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32、假期开始 终于可以睡

　　期末的最后一场是社会学概论。
　　小伊答得不算好。她写了改，改了删，最后交上去的答案连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够。
　　但监考老师宣布停笔的时候，她还是把答题纸往桌上一扣，笔帽咔嗒一声合上。
　　答得不好就不好吧，反正已经交卷了。
　　她是学委，和班长一起留下来帮老师收试卷。
　　两个人一个从左往右、一个从右往左，把散落在桌面上的答题纸按学号排好。
　　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聊着假期规划。终于，小伊把一摞试卷在讲台上磕整齐，递到监考老师手里，然后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考完试特有的、末日狂欢式的快活。她从人群中穿过去，几乎是蹦蹦跳跳的。
　　两个好朋友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她了。
　　“收完了？”“走，回去换衣服。”
　　三个人回宿舍，开始洗头打扮收拾。
　　小伊把头发重新洗了一遍，照了半天的镜子，觉得额头有点空，又从翻出一个发卡别上去。
　　另一个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把两件外套换了脱、脱了换，最后被室友们一致投票选了那件白色的。
　　还有一个化妆的时候手一抖，眼线笔画歪了，小伊帮她用棉签蘸了点乳液，一点一点把画歪的地方擦干净。
　　三个人捣鼓了快一个小时，出门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约定的起因是前几天复习周，其中一个好朋友说，考完要去买特产寄回家。另外两个人都想着陪她一起去，正好出去转转。
　　她们去的是D市有名的历史文化街区，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小伊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
　　她总是爱晕车。
　　司机刹车踩得急，她胃里翻了一下。
　　下车的时候冷风扑面，她扶着车门缓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好了！
　　活过来了哈哈哈哈。
　　她抬起头，看清了这条街的样子。
　　这条街是战国风的：街道两旁是台式建筑，青灰色的夯土墙面，屋顶上插着各色旌旗，旗上印的不是什么古文字，而是周边店铺的店名和招牌菜。
　　沿街挂着的红灯笼和商铺玻璃窗上贴的“新年特惠”贴纸混在一起，把两千年前和两天前搅成一锅。
　　小伊觉得这个搭配怪好玩的，站在街口不停地拍照。
　　三个人从街口一路逛进去。
　　那家谷子店是其中一个朋友心心念念了很久的。
　　小伊对这些不太懂，就安静跟在后面，看她举着亚克力钥匙扣对着光端详，兴奋得眼睛发亮。
　　她靠在货架旁边，时不时帮她们拿一下手机、递一下购物篮，偶尔被拉过去看一个她们觉得“绝美”的立牌……
　　但没关系，她不需要什么都懂。她只需要站在旁边，看喜欢的人因为喜欢的东西而发光，这种感觉本身就很好。
　　最后朋友捧着一堆战利品去结账，小伊在店门口等她们。
　　她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货架，摆着印有D市文创图案的巧克力。盒子上印着D市的标志建筑和一行小小的字母。
　　她拿起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价钱，然后结了帐。
　　弟弟应该会喜欢。
　　从谷子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暗了。街上的红灯笼亮起来，映在青灰色土墙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种介于古风和新年的暖融融的色调。
　　三个人把把手揣进彼此的衣兜里，踩着灯笼的影子找饭店。
　　晚饭吃的自助火锅，鸳鸯锅底，一半红油一半菌汤。
　　小伊爱吃辣，就猛攻红油锅。
　　但吃着吃着，辣劲就慢慢上来了。她鼻尖上全是汗，吸溜吸溜地倒抽着凉气，端起酸梅汤猛灌了好几口。
　　朋友们被她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她们聊天聊地聊空气，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小伊把一片涮好的羊肉在芝麻酱里打了个滚，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好像应该被记住。
　　和朋友在一起，不用担心明天的计划，不用纠结错了几道题，不用在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
　　只是吃火锅，只是笑。
　　多好。
　　第二天一早，小伊坐上了回Y县的火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的消息：“到哪了？我和你爸在出站口等你。”
　　她打字回：“还有二十分钟。”
　　妈妈秒回：“给你带了件厚外套，Y县可比你们D市冷多了。”
　　小伊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椅背上，火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她闭上眼又睁开，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
　　每一个地标都在告诉她，快到家了。
　　出站的时候她老远就看见了他们。爸爸手里举着杯热奶茶。妈妈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往出站口里张望。
　　小伊刚迈出闸机口，妈妈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爸爸紧随其后，张开胳膊把两个人都圈进去。小伊被挤在中间，闻到妈妈身上的洗衣液味和爸爸羽绒服上淡淡的烟味。
　　妈妈的胳膊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好几个月没见的想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赶紧把脸往爸爸的肩膀方向偏了偏，使劲眨了眨眼。
　　她觉得在这种皆大欢喜的时候掉眼泪有些不合时宜。
　　再说了，从初中就开始住校了，怎么到现在还这么想家爱哭呢。
　　她把那股酸涩劲儿憋了回去，从妈妈怀里挣出来。
　　爸爸立马把奶茶递给她，小伊捧着那杯还烫手的奶茶，吸了一口，很甜。
　　一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
　　小伊靠在车窗上看着不远处的山上吱悠悠转着的大风车，觉得自己的肩膀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松。那种绷了几个月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正在被Y县冬日干燥冷冽的风一层一层吹掉。
　　到家之后，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通知，要求寒假离校的学生自拍打卡报平安。
　　小伊把爸爸妈妈拉过来，三个人挤在镜头前。
　　爸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妈妈微微侧着头靠向她，她自己站在中间，脸有点圆，头发有点毛，但嘴咧得很大，眼睛亮亮的。
　　这张照片不好看，但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温馨，都很快乐。
　　她把照片上传到小程序里。紧接着又给莫瑾发了一句“姐姐，我到家了。”
　　姐姐回：“假期快乐。”又追了一条：“休息两天六收收心，学习计划给你排好了。”
　　小伊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果然是姐姐。
　　她忽然想，姐姐有T省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而她的生活里，有昨天一起逛街吃火锅的朋友，有此刻闹哄哄的亲人。
　　她们是彼此很重要的人，但不是全部。
　　每样东西都在合适的位置上，不需要谁承载谁的全部重量。
　　炉子上煨着妈妈早就炖好的西红柿牛腩。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酸甜的肉香。
　　弟弟放学回家，鞋都没换就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他今年上初二，个头已经快比她高了，不再是那个能被她轻轻松松拎起来揍的小孩了。
　　小伊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硬硬的，不再是小孩子那种细软的发质。
　　她把那盒巧克力递给他。
　　弟弟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包装盒上的图案，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餐边柜上。他说，舍不得吃。
　　小伊说吃吧吃吧，吃完姐姐再给你买。
　　弟弟想了想，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了盒子里。
　　晚上，妈妈炖的西红柿牛腩端上桌，还特意多炒了两个菜，弟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小伊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暖烘烘的。
　　洗漱完，小伊说要和妈妈一起睡。
　　她们盖着同一床被子，被罩散发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摸起来软软的、毛绒绒的。
　　妈妈问她，在学校吃得怎么样，冷不冷，考研准备得辛不辛苦。她一个一个回答。
　　妈妈说家里的事，小伊讲着学校的事，母女俩絮絮叨叨，十分惬意。
　　听着，说着，小伊的眼皮就开始发沉。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不再是失眠时那种浑浊的、挣扎的下坠，是躺在一片很静很静的水面上，水托着你，你不需要用力，就可以浮起来。
　　那些在D市整夜整夜焦躁地翻来覆去的晚上，那些清醒地听着室友呼吸声的凌晨，那些脑子里嗡嗡作响停不下来的深夜，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很远。
　　小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