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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要再纠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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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晨光温和却清冷,落在病床中间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
沈倦意默许我坐在床边半米开外的位置。
不允许触碰,不允许亲密安抚,只允许我安静待在他视线范围内。
这是他僵持多日,做出的最大让步。
后背溃烂的伤口经过整夜消炎,依旧没有好转。肋骨错位的钝痛扎根在胸腔,时时刻刻隐隐作祟,稍微翻身、呼吸重一点,刺骨的痛感就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他仰面躺着,双眼睁着,盯着天花板惨白的吊顶。
周身那层冰冷的外壳松动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清醒时刻刻意压制的本能、藏不住的不安、没散尽的依赖,全都卡在这道缝隙里,不上不下。
别扭,煎熬,反复内耗。
这是火葬场最磨人的阶段。
他不再麻木死寂,不再直白求死。
可也不肯原谅,不肯靠近,不肯卸下防备。
护士上午例行换药,掀开厚厚无菌纱布的那一刻,我清晰看见后背溃烂创面还在渗淡黄色脓水。炎症没有消退,皮肉愈合极其缓慢,多处新旧疤痕粘连在一起,一碰就红肿抽搐。
医用碘伏冲洗创面的瞬间,剧痛骤然炸开。
从前麻木无感、毫无反应的少年,今天肩膀控制不住轻轻一颤。
喉间溢出极轻极细碎的一声闷哼。
很轻,几乎被仪器嗡鸣盖住。
我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看着他。
清楚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尾飞快泛红。
生理的疼痛再也压制不住心理的委屈。
他死死攥紧身下的白色床单,绷带包裹的手指用力到指骨发白。
咬着干裂的下唇,硬生生把所有哽咽和哭声全部咽回去。
全程没有看我。
可身体最诚实——在最疼的那几秒,他的余光不受控制,一遍遍飘向我坐着的方向。
下意识想寻求庇护。
又理智强行压制,硬生生把这份念想压回去。
换药结束,护士整理器械轻声叮嘱:“情绪波动太大影响伤口愈合,尽量放宽心态,身边家属多陪着疏导。”
家属。
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我。
沈倦意听见这两个字,耳尖飞快烧红,刻意偏过头看向窗外,假装没有听见。
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只剩监护仪平缓的滴滴声,和他略显急促、隐忍的呼吸声。
僵持了半个多小时,他率先打破死寂。
声音沙哑干涩,语气生硬冷淡,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没有回头看我:
“你可以出去休息。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典型的嘴硬。
他怕我累,怕我厌烦日复一日枯燥的赎罪守候。
又不敢直白留我,不敢承认自己需要我陪着。
我坐在原位没动,语气温柔克制,不越界、不逼迫:“我不累。在这里陪着你就好。”
他沉默。
胸腔肋骨隐隐作痛,他微微蹙起眉头,脸色泛白。
半天憋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没必要。我不需要。”
嘴上说着不需要。
身体却牢牢记住我就在身边的安全感。
从前我离开片刻他就恐慌崩溃;现在只要我坐在这半米之外,哪怕不说话不触碰,他紧绷多日的身体,也会慢慢放松下来。
一整个上午,我们就这样安静共处。
他不说话,我不打扰。
我安静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下落,看着监护仪跳动的曲线;他放空发呆,时不时趁我不注意,飞快侧眼偷偷瞥我一眼。
很快又飞快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窥探。
明明放不下,偏偏死撑着装冷漠。
中午护工送来清淡流质营养餐。
我起身端过餐盘,按照医生叮嘱温热到合适温度。
没有像之前那样主动凑到他嘴边喂饭,牢记他的边界,把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托盘上。
“能自己吃吗?不舒服我就走远一点。”
我把选择权全部交给他。
从前我事事替他做主、强行安抚;现在我尊重他所有边界,迁就他全部情绪。
这是我赎罪最基本的样子。
他垂眸看着餐盘,沉默良久。
身体重伤根本没办法起身抬手,肋骨牵动抬手就剧痛难忍。
他僵持了很久,不肯开口求助。
饿意和身体疼痛反复拉扯,最后还是绷不住,声音极轻、别扭又委屈:
“……扶我一下。”
没有称呼,没有语气。
简单四个字,是他对我最大的妥协。
我缓慢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只用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颈,避开所有伤口和骨折位置。
指尖刻意不和他皮肤直接接触,隔着一层薄薄无菌枕套借力。
尽量尊重他所有抗拒。
他靠在我掌心借力半坐起身,胸口剧痛让他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全程僵硬紧绷,不敢和我对视。
小口吞咽流食的时候,我清晰看见他眼眶慢慢红了。
连日来的委屈、疼痛、被抛弃的阴影、放不下我的纠结,全部攒到临界点。
几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进白色餐盘里。
很小声,很隐忍。
无声落泪,不敢哭出声。
他不想被我看见。
偏偏落在我眼里,诛心至极。
我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安慰,没有递纸巾。
我知道现在上前触碰,他会立刻筑起防备推开我。
我只是安静托着他后颈,等他平复情绪。
吃完最后一口餐食,他躺回病床,侧过身背对我。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强装冷漠:
“以后喂饭也保持距离。”
“不要离我太近。”
“我还没原谅你。”
直白坦白。
不装麻木了。
承认自己卡在原谅和怨恨中间,承认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好。”我轻声答应,全部顺从,“都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愿意,我再靠近。”
下午的时候,病房外传来动静。
沈家那对夫妻又来了。
隔着探视玻璃窗,静静站在走廊。
没有闹事,没有说话,只是冷漠的看着病床上脆弱不堪的沈倦意。
他们案子结案,全身而退。
恶人安稳自在,受害者困在病床病痛里,困在感情拉扯里。
沈倦意余光瞥见他们的一瞬间,浑身本能僵硬。
童年阴影、施暴创伤瞬间翻涌,脸色骤然发白。
下意识的,身体不受控制往我这边侧身靠拢。
忘记了边界,忘记了别扭,忘记了还没原谅我。
本能的想要躲向我,躲在我这边寻求安全感。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他身子猛地僵住。
尴尬、窘迫、心软,混杂在一起。
没有立刻躲开,就那样维持着偏向我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细微的小动作,眼底泛起淡淡的酸涩。
他心底从来没有真正推开我。
所有冷漠、疏离、嘴硬,只是一层保护壳。
害怕再次被我丢下,所以不敢全盘接纳。
黄昏来临,暮色漫进病房。
他输液的手微微发麻,绷带勒得手臂发胀。
犹豫了很久,小声开口,声音软了很多,没了白天的冰冷:
“帮我松一下绷带。”
这是出事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找我帮忙。
火葬场,彻底进入破冰阶段。
我慢慢走上前,指尖极轻的触碰他手臂纱布边缘。
动作轻柔到不敢用力,一点点放松紧绷的医用绷带。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手腕细嫩的皮肤。
他身体轻轻一颤,没有躲开。
甚至微微蜷缩手指,极其轻微的、贪恋的蹭了一下我的指尖。
一瞬而已。
快到像是错觉。
做完动作我立刻收回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病房安静下来。
良久,他望着窗外的落日,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纠结:
“许时。”
“我很想原谅你。”
“可是我一闭眼,就想起那个下雨天。想起你转身离开的背影。”
“我怕我再相信你一次,你又走了。”
这是他全部的心结。
不是怪我,是怕我。
怕再次承受被抛弃的绝望。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声音温柔郑重,许下余生承诺:
“我不会。”
“这辈子,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你可以慢慢试探我,慢慢考验我。多久都行。”
他没有回话。
只是暮色里,我看见他耳尖,悄悄红透了。
秋阳温和,风轻云淡。
一周的ICU煎熬拉扯过后,医生终于批准沈倦意出院。
肋骨骨折初步愈合结痂,满身凶器留下的外伤基本收口,溃烂发炎的后背创面结上一层薄薄的浅褐色血痂,只是一碰依旧钻心的疼。
身上还要长期佩戴胸腹固定护板,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受刺激,不能受撞击。
更重要的是,沈倦意的心结好不容易松动。
不再对我冷眼抗拒,默许我近身照料,会下意识靠近我寻求安全感,甚至夜里梦魇会主动攥住我的衣角睡觉。
嘴上还别扭说着没有原谅,身体早就放下了所有防备。
这是我赎罪以来,最安稳平和的一天。
许時牵着他缠着轻薄纱布的手腕,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他没有躲开,乖乖任由我牵着,半边身子轻轻靠着我的胳膊走路。红发被暖阳晒得柔软,脸色比起ICU苍白病态的模样,终于多了一点活人气色。
车上他靠在副驾安静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我给他放在车上的橘子糖。
没有剥开吃,只是攥在手心。
是破冰的信号。
回到我们住了很久的公寓,熟悉的暖光、熟悉的味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家。
进门我帮他脱下外套,小心调整胸口的骨折护板,避开后背密密麻麻的疤痕。
全程动作轻柔守着边界,不越界触碰,只做照料。
沈倦意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我收拾行李。
空气温和松弛,煎熬的重症病房、无休止的病痛拉扯,好像终于翻篇。
我以为,往后只会慢慢变好。
我太低估沈母的偏执和恶毒。
那对夫妻案子全身而退,看着沈倦意平安出院、安稳回到我的身边,彻底被逼到偏执发疯。
他们不甘心,不甘心这个被他们掌控十六年的孩子,彻底脱离他们、被我救赎、好好活下去。
傍晚我下楼去超市,买他清淡的流食和消炎换药的医用耗材。
就短短十分钟。
我谨记教训,不敢走远,掐着时间快步返程。
可就是这短短十分钟。
公寓楼道暗处,沈母早就蹲守多时。
她避开监控,趁着家里只有沈倦意一人,直接踹开没锁紧的入户门。
女人眼底布满病态的戾气,没有一丝母性,死死盯着沙发上的少年。
盯着他身上我给他调养出来的气色,盯着他身上代表新生的温柔模样。
她看不惯他安稳,看不惯他逃离泥潭。
沈倦意看见她的一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深埋骨髓的童年阴影瞬间爆炸,浑身僵硬发抖,刚长好的皮肉因为应激颤抖,伤口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站起身,想要往门口跑,想要等我回来。
“跑什么。”沈母冷笑上前,一把攥住他缠着纱布的小臂,力道凶狠粗暴,死死捏住他之前被铁支架砸烂的旧伤口。
纱布瞬间被捏变形,刚收口的创面直接崩裂,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
“签了断绝协议,出了一次医院,就真以为自己摆脱沈家了?”
“我告诉你沈倦意,你的命从来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沈倦意疼得脸色发白,呼吸牵扯肋骨旧伤,闷哼出声。
他身体还没有痊愈,满身重伤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放开我。我和你们两清了。”他声音发颤,本能往后退缩,眼底重新漫上恐慌。
“两清?我没同意,就永远不算两清。”
沈母眼神疯癫,拽着他的手腕,不顾他胸口骨折、后背满身疤痕,粗暴拖拽着他穿过客厅。
直奔公寓最角落、无窗无光的杂物储藏间。
那个和沈家老宅一模一样、困住他无数童年黑夜的——小黑屋。
密闭、无光、狭小、沉闷。
是他这辈子最深的噩梦源头。
“从小到大不听话,就该关这里反省。”
沈母狠狠一把把他推了进去。
沉重的实木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从外面落锁。
整片空间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流通。
只有密闭窒息的阴冷,包裹住满身伤病的少年。
和他十八年的童年,一模一样。
黑暗瞬间吞噬他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身上所有伤口瞬间反噬爆发:胸口骨折护板被拖拽挤压,错位肋骨剧痛炸裂;后背结痂被磕碰撕裂,大片旧伤崩开渗血;小臂纱布下的伤口彻底撕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生理剧痛叠加心理极致恐慌。
他蜷缩在冰冷阴暗的小黑屋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
刚松动的心结、好不容易放下的防备、对我的微弱信任,在这间小黑屋里,一瞬间全部崩塌。
之前ICU所有的破冰、所有的心软、所有的原谅苗头,全部作废。
黑暗里全是童年的噩梦碎片:
小时候被关在这里挨饿受冻、哭喊没人理会、浑身挨打无人过问、孤零零熬到天亮。
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苦难,一模一样复刻在眼前。
更绝望的是——
这一次,他明明有了家,有了光。
可他的光,又不在身边。
沈母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冷冷开口,字字诛心:
“我早就说过,你逃不掉的。”
“只要我想,随时能把你抓回黑暗里。”
“许時护不住你,协议护不住你,谁都护不住你。”
门板外再没有声音。
整间小黑屋,死寂窒息。
沈倦意蜷缩在角落,满身崩裂的新旧伤口不停流血。
血腥味填满狭小密闭的空间。
沈倦意抱着膝盖埋着头,浑身发抖。
一开始还忍着不哭。
可黑暗太可怕,伤口太疼,绝望太汹涌。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冰冷地板上。
破碎、委屈、崩溃的哭声,闷在喉咙里,不敢大声宣泄。
沈倦意第一时间下意识想喊我的名字。
喉咙哽咽发抖,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喊了。
不敢再依赖我,不敢再相信我。
两次了
只要我不在身边,他就会被抓回黑暗,被殴打、被囚禁、受尽折磨。
第一次校门口积水死角,我离开两分钟,他被打至病危
第二次刚出院在家,我离开十分钟,他被关进噩梦小黑屋旧伤全崩。
只要我不在,他就一定会出事。
这个念头死死钉在他心底。
比伤口更疼,比黑暗更可怕。
他慢慢收紧手臂,把自己死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断掉所有想要等我、依赖我的念头。
我拎着购物袋匆匆上楼,刚走到门口就察觉到不对劲。
入户门虚掩,屋内安静诡异。
楼道残留着沈母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
我心脏骤然下沉,浑身一紧。
冲进客厅空无一人,只有角落紧闭的杂物间房门落着锁。
我几乎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个困住他一辈子的小黑屋。
我丢掉手里所有东西,狠狠砸开房门锁。
“哐当”一声,房门被暴力撞开。
昏暗的光线涌入密闭小黑屋。
我看见角落里蜷缩的少年。
浑身是血。
胸口护板歪斜错位,肋骨旧伤复发疼得他蜷缩发抖,后背大片血痂全部撕裂,深色血浸透浅色卫衣,小臂伤口崩裂,血水沾满手掌;脸色惨白透明,双眼通红肿胀。
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破碎。
刚刚在阳光下温柔柔软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我。
没有委屈,没有求助。
只有一片死寂的放弃。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浑身冰冷流血的他,触目惊心的血迹染满我的衣衫。
身体所有旧伤全部复发,刚刚养好的身体,一夜回到病危边缘。
“倦倦——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声音发颤,抱着发抖流血的他,蚀骨的悔恨再次淹没全身。
他窝在我怀里,身体僵硬冰冷。
不再像之前那样本能贪恋我的拥抱。
轻轻、缓慢、决绝的推开我。
声音沙哑破碎,没有波澜,把我们好不容易破冰的关系,彻底打回原点,甚至更糟:
“不用赎罪了,许時。”
“没用的。”
“只要你会离开我一秒。”
“我就永远逃不出黑暗。”
“我们算了吧。”
小黑屋门缝漏进来的微光,弱得可怜。
我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
怀里的少年浑身冰冷,满身新鲜的血迹浸透单薄的浅色卫衣,新旧伤口层层炸开,血腥味盖过公寓里所有温柔的气息。
他轻轻推开我的力道很轻,却决绝到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那一句我们算了吧,轻飘飘落在密闭阴冷的杂物间里,砸碎我们一周好不容易磨出来的全部破冰和心软。
胸口的骨折护板被暴力拖拽挤压错位,他呼吸一下,胸腔就传来骨头摩擦的锐痛。后背结痂的大面积伤痕彻底撕裂,暗红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衣料黏在皮肉上。小臂崩裂的伤口不停渗血,顺着纤细的指节,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
生理上的剧痛,已经麻木了。
真正杀死一切的,是彻底崩塌的心理防线。
这间小黑屋复刻了他十六年全部的地狱。
也彻底抹掉了他鼓起全部勇气,试着重新相信我的那一点点心动。
我蹲下身,不敢触碰他流血的伤口,声音沙哑发颤,带着连日赎罪的卑微和慌乱:“倦倦,不要说算了。好不好。”
“就十分钟。我只是下楼十分钟。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
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埋怨,没有崩溃大哭。
只剩一片看破宿命的疲惫和漠然。
他慢慢撑着墙壁,艰难站起身。身形单薄摇晃,浑身伤口牵动剧痛,疼得他脚步虚浮,险些栽倒。
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扶。
他立刻侧身躲开。
动作僵硬又干脆,彻底避开我所有触碰。
这一次,不是别扭的拉扯,不是嘴硬的试探。
是实打实的、彻底的拒绝。
“和多久没关系。”他声音很轻,沙哑破碎,字字戳心,“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要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被抓回黑暗里挨打、被关起来。”
“我赌不起,许时。我再也不敢赌了。”
沈倦意赌不起第二次。
第一次赌我不会离开,赌输了——满身凶器重伤,病危抢救,差点死掉。
第二次赌我的陪伴能护住他,赌输了——重回童年噩梦小黑屋,全身旧伤全部复发。
两次赌命,他输得遍体鳞伤。
他没有精力、没有勇气,再陪我耗这场漫长的赎罪火葬场。
我看着他苍白病态的脸,看着他满身撕裂的伤疤,心脏密密麻麻疼到窒息:“我以后永远不离开你。半步都不走。三餐睡觉,寸步不离。”
“做不到的。”他抬眸看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破碎的悲凉,“人都会有离开的时候。你总有事要做,总有走不开的意外。”
“我的命运就是这样。只要身边没人护着,就一定会被伤害。”
“我天生就不配拥有安稳,不配有人偏爱。”
“更不配拥有你给的家。”
之前ICU所有的松动、夜里本能抓着我衣角的依赖、偷偷看我的心软、默许我靠近的妥协。
在这间小黑屋里,全部清零。
他退回了比病危时期更封闭的状态。
不麻木等死,只是彻底推开所有人,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恨和无力。
我摆平了行凶的混混,压下了沈家的官司,守住了法律断绝协议。
我赢了所有外部的敌人。
偏偏赢不过宿命,赢不过他刻在骨子里的创伤阴影。
我慢慢上前一步,放低所有姿态,声音近乎哀求:“我可以做到寸步不离。这辈子都陪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看着我,沉默良久。
轻轻摇了摇头。
红发乱糟糟垂在惨白的脸颊两侧,满身血迹,脆弱的一触即碎。
语气平静,却斩断我们所有过往:
“不用了。”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我们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终结我所有的赎罪,所有的火葬场,所有往后余生的相守。
这间我们一起布置、装满橘子糖、装满温柔的公寓,再也不属于我们两个人了。
我不肯接受。伸手想要拉住他的手腕。
他直接后退一步,背靠冰冷墙壁,浑身紧绷,眼底浮出很深的恐惧和抗拒。
是对我,本能的排斥。
“别碰我。”
“我现在看见你,就会想起被丢下的滋味。”
这句话,彻底击溃我最后一丝坚持。
原来我本身,都变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我的离开是噩梦;现在连我的存在,都是他的创伤。
我僵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扶着墙壁,忍着浑身撕裂的剧痛,慢慢走出这间小黑屋。
步履缓慢又艰难,每走一步,地上都会滴落一滴鲜红的血迹。
回到客厅,他没有看这间装满我们回忆的房子。
没有看沙发上我们依偎过的位置,没有看茶几上我给他准备好的橘子糖。
他走到玄关,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
后背撕裂的伤口大幅度拉扯,疼得他浑身一颤,闷哼出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搬走。”他淡淡的开口,没有情绪,“我不会回沈家。我自己找地方住。”
“以后互不打扰。你不用守着我,不用赎罪,不用管我的死活。”
“从此,两清。”
从前一纸法律协议,断的是他和沈家的血缘。
今天他一句话,断的是我和他全部的羁绊。
我喉间发紧,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你要去哪里,身上伤全部崩开,你一个人活不了。”
“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他垂眸系好外套拉链,遮住满身血腥的伤口,“至少死的时候,不会再抱着希望等谁来救我。”
不会再等我的光,不会再失望。
比起抱有希望然后被抛弃,他宁愿孤身一人,自生自灭。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连日来隐忍的情绪彻底崩塌。
高傲、冷静、万事从容的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声音发抖:
“所以,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他脚步顿住。
良久,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快要消散:
“我原谅你的离开。”
“但是我没办法,再和你在一起。”
周一清晨,秋雨连绵。
淅淅沥沥的冷雨裹着薄雾漫过教学楼玻璃窗,整间教室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空气沉闷压抑,像极了那间困住他半生的小黑屋。
距离沈倦意推开公寓大门,跟我说那句再见,许时,整整三天。
这三天我翻遍了整座城市。
找遍老旧出租楼、偏僻小巷、河堤角落,动用所有人脉追查行踪,一无所获。
他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扔掉我送他的全部物件,切断我们之间所有牵绊,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我知道他熬得有多苦。
小黑屋那一晚,全身术后伤口全部崩裂,错位肋骨反复发炎刺痛,后背大片撕裂创面持续渗血化脓。
没人给他换药,没人叮嘱忌口,没人扶着他缓疼。
他一个人蜷缩在陌生偏僻的小出租屋,忍着满身旧伤,熬过三天没有光的日子。
早读铃沉闷敲响,我捏着兜里那盒褶皱的橘子糖走进教室。
糖果受潮发软,甜味变淡,像我们彻底破碎、再也拼不回来的过往。
全班瞬间安静。
没人敢大声说话
那个从前寸步不离黏着我、趴在我肩头睡觉、把所有糖都分给我的红发少年,彻底和我划清界限了。
班主任拿着考勤表走进教室,嗓音平缓:“沈倦意身体康复返校,大家多包容,不要打扰他休养。”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冷雨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裹挟着少年单薄清冷的身影。
沈倦意站在门口。
一身宽大黑色秋季校服,拉链死死拉到下巴,严丝合缝遮住胸口的骨折固定护板、手臂层层未愈的绷带。长袖袖口收紧,牢牢盖住手腕化脓的伤口。
原本蓬松的红发软软垂下来,遮住眉眼,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脸色病态惨白,唇瓣泛着青白,身形比出院时消瘦单薄一大圈。
走路很慢,脊背下意识微微佝偻。
每一步都在隐忍胸腔肋骨错位的钻心钝痛,后背撕裂的伤口被校服摩擦,疼得他指尖微微蜷缩。
满身伤病,藏得滴水不漏。
他抬步走进教室,自始至终,余光都没有往我这边落一眼。
无视许時。无视我们坐了一整个学期的同桌座位。无视教室里所有人若有若无看向我的目光。
径直穿过过道,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最偏僻背光的单人角落座位。
离我最远,最安静,最没人靠近的位置。
全班哗然一瞬,又立刻噤声。
空气僵死。
班主任微微皱眉:“沈倦意,你的座位在前面,和许時同桌。”
少年停下脚步,垂着眸子,声音清淡冷漠,没有一丝起伏,清晰传遍整间教室:
“老师,我申请换座。以后坐最后一排,单人座位。”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
直白又决绝的避开我。
“为什么?”班主任迟疑发问。
沈倦意轻轻攥紧校服下受伤的小臂,伤口发炎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他面不改色,语气平淡疏离:
“不方便。不想同桌。”
三个字,字字诛心。
不方便。
不想和我同桌。
全班同学屏住呼吸,偷偷看向我。
我坐在前排原位,脊背僵硬,心脏密密麻麻的疼,喉间发紧发涩。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死死裹紧、藏着满身伤痕的校服。
连一句开口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班主任看出我们彻底闹僵,看着他病态虚弱的脸色,不忍心为难,只能点头默许。
他弯腰放下单薄的书包,动作幅度极小,生怕牵扯胸腹旧伤。
安静坐在角落,背靠冰冷墙壁,身子微微侧向窗户,把整张侧脸对着窗外。
彻底把我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一整节早读课,他低着头看书。
全程一动不动,沉默寡言。
我坐在前排,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
宽大校服遮不住他发抖的肩膀。
我清楚,他在疼。
肋骨炎症发作,后背伤口摩擦出血,浑身旧伤反反复复折磨他。
他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痛哼、委屈、隐忍全部咽在喉咙里。
从前他疼一点,都会蹭着我的胳膊撒娇,埋在我怀里求安慰。
现在,他宁愿自己忍着疼发抖,都不肯看我一眼。
下课铃一响,全班同学下意识等着看我们的动静。
我攥紧兜里的橘子糖,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这是我三天以来,第一次靠近他。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盯着我们。
我走到他课桌旁,放轻声音,压下所有卑微和思念:“倦倦,我给你带了橘子糖,你以前最喜欢的。”
我伸手,将那颗完整干净的橘子糖轻轻放在他桌面。
他垂眸扫过那颗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厌烦。
指尖微微一动,轻轻一推,那颗橘子糖顺着光滑的桌面滚落在地,“啪嗒”一声,糖纸摔开,滚到我的脚边。
他没有抬头看我,目光依旧落在课本上,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秋雨:“我早就说了,我不喜欢。”
“以前愿意接,只是那时候没得选。现在不用勉强自己。”
周围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所有人都听得出他话里的绝情。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碾过,窒息般的酸痛席卷全身。我蹲下身,想去捡起那颗糖,指尖刚碰到糖纸,就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捡了,脏。”
不光是糖,连我递出去的心意,在他眼里都变得肮脏不堪。
我僵在原地,蹲在他课桌边,狼狈至极。
“我知道你身上伤口还没好,我带了消炎药和纱布,跟我回去,我帮你换药好不好?”我放软语调,近乎哀求,“我不会再随便离开你,这次我保证……”
话还没说完,被他冷声打断。
“不用。”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满眼只有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荒芜的冷淡,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许時,我们已经两清了,你别再来打扰我。”
“那天在小黑屋你也看见了,只要你不在,我就一定会遭殃。我赌不起,也不想再赌了。”
他微微挺直脊背,牵扯到后背撕裂的伤口,疼得他肩头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几分,额角悄悄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可他半点不肯示弱,硬撑着挺直身子,刻意拉开距离,往墙角缩了缩,和我隔开更大的空隙。
“离我远一点,看见你,我总会想起被关在小黑屋、等不到人来救我的滋味。”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我所有伪装,把我的悔恨和无力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周围同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同情、看热闹、惋惜,各种各样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压得我抬不起头。
我死死攥紧掌心,眼眶发烫,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话:“我只是想照顾你,弥补我之前所有错……”
“弥补不了。”沈倦意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不再看我一眼,“伤疤长在身上,阴影刻在心里,你做什么都抹不掉。”
“你走吧,别站在我桌边,让人误会。”
他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隐忍、强忍剧痛的背影,看着他死死裹住伤痕、不肯向我示弱分毫的模样。
良久,我弯腰捡起地上散开的橘子糖,攥在手心,糖纸硌得掌心生疼。
“好,我不吵你。”
我低声说完,转身挪回前排座位。
整整一节课,我无心听课,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最后一排飘。
上课中途,老师让大家拿出练习册做题。
沈倦意抬手翻书,手臂大幅度牵动伤口,疼得他猛地闷哼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靠近他的几个人隐约听见。
他迅速低下头,长发遮住泛红的眼眶,另一只手悄悄抵在后腰,死死按住渗血的后背伤口,一点点缓解撕裂般的疼痛。
肋骨发炎带来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他指尖死死掐着课本纸,纸张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全程独自硬扛,没有一丝求助的念头,哪怕疼到浑身发抖,也绝不回头看我一眼。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我买了温热清淡的粥,端着走到最后一排,轻轻放在他桌上。
“你伤口发炎,不能吃重油重辣,喝点粥养一养。”
沈倦意瞥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淡淡开口:“不用你好心,我自己会买。”
“你身上没钱,这几天你一个人根本没好好吃饭。”我急着出声,下意识往前半步。
他立刻警觉地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冷墙面,眼底浮出一层淡淡的恐惧,是从前面对沈家施暴者才会有的戒备:“别靠近我。”
那抹恐惧狠狠扎进许時心里。
许時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半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防备我的模样。
“我不会伤害你。”
“但你的存在,会提醒我所有绝望。”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粥,轻轻推回给我,“拿走,我不吃。”
僵持片刻,我只能端起粥,失魂落魄走回座位。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绵绵不绝,如同我无边无际的追妻火葬场。
我拼尽全力想要靠近,想要赎罪,想要抚平他满身伤痕与心底阴影。
可我每往前一步,他就会筑起更高更厚的围墙,把我隔绝在外。
他身上的伤口会结痂,心里的伤疤,却永远无法愈合。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沈倦意起身,独自撑着墙壁慢慢走出教室。
背影单薄孤寂,一步一步,刻意避开我的视线,独自走向空无一人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