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35、甜2 她的小伊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她也没有解释。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在问“像”什么，只是认真期待地看着姐姐，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曾经有过这样拘谨、笨拙、不太确定的年纪。
　　莫瑾看了她一眼。然后她那双大眼睛里慢慢漾开一点笑意，眼里的温柔几乎要从镜片后面溢出来。
　　“像。”
　　就一个字。
　　她没展开说，也不需要展开。
　　小伊低下头，嘴角翘成了压不下去的弧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暖光。窗玻璃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小伊没有再追问，她觉得自己想知道的，已经在那一个字里了。
　　吃完甜品，小伊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还亮着。
　　她想，公园里应该还有整片的、没被踩过的雪。
　　“姐姐，我们去公园里逛逛吧，去踩一踩新鲜的雪。”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邀请莫瑾参与一场特别的旅程。
　　莫瑾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们穿过那条窄窄的马路，重新走进人民公园。
　　公园里。湖边的长椅上人少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椅背上并排蹲着。
　　她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到一片小树林旁边的空地。
　　这里的雪还没被人踩过，一整片完整的白色铺在地上，上面只有几串细细的鸟爪印。
　　小伊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她又踩了一脚，再踩一脚，回头看着自己留下的那一串脚印，满意地笑了。
　　莫瑾站在旁边，看着她像一只第一次见到雪的小猫一样在雪地上踩来踩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小伊转过身，正想说“姐姐你也来”，却忽然停住了。
　　莫瑾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小伊的手整个握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掌从虎口到掌根，把小伊整只手都裹住了。
　　姐姐的手比她的要大些，温热干燥，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手心里。小伊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姐姐的指节轻轻压住，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层一层往里渗。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耳朵尖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但她的手没有往回缩。她甚至能感觉到姐姐掌心里那几条浅浅的纹路，还有指节弯过来时微微扣住的力度。
　　这是姐姐第一次，主动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地握住了。
　　她们就这样手拉手踩在没被人踩过的雪地上。小伊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雪地被踩实的地方有点滑，小伊走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莫瑾牵她的那只手稳稳地拽住了她。
　　“看路。”莫瑾说。
　　小伊“嗯”了一声，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走到湖边的一条长椅旁，莫瑾忽然停下脚步。
　　“小伊。”
　　“嗯？”
　　“手伸出来，我看看。”
　　小伊把手从姐姐掌心里抽出来，乖乖摊开。
　　指甲边缘还是不太平整，有几处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小硬皮，但确实没有新的伤口。
　　她突然意识到，回家之后自己就不怎么撕了，也许是家让她不那么焦虑了吧。
　　莫瑾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看，翻过来看指腹，又翻回去看指甲边缘。
　　“有进步。回家之后不怎么撕了。”
　　小伊心里刚冒上来一点被认可的小开心，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就听见莫瑾话锋一转，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
　　“但是还没好全，你还欠我一顿。”
　　莫瑾拉过她的左手，稳稳地托在自己掌心里，手心朝上。小伊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摊开、被固定、被姐姐另一只手从指尖轻轻按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莫瑾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啪。一下。直接落在手心正中央。
　　啪。啪。啪。啪。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不间断的，干脆利落，没有停顿。
　　小伊的掌心泛起一层温温的刺麻，指节被姐姐的力道带着往下沉，又被托着的手掌稳稳接住。
　　每一掌都落在同一片皮肤上，痛感一层一层叠加，从浅淡的微热迅速蔓延成一片清晰的灼烧感。
　　她忍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蜷了一下又被姐姐的指腹按住。
　　不是因为太疼，而是因为这五下太快了，干脆到她想躲都来不及躲，干脆到姐姐连她偷着往回缩的空隙都没给。
　　打完，莫瑾没有松手。她的手直接覆在了小伊那只被打得发烫的手上，掌心贴着掌心，五指轻轻收拢，把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整个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小伊感觉到姐姐掌心的温度覆上来，感觉到姐姐的指腹轻轻搭在她的指节上，不揉，不搓，只是静静地覆着。
　　那片发烫的掌心被另一种温度覆盖着，是一种比疼痛更持久的温热，从姐姐的掌心渗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一路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胸口，走到那个一直在跳个不停的心脏旁边。
　　“保持住。”莫瑾的声音比刚才柔了些，“姐姐替你记着。你也要替自己记着。”
　　小伊低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姐姐的手指比她长一截，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她的手被完完全全地包在里面，像一个被小心合上的贝壳。
　　姐姐没有因为她进步了就不管她，也没有因为她没完全改掉就严厉惩罚。姐姐只是用这五下告诉她：我在看，我在记，你要继续保持。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嗯。姐姐，我记住了。”
　　然后她又飞快地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刚才那几下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还是太清脆了，万一有人路过听到——
　　她的目光掠过小树林边光秃秃的灌木丛，掠过远处湖边的长椅，掠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没有人。
　　只有几只麻雀在远处的树枝上蹲着，缩成几团灰扑扑的小毛球，对她的那点小动静毫无兴趣。
　　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被姐姐裹着手的短暂几秒，还有此刻心里涌动着的那股说不清的滚烫，没有人知道。
　　她继续把手搁在姐姐温热的掌心里，重新低下头，嘴角压了又翘。
　　她们走出小树林，沿着公园的长廊慢慢往回走。
　　傍晚的阳光比之前更斜了一些，把整条长廊都染成了琥珀色。长廊的柱子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到了春天应该会开出一整面墙的紫藤花吧。
　　小伊走在姐姐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一高一矮，并排投在石板路上，晃悠悠地往前移动。
　　快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小伊忽然停下来。
　　“姐姐，”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我们拍张合照好不好？”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抬头看着莫瑾，脸还是红着的，眼睛没有躲。
　　莫瑾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伊那只刚才挨了五下的左手，手心还是微微发红。
　　刚才被她覆过的那只手，现在正举着手机往她身边靠过来。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刚揍完这个小孩。
　　这小孩倒好，揉揉手就凑过来了，还想要一张合照。
　　换别人大概要躲一会儿吧，或者至少在嘴里咕哝几句委屈。
　　但她的小伊没有。
　　她的小伊挨完了打，还是愿意马上往她身边挤，想着怎么把两个人放进同一个镜头里。
　　她的小伊，从来没有真的怕过她。她的小伊怕的是她不接她的手。
　　“来。”莫瑾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小伊旁边。
　　小伊赶紧调出相机，手有点抖，第一下差点切成了录像。
　　她深吸一口气，把镜头举高，两个人都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站在左边，戴着那个毛球帽子，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莫瑾站在她右边，比她高了半个头，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是她们的第一张合照。
　　“好了！”小伊把手机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上两个人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直盼着发生、真的发生了之后反倒不太敢相信的恍惚感。
　　“姐姐，我回家发给你。”她抬头看着莫瑾，眼睛亮晶晶的。
　　到家之后，小伊把那张合照发给了莫瑾。然后又打开修图软件，把照片转成了AI卡通版。
　　她看了又看，怎么看都看不厌。
　　她把这张卡通版设成了和莫瑾的聊天背景。
　　以后她每次打开和姐姐的对话框，都能看到两个并排站着的小人。
　　她正对着屏幕傻笑，手机亮了。莫瑾的消息弹出来。
　　“很可爱。”
　　小伊把手机扣在胸口，向后倒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着。
　　窗外月光很薄，覆在屋顶最后几块还没有融化的积雪上。
　　Y县的冬天很长，但雪总会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