爷左手端着一个小碗,右手拿着筷子,正颤颤巍巍地从盘子里夹起鱼肚子上最肥厚的那块肉。
姥爷手背上青筋凸着,微微发颤。鱼肉太嫩,夹起来的时候晃了几下,一小块碎肉落在桌上。
姥爷用嘴轻轻吹了几下,又用手里的碗在筷子底下虚兜着。然后他把鱼肉举过来,伸长胳膊,搁到小伊嘴边上。
那个眼神,和他十几年前喂一个小小孩吃饭时一模一样。
小伊看着那块鱼肉。酱汁顺着鱼肉边缘滴下来,掉在姥爷端着的碗里。她知道那土腥味会多重。
但她仍低下头,把鱼肉从筷子尖上衔进嘴里。鱼肉很嫩,酱汁的咸香压住了一部分土腥味。她嚼了几下,喉头动了动,吞下去了。
“好吃不?”姥爷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小伊说,然后笑着说,“这鱼炖得好。姥姥姥爷也多吃点,鱼好消化,对身体好。”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剔了刺,先放进姥爷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姥姥。姥爷摆了摆手说“你自己吃你自己吃”,但筷子已经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往嘴里送了。姥姥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低头慢慢吃了。
小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冲掉嘴里那股土腥味。
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小伊低头挑刺的侧脸,又看了看姥姥姥爷碗里被剔好的鱼肉,什么也没说。
她想起小伊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爸爸杀鱼之后她的反应——后来家里的饭桌上,小伊再没有主动夹过一筷子鱼。
但今天,她吃了,还笑着劝姥姥姥爷多吃。
下午,太阳已经斜到了院子西边。小伊看见姥爷从杂物间里抱出一卷对联,红纸已经裁好了,边缘有点卷,是去年剩下的。
他把对联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去找浆糊。浆糊是姥姥早上用面粉打的,装在一个搪瓷碗里,还温热着。
“小伊,来。”姥爷朝她招手。
小伊走过去,姥爷已经把对联展开了,祖孙俩开始往墙上折腾。
“你那对子贴得不一样高。”姥姥探出头,冲姥爷喊。
姥爷把对联举远了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硬:“一样高,哪儿不一样高。”
小伊歪着头看了看,笑出了声:“姥爷,歪了,就是歪了,左边太低了。”
姥爷愣了一下,仰头看看对联,又看看小伊。
然后他一句话没多说,把对联老老实实往上提了一截,回头冲小伊的方向喊:“这样行了吧?”
姥姥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能对齐吗。”转身回了厨房。
姥爷看姥姥走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对联的边缘,朝小伊眨了眨眼。
贴对联是姥爷一年中最重视的仪式之一。他不用透明胶带,一定要用面粉打的浆糊。他把浆糊刷在门框上,刷得仔细,连框角都刷到了,然后把对联递给小伊,让她帮他看看对得齐不齐。
“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好了!”
小伊往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对联贴得端端正正。
姥爷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一副副对联,双手背在身后,胸脯微微挺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贴好了。”他说,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家里面,姥姥和妈妈已经开始包饺子了。
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干面粉,姥姥把面团揉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妈妈接过来用擀面杖擀成圆皮。
姥姥揪剂子不用刀,直接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一掐一个,大小均匀,边缘带着指纹的弧度。
妈妈擀皮的时候手腕一转一转,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下飞出来,中间厚,边缘薄,正好能兜住一勺馅。
小伊洗了手,凑到案板旁边。她包饺子是姥姥教的,手法和姥姥一模一样。
她包的第一个歪歪扭扭,馅从边上挤出来了,她赶紧用一小块皮补上去。妈妈看了一眼,一点都不掩饰脸上的嫌弃,说,这个你自己吃。
姥姥头也没抬,一边掐剂子一边说:“你包的比你妈小时候强多了。”
妈妈擀皮的手停了下来:“妈~”
姥姥说:“有啥不能说的,你那时候就是包得不好,后来不是也学会了吗。”
小伊抿着嘴偷乐,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地射进来,落在案板上的面粉上,把空气里飘浮的小粉末照成了一片金色的微尘。
包完饺子,天已经暗下来了。灶膛里的火还在跳,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厨房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大家的侧影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暖色。
她把最后一盖帘饺子端到灶台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被檐灯照亮的对联,横批“万事如意”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上方,是她和姥爷一起贴的。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莫瑾。
“在姥姥家还好吗?”
“好。帮着家里做了很多事,也吃了好多好吃的。姐姐今天干嘛了?”
“在家收拾了一天。”
“姐姐辛苦啦。”
“过年嘛。收拾完就没事了。”
“姐姐过年有什么心愿吗?”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想听实话吗。”
小伊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打字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当然。”
然后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我的新年心愿,有一个一直没变,就是你能考上。”
小伊看着这行字,嘴角刚翘起来,屏幕又亮了。莫瑾发来一个词:“不过。”
然后是沉默。
屏幕上那行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静止。
小伊的心跟着那个提示提起来,悬在半空中。
输入提示闪了几下,每闪一次她都觉得手心出汗多一分。
姐姐那么果断的人,居然也会有打了又删的时候。她要说什么?是“你要争气”吗?是“后面会更严”吗?还是……
消息弹出来了。
“还有一个。”
又是输入中的提示,跳了几下,又停。
小伊屏住呼吸,把袖口攥在手心里。
然后弹出来的字很短。只有一行。
“我的新年愿望里会有你。”
小伊盯着那行字,脑子像被按了暂停键。她把这十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不是“希望你考上”,不是“希望你进步”,不是“希望你能变好”。
是“我的新年愿望里会有你”。
这个“你”不是考上的那个结果,不是变好的那个证明,就是她,是她自己本身,是她这个人。
姐姐的愿望里,会有她。
她感觉自己眼眶发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她同时又觉得慌,慌得很厉害。
这个愿望太贵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不一定接得住。
她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辜负这份愿望,怕姐姐把这么多美好的期许投在她身上,最后会失望。
她咬着嘴唇,打“姐姐你认真的吗?”她甚至愿意姐姐是在开玩笑。
但是想了想,她觉得姐姐这种时候不会逗她。于是又删掉,深呼一口气,最终打下了一行字:“姐姐……这太重了,我怕我接不住。你把我放在愿望里,万一我没做好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她感觉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莫瑾几乎是秒回。
“你接得住。”
就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小伊盯着这四个字,眼眶里打转了半天的泪终于淌下来了。
她知道这不是安慰,这是姐姐在告诉她:我给你的,都是你能承受的,我不会给你你背不动的东西。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把消息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最后只回了一个“新的一年,我会带着姐姐的祝福继续努力向前走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小伊一直觉得自己在情感表达上是一个木讷的人。
她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裤兜,往后靠在厨房门框上,觉得自己像一只刚被顺了毛的小猫,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
窗外月光很薄,洒在院子里,“万事如意”四个字被檐灯映得微微发亮。
后来,她把莫瑾最后那几条消息截了图,放进文件夹里。
每一张截图她都会反复看,像一个冬天里捡到满满一口袋松果的小松鼠。
里屋里传来姥爷的声音:“小伊——过来看看这个遥控器怎么不好使了——”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应了一声,踏过门槛走进暖烘烘的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