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33、初雪 又要见面啦

　　小伊的书桌是朝窗的。
　　当初小伊和妈妈在网上挑了很久，棕色桌面，带着木质的纹路，摸上去凉凉的，很舒服。
　　朝窗那边是书桌，侧边是从上到下一排的书柜，格子里塞满了教材、笔记、考研资料，最下面一层还摞着几本高中的旧课本，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小伊还特别把有关高中“政治”的东西全留了下来，像是对于自己所选专业的认可和仪式感。
　　这张书桌是到货后爸爸蹲在客厅地板上，对着说明书一块木板一块木板组装了老半天才装好的。
　　从初中用到现在，书柜上的小福字和贴纸粘了又撕，撕了又贴，已经留下了痕迹。
　　这天，小伊正埋头做题，笔尖在选项之间犹豫。
　　这道题她上次错过一次，这次又卡在同一个知识点上。
　　她把教材翻开对照，重新读了一遍那段论述，然后在题干旁边用红笔写了几个关键词。
　　她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想揉揉发酸的脖子。然后她愣住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
　　一片一片，很轻。
　　小伊想起了那句“撒盐空中差可拟”。她总觉得，她家乡的雪景更像“撒盐空中”而非“柳絮因风起”。
　　远处的山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山脊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变得柔和起来。近处的屋顶、电线、光秃秃的树枝，都在一点一点地被白色覆盖。
　　她放下笔，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积不住，但落在屋顶上的那些还留着，薄薄一层，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的一瞬间她缩了缩脖子。
　　外面的空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冽，带着下雪天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冷丝丝的味道。
　　对面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挤在烟囱旁边，缩成几个灰扑扑的小毛球。
　　她想起高中的每年冬天，总会有这样的下雪天。
　　晚自习课间，她和同窗好友就会跑到教学楼外看雪，冻得直跺脚，但只要看到雪，就高兴。
　　确实，那时候下雪，能给枯燥的生活带来一点点特别。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考大学，不知道未来会去哪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现在她在这里，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是Y县的初雪。而她心里有一个想分享的人。
　　她拿起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
　　她选了两张，发给莫瑾。
　　“姐姐，Y县下雪了。”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看那两张照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然后她从行李箱的笔筒里抽出那把戒尺，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戒尺的竹面映着窗外的雪光。她没把这张发出去，只是悄悄留在那个私密相册里。
　　过了几分钟，莫瑾回了消息。
　　“看到了。很漂亮。”
　　然后是第二条。
　　“出门记得多穿点”
　　小伊看着那行字，抿着嘴笑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
　　“请进。”
　　妈妈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一层脆啵啵沉在杯底，被热气烘得圆润透亮。
　　妈妈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又顺手把小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重新挂到衣架上抻了抻。
　　“趁热喝。”
　　小伊双手接过来，杯子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喝第一口。
　　奶茶从舌尖滑下去，甜甜的，脆啵啵在齿间弹开。
　　她靠着椅背，捧着那杯奶茶慢慢地喝。
　　妈妈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桌上摊着的资料，叮嘱了一句学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别老坐着。
　　然后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但还没有要积住的意思。
　　她把杯子放在杯垫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一小片窗玻璃。
　　她看着那杯奶茶，又看了看窗外的雪，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姐姐，T省下雪了吗？”
　　莫瑾回得很快：“不知道呢。我已经回Y县了，放假了。”
　　小伊盯着“回Y县了”那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姐姐就在Y县。就在她从小到大长大的这座小城里，和她看着同一场雪。
　　她想起前几次见面，都是姐姐在安排：姐姐来她的城市出差，姐姐订好宾馆的房间，姐姐说“你过来”。每一次都是姐姐稳稳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被领着、被安排、被接住。
　　但这一次，姐姐就在她长大的城市。
　　在她熟悉的领域。
　　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也斟酌了很久这样合不合适，这么说好不好。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消息发了出去。
　　“那等雪停了，我们去人民公园附近那家甜品店好不好。我之前和朋友去过，它们家有一个位置能看到整条街的雪景。我想和姐姐去看看。”
　　她又追了一条。
　　“姐姐一直忙我的事，这次让我来安排。我知道哪里的甜品最好吃。”
　　她刚发出去，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着补了几条：“也不是非要出去”“姐姐要是想在家休息的话也没关系的”“姐姐以自己的安排为主，我就是随口一提”。
　　她刚把姐姐设成强提醒，正准备把手机扣过去，屏幕亮了。
　　莫瑾回了一个很简单的系统表情包“好”。
　　然后是第二条：
　　“雪停了告诉我，我随时可以。”
　　还紧跟着最后一句：
　　“正好你也该歇一歇了。”
　　莫瑾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小伊发的那几张雪景照片。她拇指划过屏幕，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小孩居然学会主动约她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女孩，说每句话都要斟酌半天。
　　现在她敢在消息里连发好几条，敢说“我来安排”，也敢说“我知道”。
　　现在这个小姑娘，正在一点一点地，学着来“安排”她的姐姐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比她记忆里小时候的雪小了一些。
　　一整个学期。从夏天到冬天，从线上到线下，从试探到信任。
　　现在她们在同一座小城里，看着同一场雪。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到刚才小伊发的那两张雪景照片。
　　她其中有一张是带着窗框和桌角考研资料的。
　　照片里窗外是雪，窗内是正在备考的小姑娘堆满资料的桌面。
　　她把这张设成了和小伊的聊天背景。
　　然后她切回对话框，看着小伊最后发的那几条慌慌张张找补的消息——“也不是非要出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