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37、过年 这是姐姐给

　　大年三十的下午，小伊帮姥姥把碗筷洗了。姥姥在旁边擦灶台，一边擦一边说：“行了行了，搁那儿吧，出去玩一会儿吧。”
　　小伊甩了甩手上的水，从门口探出头，朝里屋喊了一声“姥爷我出去了”，姥爷“哎”了一声，她人已经跑到巷子里了。
　　村子很小。从姥姥家到发小家，走路不过五分钟。
　　盈盈爸爸是乡村医生，她们家在短巷尽头，为了方便大家来访，她们家的大门永远敞着。
　　小伊到的时候，盈盈和菁菁已经坐在床边了。
　　盈盈盘着腿靠在叠好的被子上，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小猫。猫在她臂弯里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床沿上。菁菁坐在床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把瓜子，脚下放着一个折叠的小桌子，桌上摊着几包撕开了口的零食。
　　小伊脱了鞋爬到床上，很自然地把腿盘起来。盈盈的床不大，三个人挤在上面却刚刚好。
　　屋里很安静。盈盈偶尔低头撸撸猫，菁菁的手机不时传出短视频的声音，小伊靠着墙玩手机，谁也没觉得不说话有什么不好。
　　她们认识太多年了。
　　从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就一起咿咿呀呀玩，一直到现在。
　　她们三个凑在一起，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热场，想说什么就说了，不想说就一起安静地待着。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小伊从发小家回来。刚拐进巷子，就听见弟弟在大门口扯着嗓子喊：“姐姐——！放炮了——！”姥爷站在弟弟旁边，手里拎着一挂鞭炮和一个打火机。
　　弟弟看见小伊就跑过来拽她的袖子：“姐姐，快来快来！”
　　小伊身体已经诚实地扭头往后躲了。
　　姥爷蹲在地上把鞭炮的红纸拆开，把引信捋出来。他用打火机点燃引信的一瞬间，小伊已经退到了门里，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引信嗤嗤地冒着火星，往鞭炮的方向快速推进，然后噼里啪啦炸开。声音很响。很脆。红色的纸屑在暮色里四溅开来，落了一地，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红花。
　　弟弟站在离鞭炮最近的地方，捂着耳朵往前凑。他一边跳一边喊：“响了响了响了！”姥爷背着手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弟弟蹦跶。
　　小伊站在门里，看着那团炸开的红光。她不敢上前，但也没走开。她喜欢这种氛围。
　　炸完一挂鞭炮，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硫磺味。
　　暮色四合。姥姥家的年夜饭开始了。
　　大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正中间是一盆炖肉。
　　对，是盆。满满一盆。
　　排骨、五花肉、鸡块炖在一起，酱油色浓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晶亮的油光。肉炖了很久，筷子夹上去，骨头自己就从肉里滑出来了。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腌了半年的糖蒜，姥姥每年夏天腌，过年才开坛，蒜瓣泡成了琥珀色，透亮透亮的。
　　但小伊最爱的其实是那一锅大米粥。姥姥用大铁锅熬的，米粒熬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
　　满桌的大鱼大肉中间，这锅粥素淡得几乎不合群。
　　但小伊知道，一会儿肉吃腻了，喝一口粥，比什么都舒服。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姥爷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小盅白酒，他已经抿了两口，脸膛微微泛红，眼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姥姥还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围裙上沾着油渍。
　　小伊已经吃了好几块排骨和一大块五花肉。肉炖得烂，肥肉在舌尖上化开，油香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舀了一勺大米粥送进嘴里，米粒软糯，粥汤清甜，把刚才那股油腻劲儿冲得干干净净。
　　小伊吃了个大半饱，就放下了筷子。
　　她每年都是这样的——在姥姥家只吃半肚子，因为等会儿还要去奶奶家。
　　姥姥家和奶奶家就在前后巷子，走路一分钟。每年年夜饭，她都是先在姥姥家吃一会儿，再去奶奶家继续吃，两边都不落下。
　　她站起来，跟姥姥说了句“我一会儿就回来”，姥姥头也没抬，说“去吧去吧”。
　　奶奶家的菜也是满满一桌。小伊刚坐下，奶奶就把一盘鸡爪推到她面前，说“多吃点，特意给你卤的”。
　　小伊其实已经吃了个半饱，但还是拿了一个，鸡爪的咸香正好。
　　她慢慢嗦着，听奶奶讲今年又腌了多少咸菜、院子里种的那棵桃树结了多少果。
　　她听得认真，但肚子确实装不下了。又坐了一会儿，陪着奶奶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出去玩。
　　从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有人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头顶的夜空里。她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盈盈家的门。
　　除夕夜，窗外的鞭炮声一整个晚上没断过，屋里三个人还是那样，谁也没说太多话，只是待在一起。
　　后来菁菁分橘子，一人塞了一瓣。盈盈低头刷到一个好笑的帖子，念给她们听。小伊靠着藤椅的椅背，觉得这一年所有的焦虑、失眠、崩溃、被拽回来，都像窗外的炮仗声一样，响过了，就散了。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23:59。
　　小伊坐直身子，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莫瑾的聊天框。
　　窗外鞭炮声已经开始密集起来，烟花炸开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闪了一下又一下。她把早就想好的几行字打在对话框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心跳和窗外的爆竹声同频共振，等着时间跳到零点。
　　0:00。
　　她按下发送。
　　“姐姐，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愿你平安喜乐，诸事顺遂。遇到你是我今年最幸运的事。［爱心］［爱心］［爱心］”
　　很快，莫瑾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新年快乐，小伊。你也一样。”
　　小伊盯着这条回得飞快的消息。
　　姐姐说“你也一样”
　　姐姐的意思是，遇到她她觉得一样幸运吗？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和姐姐的两条消息在零点的钟声里擦肩而过，就像两个人在拥挤的人群中同时转身，同时看见彼此。
　　她的眼眶热了。窗外的烟花炸成一片，鞭炮声震耳欲聋，她坐在那里，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翘得很高。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莫瑾发来的——
　　一个红包。
　　红色的封面上写着“新年快乐”四个烫金小字，端正地躺在对话框里，等待对方的检阅。
　　小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盯着那个红包封面看了好几秒。
　　姐姐已经给了她太多了——那个笔筒，那条围巾，那把戒尺，那些深夜的语音讲题，那张从T省到D市的火车票……
　　她觉得自己得到的已经多得有些不安了。
　　再收红包，就真的太贪心了。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姐姐，红包就不收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回复的语气不像往常那样简洁，而是一种温和和确定。
　　“收着。”
　　小伊正又准备新一轮的拒绝措辞，屏幕又亮了。
　　“这是姐姐给妹妹的压岁钱。没有不收的道理。”
　　小伊盯着那行字，目光落在“压岁钱”和“妹妹”这两个词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压岁钱。不是管教，不是奖励，不是规则的一部分。就是压岁钱。就是长辈给晚辈的、一年一度的、天经地义的压岁钱。
　　而她说的是“妹妹”。不是“你”，不是“小伊”，是“妹妹”。
　　小伊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红包。
　　66.66。
　　六六大顺。
　　她看着那四个数字并排躺在红包详情页里，觉得自己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砸在那个“66.66”的数字上，把小数点放大成了一个模糊的、发光的点。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好像怎么说都不对。最后她放弃了措辞，只打了一行字，直接发出去。
　　“姐姐，我会好好的。”
　　过了几秒，莫瑾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又是一条：“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大年初一。天还没全亮，小伊就被妈妈从被窝里叫起来。
　　“拜年去，赶紧的。”
　　她迷迷糊糊地穿上新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洗了把脸，整个人才慢慢醒过来。
　　村里的习俗，初一早上晚辈要挨家挨户给长辈拜年。
　　爸爸妈妈带着她和弟弟从姥姥家出发，沿着村路一户一户走过去。
　　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
　　昨夜燃过的爆竹红纸还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混着泥泞和碎雪。
　　每家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空气里有硝烟和柴火灶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伊跟在爸爸身后，嘴里说着重复了无数次的“过年好”。
　　长辈们坐在自家的堂屋里，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糖果。每一家都差不多——她走进去，被让到沙发上坐几分钟，回答几个问题，然后起身去下一家。
　　在哪上学。
　　学的什么。
　　上几年级了。
　　快毕业了吧。
　　她一个一个回答。在哪上学——在D市。学什么——学师范。快毕业了——还没，还要考研。
　　“还上学啊。”一个远房舅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再念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有人笑着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
　　“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得嫁人。”另一个声音接过去，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小伊站在那里，她的指甲不自觉地往掌心里掐，用力过猛，指甲把掌心掐出一道道细小的白印。
　　她想说话，但喉咙里有一个很硬的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只能把所有的气都压在胸口，维持住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
　　弟弟在旁边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抵住她的胳膊。
　　妈妈只能配合地笑着，说什么“孩子想念咱就供着继续念”之类的话
　　小伊从亲戚家出来，晨风刮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把刚才那把瓜子塞给弟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往前走。弟弟攥着那把瓜子跟在她后面，没吭声。
　　她在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给莫瑾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今天拜年，村里好多亲戚听说我还要考研，都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再念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我听得不是很舒服。。”
　　手机亮了，莫瑾的回复还是那样干脆利落。
　　“她们说的是错的。”
　　小伊看着屏幕，胸口那个堵了一早上的东西被这几个字轻轻敲了一下。
　　“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她们没见过，所以不懂。”
　　莫瑾又追了一条：“你不只是要读研。你还要读得很好。你还要站在讲台上教别人，让更多的人懂得更多道理。”
　　小伊站在村口的晨风里，把这三条消息看来看去。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口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一点一点呼出来了。
　　“谢谢姐姐。我会努力。”她打字的时候手还是有点凉，但心里已经不堵了。
　　小伊把手机放回口袋。弟弟从后面追上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弟弟的肩，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弟弟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就这么被她挟持着往前走。他的肩膀已经比她高了一点，小伊揽着他有点费劲，但她没松手。
　　前面还有几家亲戚要拜年，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过年好”。
　　拜完最后一户亲戚，已经快中午了。爸爸在路口停下来，看了看时间，转头安排小伊和妈妈先回奶奶家，他带着弟弟去上坟祭祖。
　　小伊站在原地看着爸爸和弟弟走回车旁。爸爸从后备箱里拎出早就备好的黄纸和香烛，弟弟跟在他身后，难得安静下来，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踩着路边还没扫净的碎红纸往前走。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杨树，被树干的阴影遮了一下，再出现在阳光里的时候已经小了一圈。
　　奶奶家的厨房里，饺子已经包好了。大年初一中午吃的必须是饺子。
　　小伊从碗柜里拿出碗筷和醋碟，在饭桌上挨个摆好。
　　等她再回到厨房的时候，一大锅水已经烧开了，沸水在铁锅里咕噜咕噜翻着花。案板上的盖帘空了，白胖的饺子整整齐齐地下了锅，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用漏勺沿着锅边推一圈，饺子在水里转起来。蒸汽从锅盖边缘喷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烘烘的。
　　家里的老规矩，大年初一的饺子里包一个硬币，谁吃到了，谁就是这一年最有福气的人。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爸爸和弟弟已经回来了。弟弟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把棉袄脱了往椅背上扔，妈妈喊了一声“洗手”，他又折回来，乖乖去洗手。
　　小伊伸筷子去夹饺子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因为她在心里偷偷跟自己说，这次最好能吃到那枚硬币。
　　她不迷信，她只是觉得如果吃到那枚硬币，那今年一定很幸运。
　　而新的一年，她想要被幸运眷顾。
　　饺子一个一个夹进碗里，咬一口，再咬一口。她吃了好几个，硬币还没有出现。
　　突然，“咯嘣”一声。
　　是小伊。
　　她的牙被硬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那种感觉非常明确。
　　是硬币！
　　是那个唯一的一枚硬币！
　　她愣住了，把饺子从嘴里夹出来。
　　硬币正卡在肉馅里，被酱油染成了褐色，边缘却还闪着一点银光。
　　弟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脸不服气：“我吃饱了。”
　　大家都满眼笑意地看着小伊。
　　小伊伸手去够手机。对着那个饺子拍了张照片。
　　她发现自己现在什么都想跟屏幕后的这个姐姐分享。
　　吃到好吃的想发给她，贴对联想发给她，收到姐姐的晚安想截图存起来，除夕夜零点的祝福要卡点发给她，现在吃到这枚硬币——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还是她。
　　她发的消息是：“姐姐我吃到了！唯一一个硬币的饺子让我给吃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转圈）”
　　莫瑾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回：“哦？这么厉害？”
　　“那是，”小伊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不看我是谁呀。”
　　“小福星。”莫瑾回。
　　小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姐姐平时很少用这种词。
　　和平时不一样的。
　　这个词里有笑意，有宠溺，还有一丝小伊以前很少从姐姐的措辞里读到的纵容。
　　“硬币收好。”莫瑾又追了一条。
　　小伊回了个“嗯嗯”，郑重地把这枚硬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饺子还热着，醋的酸味和肉馅的咸香混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