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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幸福与我无关 深秋的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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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冷雨连绵下了整整三天。
天色终日阴沉晦暗,乌云压在教学楼上空,冷风裹着细密雨丝刮过走廊,空气里浸着刺骨的凉。
签订断绝亲子协议之后,表面上风平浪静。
没有短信恐吓,没有上门纠缠,沈父沈母彻底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安静的过分反常。
许時心里一直隐隐压着不安。
那对夫妻偏执好面子,高傲自私。从不会心甘情愿接受白纸黑字两清的结果。当众丢尽体面、被迫放弃监护权,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咽不下的刺。
只是我以为,他们最多只会暗中膈应,冷处理放过一切。
从没想过,他们会恼羞成怒,走到极端的地步。
这几天沈倦意依旧心绪敏感内敛。
夜里还是会抱着我紧紧入睡,偶尔被雨夜噩梦惊醒;白天在学校乖乖黏着我,眉眼温顺,慢慢消化童年遗留的心结。
他彻底放下了防备的戾气,周身只剩柔软易碎的少年气。课间安安静静靠在我肩头发呆,兜里的橘子糖永远第一时间分给我,乖巧又温顺。
他以为一切真的彻底结束了。
以为签完字,就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他。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雨刚好停了。地面潮湿积水,冷风萧瑟。班里大半同学扎堆操场活动,喧闹嘈杂。
沈倦意怕冷,不想吹风。黏着我躲开人群,躲去教学楼后侧偏僻的器材死角。
这里背光隐蔽,少有人来往,安静避风。
他懒懒窝在我怀里,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把玩着我手指。红发被冷风吹得微微凌乱,鼻尖冻得泛红,软软撒娇:“这里好安静。比操场舒服。”
“嗯。”我拢紧他宽松的卫衣领口,挡住冷风,把他护在怀里避风,“等下课我们就回家。”
他笑眯眯点头,从口袋摸出橘子糖剥开喂我。
清甜的橘香漫开,本该是又一段安稳温柔的独处时光。
我完全没有防备。没人会料到,已经签完断绝协议的沈家,会铤而走险。
拐角处突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五六名身形高大的社会闲散青年,堵死了器材区唯一的出口。浑身戾气,眼神凶狠,直直盯着靠墙相拥的我们。
不是之前学校附近游荡的小混混。
是陌生的、被人花钱雇来的外人。
我第一时间把沈倦意死死护在身后,脸色瞬间沉下来。
冷风骤然变烈。
沈倦意本来慵懒温顺的神情瞬间僵住,身体本能发抖。刚刚愈合好的心理安全感,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下意识攥紧我后背的衣角,单薄的身子紧紧贴在我的身后,呼吸发紧。眼底浮出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惶恐。
“你们是谁。”我语气冰冷,周身气场尽数冷下来,牢牢挡住身后的少年。
领头的男人叼着烟,眼神散漫凶狠:“受人所托。教训一下沈倦意。”
“雇主说,打断他的傲气,让他老实一点。认清自己的身份,别不知好歹脱离沈家。”
一句话,真相大白。
是沈父沈母。
他们咽不下被亲生儿子断绝关系的屈辱,不敢正面和我对峙、走正规流程。背地里花钱找人,报复施暴。
想用暴力,逼这个少年低头妥协。
想用拳头,把他强行拽回那个泥潭。
我心口骤然一沉。
他们不在乎他死活,不在乎他满身旧伤。哪怕签了断绝协议,也要毁掉他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
“滚。”许時声音冷到底线,“这里是学校,别动他。”
“我们不找你,只找他。”几人步步逼近,直接绕开我,伸手就要抓我身后的沈倦意。
动作又快又凶。
沈倦意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我怀里缩。
沈倦意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暴力冲突。卸下浑身棱角之后,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和拳头,只剩本能的怯懦害怕。
我不可能让他们碰到他分毫。
许時侧身将沈倦意严严实实按在墙角,全部护在我的庇护范围内,抬手挡住所有人的动作。狭窄的死角空间,我把所有攻击全部拦在自己身前。
对方人多势众,下手凶狠没有分寸。
混乱的推搡和拳脚一瞬间落下来。我挡住大部分攻击,护住要害,可对方找准空隙,一棍子擦过我的胳膊,绕开我的防线,狠狠砸在了沈倦意的侧背上。
“唔——”
少年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住重击,身子一软,顺着墙面往下滑。
后背刚长好的软组织、旧疤痕被狠狠撞击,刺骨的疼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手臂上的旧伤口直接撕裂,白色创可贴渗出血迹。
红发垂落遮住他惨白的脸,他咬着唇,死死忍着疼,一声不哭。
可抓着我衣角的手指,控制不住剧烈发抖,指尖泛白冰凉。
刚刚逃离泥潭,刚拥有家,刚治愈一点点伤疤。又被突如其来的暴力狠狠拽回恐惧里。
“不准碰他!”
许時眼底戾气彻底翻涌,死死把下坠的少年捞进怀里,将他牢牢护在胸口,挡住后续所有拳脚。周身冷意彻骨,半点情面不留。
对方忌惮闹大被学校保安发现,加上我死死护住人根本无从下手。僵持片刻,撂下一句狠话匆匆撤离死角。
“这事没完。沈家不会放过他。”
杂乱脚步声远去,偏僻的器材死角瞬间恢复死寂。
只剩冷风、潮湿的地面,和我怀里疼到发抖的少年。
喧闹的操场离得很远,这里安静的可怕。
许時低头抱住怀里的沈倦意。
他整个人瘫在我怀里,浑身脱力,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被咬得发红,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控制不住砸在我的衣襟上。
不是怕哭的。是疼,是委屈,是彻底的无力。
明明签了协议,明明两清了。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沈倦意。
“疼……”他埋在我颈窝,声音破碎软糯,带着哭腔的鼻音,委屈到极致,“后背好疼。”
我轻轻触碰他的后背,能清晰摸到红肿的淤青,撕裂的旧伤隐隐渗血。
十几年被打骂、被冷暴力、被暴力对待的恐惧记忆,全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他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四肢发抖,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寻求庇护,黏人的依赖达到顶峰。把全身重量全部挂在我身上,不肯松开一秒。
“小時。”他哽咽呢喃,声音又轻又碎,“我明明已经和他们断掉了……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小朋友委屈的发抖,像一只被打伤、无处可逃的小猫。
我心口又闷又疼,轻轻顺着他发抖的后背,避开淤青伤口。抬手擦掉他满脸的眼泪,声音压抑又温柔:“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你。”
“是他们偏执恶毒,不肯放过你。”
我低头查看他手臂撕裂的伤口,鲜红的血浸透创可贴,顺着清瘦的小臂缓缓滑落。新旧伤口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浑身发冷,惊魂未定。脑袋不停往我颈窝钻,贪恋我身上唯一的安全感,黏的死死的:“我好怕……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打我了。”
“我在。”我收紧手臂,把受伤发抖的小朋友紧紧抱在怀里,护得密不透风,“以后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下。”
法律拦不住人心恶毒。
一纸协议拦不住偏执的恶意。
既然温和手段、法律流程都拦不住他们伤害我的小朋友。
那我不再留任何体面。
我摸了摸他湿透泛红的眼尾,眼底收敛所有温柔,覆上冰冷决绝的狠意。
他们碰我的底线。
那我,绝不姑息。
冷风掠过角落,怀里受伤的少年抱着我小声抽泣,软软的依赖着我。
他已经熬过了原生家庭的枷锁。
却逃不过恶人不择手段的报复
深秋冷雨浸透整片教学楼后侧死角,墙根积着半指深的浑浊泥水,风卷着碎枯叶打在墙面,呜呜作响,像无尽的呜咽。
方才第一轮围殴过后,沈倦意蜷缩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剧烈寒颤。我那件带着我体温的外套裹在他单薄肩头,小臂被棍棒砸裂的伤口不断渗血,暗红血珠顺着腕骨滴进积水,晕开一小片模糊血色。
后背已经横亘着大片青黑淤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皮肉刺痛,他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死死攥住我的校服下摆,指腹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伤口必须立刻清创止血,医药箱放在校门口电动车里,我只离开两分钟,绝不走远,你靠着墙乖乖等我,好不好?”我蹲下身,掌心反复摩挲沈倦意冻得发凉的脸颊,语气软到极致,试图抚平他骨子里怕被丢下的恐慌。
沈倦意瞳孔骤然收缩,胸腔剧烈起伏,破碎的哭腔堵在喉咙:“不要走……这里太黑了,我一个人撑不住,那些人还没走干净,我怕……”
“就两分钟,许時盯着这条拐角,一拿到箱子马上冲回来。”我硬着心肠轻轻掰开他缠在我腰上的手臂,将外套收紧裹住他所有裸露在外的伤处,再三扫视四周确认暂时无人,才转身快步冲出死角。
许時万万没有料到,沈父沈母早已提前出钱雇佣闲散人员埋伏在围墙后方,随身携带了成套伤人工具,特意等候许時离开的空档,打算彻底废了沈倦意,斩断他所有逃离的念想。
许時身影刚消失在拐角的刹那,五道黑影立刻从围墙后窜出,堵死了少年唯一的逃生路线。
领头男人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镀锌钢管,管壁粗糙,边缘带着锋利毛刺;身侧两人握着拳头粗的实木木棍,另一人揣着折叠钢制甩棍,最后一人手里攥着断裂的课桌椅铁支架,金属棱角尖锐冰冷。
沈倦意本来抱膝缩在墙角,掌心紧紧攥着一颗橘子糖,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离开的路口,满心期盼我快点回来。
第一记实心钢管毫无预兆狠狠抡在他后背旧伤位置。
“咚”一声沉闷巨响,骨骼撞击的痛感瞬间炸开撞的只剩骨头,他整个人被巨大力道砸得向前扑摔,那件我的外套直接滑落进泥水,唯一一点暖意彻底消散。
“雇主交代,往有伤的地方打,打断他的傲气,让他永远逃不出沈家。”
话音落下,数样凶器轮番落在他单薄的躯体上。
实木木棍率先横扫他的小臂,精准砸在方才撕裂出血的伤口上,粗糙木面碾压外翻的皮肉,鲜血瞬间汹涌涌出,12根肋骨全折了顺着手臂淌进掌心,浸透那颗橘子糖的橘色糖纸,甜香混着浓烈血腥味,刺鼻又绝望。
沈倦意疼得浑身剧烈抽搐,一口腥甜直冲喉咙,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求饶。他下意识抬手护住头颅,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可对方丝毫没有留情。
钢制甩棍猛地弹出,重重抽打在他腰侧软肋,尖锐金属边缘刮破卫衣布料,划出数道深长血痕,皮下软组织瞬间淤血肿胀,肋骨传来错位般的剧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刀子在反复剐蹭内脏。
铁支架锋利的棱角狠狠磕在他额角,尖锐金属划破一层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糊满他半边脸颊,视线被血色遮挡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实心镀锌钢管再度扬起,狠狠砸在他后脊,毛刺刮破大片皮肤,留下数道渗血的划伤,新旧淤伤层层叠加,整片后背青紫红肿,皮肉几乎黏在冰冷泥水里。
有人抬脚狠狠踩住他受伤的小臂肉已经被踩的稀烂鞋底碾过撕裂的伤口,沈倦意控制不住发出短促破碎的痛嚎,浑身痉挛,眼泪混着血水、雨水不停往下淌
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这段时间被我温柔护着,他早就丢掉了打架的戾气,他心里只剩一个念想——等我回来。
他微弱地侧过头,视线死死锁着拐角路口,气若游丝地反复呢喃:“许時……快回来……我很乖,我没有跑……”
攥在手心的橘子糖被血水浸透,糖纸软烂碎裂,唯一支撑他的甜,彻底泡烂在肮脏泥水里。
无数凶器轮番落在单薄的骨架上,钢管、木棍、甩棍、铁支架交替击打,没有一处完好皮肉。
腰腹被反复踹踢,内脏受创,他不断呛出细碎血沫;小臂伤口被碾压撕裂,皮肉外翻,能清晰看见底下泛白的骨膜;后背大面积淤血扩散,脊柱传来阵阵钝痛;额角伤口血流不止,顺着下颌滴落进积水,染红大片地面。
剧痛层层叠加,失血带来的冰冷席卷全身,他视线一点点涣散,等待的希望彻底被无边痛苦碾碎。
“我明明已经和他们签完协议了……我明明快有家了……”他微弱地哽咽,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冷风里,“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伤害我……是不是我本就不配拥有安稳……的幸福”
其中一个男人狠狠的把沈倦意耳朵踩断
啊…
沈倦意的耳朵的耳膜已经被踩烂了已经无法听见了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望向路口,空荡荡的,没有许時的身影。
心底那道支撑他活下去的光,暂时消失了。
极致的绝望涌上心头,沈倦意垂落眼帘,再也没有力气张望,抓着地面泥水的手指无力松开指甲盖已经没有了,整个人瘫倒在积水中,任由冰冷泥水浸泡满身伤口。
“原来……我没有光 。”
这句话落下,他浑身脱力,意识摇摇欲坠,只剩胸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混混们见他奄奄一息,怕闹出人命,才拎着钢管、木棍、铁架四散逃窜,只留下满地狼藉、刺目的血色,和泡在泥水里破碎的橘子糖。
许時攥着医药箱狂奔折返拐角,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浑身血液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碎。
整片墙根积水被鲜血染成暗红,沈倦意一动不动躺在泥水之中,浑身湿透,红发被血水污泥黏在惨白脸颊,身上的卫衣布满破洞,处处渗血。
许時踉跄着跪倒进冰冷积水里,颤抖着将沈倦意整个人抱进怀中,指尖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一片刺骨寒凉。
实心钢管砸出的大片淤伤横贯后背,木杖碾压出的血肉伤口不断渗血,甩棍划出的深长血痕爬满腰侧,额角铁架磕出的伤口还在不停淌血,小臂皮肉外翻,血源源不断顺着手臂滴落。
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骨骼多处挫伤,内脏受创,呼吸微弱浅淡,随时都会彻底失去意识。
“倦倦,看着我,我回来了。”许時声音抖得不成调,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混杂雨水、血水的污泥。
许久,沈倦意才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眸空洞涣散,再也没有往日盛满我的光亮,只剩破碎至极的委屈和绝望。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沾满血水的手,轻轻勾住我的袖口,力道微弱得一碰就会松开。
沙哑破碎的哭腔混着血沫,一字一句剜着我的心口:
“你怎么才回来……那些棍子、铁架子砸在身上……好疼……骨头都像碎了……”
“我攥着糖等了你好久……糖都被血泡烂了……”
“你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以为我等不到你了……”
十六年深藏心底的抛弃创伤,在这一刻彻底成真。他最恐惧的独处、暴力、无人庇护,全部在短短两分钟里席卷而来。
“我撑不住了……浑身都疼……”
话音落,他勾着我袖口的手指无力垂落,双眼轻轻合上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深秋阴沉死寂的天空。
刺耳、尖锐,一遍遍碾过我耳膜,像钝刀子反复割肉。
许時跪在满地血水和冰冷泥水里,死死抱着昏迷不醒的沈倦意。
他浑身冰凉,身体软成一滩破碎的棉絮,整个人靠在我怀里毫无支撑。刚刚被镀锌钢管、实木木棍、钢制甩棍、课桌铁支架殴打出来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暗红的血浸透我的校服,浸透我的手腕,顺着我的指缝不停往下滴。
怀里的少年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微弱起伏,随时都会停止。
校医赶来的时候,脸色瞬间惨白。
多处闭合性骨挫伤、右侧三根肋骨不完全骨折、腰背大面积软组织坏死、小臂撕裂性贯穿外伤、额角金属锐器挫裂伤、轻度内脏出血、创伤性失血性休克前兆。
冰冷专业的诊断词,砸得我大脑一片空白。
都是那些凶器留下的永久性重伤。
短短两分钟,我离开的两分钟。把他从安稳的蜜糖里,拽进了鬼门关。
校医不敢挪动他分毫,怕错位的肋骨刺破内脏,只能原地简单加压止血。
我抱着他全程不敢用力,手臂僵到发麻,只能微微托住他破碎的后背。
他哪怕昏迷着,身体也在不受控制的剧烈寒颤。
不是冷。是重度创伤后的生理性应激抽搐。
睫毛死死颤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苍白干裂的嘴唇不停呓语,全是噩梦碎片。
昏迷里的他,还困在那个阴冷的积水死角,困在被所有人抛弃的绝望里。
“别打我……别用棍子砸我……”
“我听话……我不逃离沈家了……”
“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
“我的糖……我的糖烂掉了……”
细碎破碎的梦呓,混着微弱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在昏迷的梦魇里,重复承受一遍刚刚全部的殴打和绝望。
许時低头贴着他冰冷渗血的额头,喉咙发紧发哑,眼底红的彻底,浑身止不住发抖。
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从前我可以护着他避开争吵、避开恐吓、避开流言。
可这一次,我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我的疏忽,濒死躺在我怀里。
救护车赶到,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接过他。
掀开湿透破烂的卫衣那一刻,我不敢看。
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钢管砸出来的青黑色大片骨淤爬满整个后背,木棍碾压的皮肉外翻溃烂,甩棍抽出的长条血痕布满腰腹,铁支架划破的额角伤口血肉模糊,小臂被鞋底碾烂的创面血肉模糊,新旧疤痕层层堆叠,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监护仪第一时间夹上他苍白的指尖。
心率直线走低,血压持续暴跌。
【心率52】【血压78/41】【失血性休克风险极高】
【肋骨骨折疑似轻微胸膜挫伤】
冰冷的仪器提示音,一下下敲碎我所有理智。
推进急诊抢救室的前一秒,他突然艰难的睁开眼。
不是清醒,是创伤应激的本能睁眼。
眼神涣散空洞,没有焦距,看不清我。
只能凭着本能,朝着我的方向伸出那只受伤最重、皮肉外翻的右手。
指尖不停抽搐,沾满干涸血迹。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濒死的力气,微弱的、哽咽的呢喃,声音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许時……我很疼……”
“我不要死……我好不容易有家了……”
话音落下,眼皮彻底耷拉下去。
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心率骤降。
抢救室大门重重关上。
刺眼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亮起。
隔绝了我和他。
许時站在抢救室门外的走廊,浑身沾满他的血,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体刺骨的凉意。
走廊白炽灯惨白冰冷,把我影子拉的孤寂又僵硬。
口袋里那张刚刚生效的断绝亲子协议,被我攥的褶皱变形。
白纸黑字,法律生效,两清解绑。
可这张纸,护不住他。
法律护不住他。
我自以为万全的保护,护不住他。
沈家那对夫妻,就在医院走廊尽头。
一身干净体面的衣服,神色冷漠漠然,没有一丝愧疚。
看着抢救室的红灯,语气平淡的甚至刻薄:
“早就说了,脱离我们,他什么都不是。落得这个下场,活该。”
“小孩子不识好歹,就得受点教训。”
轻飘飘两句话,定义我爱人濒死的苦难。
他们看着他满身重伤,看着他在里面抢救,毫无波澜。
十六年生育血缘,换不来一丝心软。
许時转头看向他们,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嗜血的黑。
所有温柔、理智、底线,在抢救室警报响起的这一刻,全部作废。
抢救整整48小时。
红灯始终亮着,没有熄灭。
里面不停传出护士匆忙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医生凝重的叮嘱。
中途医生开门出来,面色凝重凝重到极致。
拿着病危通知单,递到许時面前。
“患者多发外伤,三根肋骨骨折,内脏轻微出血,创伤后重度应激障碍发作。失血过多,体征极其不稳定。随时呼吸衰竭,下病危。”
“家属签字。”
家属。
现在我是他唯一的法定监护人。
我盯着那张病危通知书。
白纸黑字:随时死亡。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发抖。
我签上名字。
许時。
他唯一的家人。
四个小时,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他躺在泥水里的样子。
满身是血,看着路口等我,最后轻声说:原来我的光也会丢下我。
一想到这句话,心脏就像被肋骨碎片反复刺穿,疼到窒息。
天黑透的时候,抢救室灯终于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暂时保住性命了。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能不能熬过夜,不一定。”
“创伤性应激障碍很严重,睡着就会梦魇惊厥,身体疼痛加上心理崩溃,大概率会放弃求生欲。”
“他不想活了。”
这句话,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想活了。
身体的疼熬得住。
心里的绝望,熬不住。
我换上无菌防护服,走进重症监护病房。
病房安静死寂,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嗡鸣,监护仪滴滴作响。
少年躺在白色病床上,浑身插满输液管、心电监护线路、氧气面罩。
头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盖住额角锐器伤口。
两只手臂全部包扎缠绕,厚厚纱布裹住外翻溃烂的皮肉。
胸腹固定着骨折护板,死死固定错位的肋骨,不敢触碰。
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青。
那双总是湿漉漉、装满依赖我的眼睛,紧紧闭着。
哪怕脱离生命危险,他也没有醒。
一直陷在深度创伤梦魇里。
身体时不时猛地抽搐发抖。
眉头死死皱紧,大颗大颗生理性的眼泪,不停从眼角滑落,浸湿枕套。
昏迷中断断续续的哭呓,断断续续飘在死寂的病房:
“疼……”
“太疼了……身体和心都太疼了……”
“反正没人要我……”
“我已经拖累许時好久了……”
“我不想回家了……没有家了……”
他放弃了。
放弃我们好不容易拥有的家。
放弃熬过苦难。
放弃我。
他心底那点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橘子糖、我的偏爱、属于我们的小家。
在那个积水死角,被钢管、木棍、冰冷的抛弃感,彻底碾碎了。
我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他包扎厚重、满是伤痕的手。
他的手冰凉僵硬,下意识用力挣脱我的触碰。
潜意识里,他不敢再信任任何人。
包括我。
那个全世界最黏我、最依赖我、抱着我不肯撒手的沈倦意。
因为我两分钟的离开,彻底不敢靠近我了。
我低头,额头抵着他包扎好的手背。
滚烫的眼泪,第一次从我的眼眶砸落。
我从来没有哭过。
哪怕对峙、哪怕麻烦缠身、哪怕和所有人作对,我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我看着床上奄奄一息、自我放弃、不信任我的爱人。
蚀骨的悔恨淹没全身。
是我的错。
全是我的错。
我给他全世界的糖,给他避风的家,给他法律的庇护。
却没能守住最简单的一件事:永远不离开他。
我毁掉了他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光。
毁掉了他全部的救赎。
病房呼吸机嗡鸣不止。
病危的少年沉睡不醒,满心绝望。
走廊尽头,罪魁祸首冷眼旁观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是惨白没有一丝温度的冷白。
呼吸机低沉规律的嗡鸣、监护仪滴滴的报警杂音,填满这间封闭死寂的病房。没有风声,没有糖味,没有温热的拥抱。
只有病痛、绝望、和碎的拼不回来的沈倦意。
熬过病危临界的一整夜,他保住了性命。
却彻底丢掉了活下去的念想。
凌晨三点,整层医院死寂无人。
我穿着无菌防护服,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坐了整整八个小时。
从抢救室出来到现在,他没有清醒过。
一直陷在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噩梦里面。
梦魇不再是小时候的小黑屋、父母的冷暴力。
全部定格在那个雨后积水死角。
镀锌钢管砸在后背的钝痛、铁支架划破额头的刺骨、木棍碾压伤口的撕裂感、满地浑浊血水、被我丢下的那两分钟、泡烂在泥水里的橘子糖。
一遍遍,反复折磨他破碎的神经。
他身体时不时剧烈惊厥。
肋骨骨折的剧痛牵扯胸腔,每一次抽搐都牵扯内脏出血,监护仪心率曲线反复断崖式下跌,护士一遍遍进来调试药量、稳住体征。
厚厚的医用纱布裹满他全身。
额角渗着淡淡的血渍,渗透白色绷带;小臂贯穿伤的创面持续炎性渗液;胸腰固定夹板死死卡在骨折的肋骨上,稍微动弹,就是钻心彻骨的剧痛。
他疼。
从头到脚,从皮肉到骨髓,从身体到心脏,没有一处不疼。
更疼的是心里。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加大镇静药量都压不住他的应激反应。
少年猛地蹙紧眉头,眼尾红到病态,长长的睫毛湿透冰凉。
在深度昏迷里,无声的掉眼泪。
没有哭声,没有呓语。
只是安静、麻木、无休止的落泪。
那是比崩溃大哭更绝望的样子。
连难过,都没有力气宣泄了。
清晨六点,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出事之后,他第一次清醒。
那双我看过无数次、湿漉漉满眼依赖、只会看着我撒娇的眼睛。
彻底变了。
没有光亮,没有情绪,没有委屈,没有欢喜。
一片空洞的死寂,像一潭冻死的死水。
没有焦点,不看天花板,不看仪器,不看我。
麻木,空洞,无欲无求。
许時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紧,压着八个小时的悔恨,放软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喊他:“倦倦。”
许時试探着伸手,想去碰他冰凉的脸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抚他。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他浑身骤然剧烈绷紧,生理性的恐惧瞬间炸开。
用尽全身仅剩的、骨折病痛加持下微弱的力气,猛地偏头躲开。
手臂颤抖着,狠狠用力,一把推开了我的手。
动作不大,虚弱又无力。
却决绝到极致。
他避开我的触碰,往病床最里面蜷缩。
胸口骨折剧痛让他闷哼出声,嘴角溢出淡淡的血沫,他也毫不在意。
拼命躲开我。
从前他会挂在我身上不肯松手,睡觉要缠着我,走路黏着我,受一点委屈就要埋进我怀里撒娇。
全世界只信任我、只依赖我、只粘着我。
现在,他抗拒我的所有触碰。
他看着我,眼神空空荡荡,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
只有彻彻底底的疏离和麻木。
我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迟迟收不回来。
浑身血液冰冷到凝固。
“别碰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虚弱到气若游丝。
没有情绪,平淡的像在说陌生人的台词。
“不要碰我。”
短短四个字,碾碎许時所有底线。
许時喉结滚动,眼底发酸,声音发颤:“是我,小時。我是许時。”
他眼皮轻轻动了动,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听不懂这个名字。
像是不认识我。
那个把我的名字当成救命咒语、梦魇里反复呢喃、全世界只认准我的小朋友。
现在听见我的名字,毫无反应。
医生说的没错。
他放弃求生欲了。
连带放弃了我。
“我错了。”我弯下腰,放低所有姿态,第一次低头认错,声音沙哑哽咽,“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是我没护住你,倦倦,原谅我好不好。”
病床上面色惨白、满身重伤的少年,静静的看着我。
良久,他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又麻木,字字剜心,顶级的刀:
“没关系。”
“我不怪你。”
“本来就没人会一直陪着我。”
“我本来就不配被人护住。”
“你离开是应该的。”
他不怪我。
才是最狠的虐。
他没有哭闹指责,没有委屈控诉。
他直接全盘接纳——自己生来就是被抛弃、被伤害、不配被爱的命。
十八年的自卑、绝望、创伤,加上我那两分钟的抛弃。
彻底让他认命了。
他不再奢求偏爱,不再奢求家,不再奢求光。
连恨我都懒得恨。
我死死盯着他包扎满绷带的手,那只从前只会攥着我衣角、喂我橘子糖、抱着我撒娇的小手。
现在蜷缩在被子里,再也不肯靠近我分毫。
我想起那颗泡在血水泥水里烂掉的橘子糖。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崭新的橘子糖。
他最喜欢的口味,我们之间全部温柔和救赎的象征。
我剥开糖纸,递到他唇边。
放低姿态,哄他:“吃糖好不好。你的橘子糖。”
这是支撑他熬过无数黑暗日子的执念。
可他垂眸,淡淡看着那颗橘色的糖。
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轻轻偏头,避开了。
语气麻木冷淡:“不吃了。”
“不好吃。没必要。”
沈倦意不喜欢橘子糖了。
他丢掉了这辈子唯一的甜。
丢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羁绊和念想。
那颗支撑他逃离泥潭、相信人间有温柔、相信我会爱他到底的橘子糖。
他不要了。
那一刻,我比看见他满身鲜血、病危抢救还要崩溃。
身体的伤可以养好,骨折可以愈合,伤口可以结痂。
可他心里的东西,彻底碎了。
找不回来了。
“倦倦,看着我。”我克制不住眼底泛红,声音发抖,“我们还有家,好不好?我们的公寓,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第一次,眼底泛起极淡的、死寂的悲凉。
“没有家了。”
他轻声说,平静又绝望。
“早就没有了。”
“我以为你那里是家。后来我知道了。”
“光也会走。家也会碎。所有人都会丢下我。”
“我不需要家了。什么都不需要。”
“活着也没必要。”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病房里。
监护仪心率曲线瞬间往下坠落,发出尖锐刺耳的红色警报。
医生和护士慌忙冲进来,紧急给药、调整呼吸机参数。
围着病床抢救,忙作一团。
而沈倦意全程一动不动。
平静躺着,接受所有抢救。
不挣扎,不配合。
潜意识里一心等死。
他不想活了。
不是一时冲动。
是从心底里,彻底不想活下去。
抢救结束,病房重归死寂。
医护人员全部离开,只剩我们两个人。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满身绷带、满身伤痕的身体上。
肋骨断裂的剧痛时刻侵蚀他,外伤发炎灼烧皮肉,心理创伤吞噬全部神智。
他侧过头,闭上眼,再也不看我。
彻底把我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从前他怕黑、怕独处、怕我离开。
现在他巴不得我离他远远的。
巴不得独自一人,沉入黑暗。
许時坐在床边,看着他毫无生气的侧脸。
看着他满身被钢管、木棍、铁架打出的永久性伤疤。
看着他丢掉糖果、丢掉家、丢掉我、丢掉求生欲。
蚀骨的悔恨把我淹没。
走廊外面,沈家那对夫妻依旧没有离开。
他们甚至过来探视窗口看了一眼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全程冷漠,毫无波澜。
他们赢了。
他们毁掉了那个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少年。
毁掉了我拼尽全力给他的所有救赎。
我护得住他的身体,护不住他破碎的心。
我赢过法律,赢过对峙,赢过所有人的非议。
唯独输给我自己,输给那该死的两分钟。
一整个下午,他清醒着,全程沉默。
不说话,不喝水,不睁眼,不接受我的任何关心。
拒绝进食,拒绝输液,拒绝我的靠近。
封闭自己的全部感官。
把自己困在那个积水死角的绝望里,永远走不出来。
黄昏来临,夕阳透过监护室窗户照进来。
微弱的暖色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不进他死寂空洞的眼底。
我轻轻握住他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推开。
只是身体生理性的发冷僵硬,全身抗拒。
我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哀求:
“倦倦,求求你,活下去。”
“我以后一辈子,寸步不离。一秒都不离开你。”
“你骂我,怪我,恨我都可以。别不要自己,别不要我。”
病床上的少年,安静很久。
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眸子看向许時。
“我不怪你,你离开吧”
“人间不适合我”
“所以求你了,放过我让我去死好吗”
清晨的天光惨白浑浊,照不进重症监护室冰封的死气。
沈倦意背对着许時,维持同一个姿势躺了整整一夜。
后背发炎溃烂的创面死死压在白色枕套上。钢管砸出的淤血创面已经炎性化脓,渗透厚厚的纱布,暗黄色渗液混着陈旧血迹,一点点浸染干净的床单。
12根骨折的肋骨错位隐痛了一整晚。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有碎骨扎进内脏。
他全程一动不动。
不翻身,不说话,不睁眼,不流泪。
连生理性的痛哼,都不肯发出一声。
医生晨间查房掀开他后背绷带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里面溃烂的皮肉。
被镀锌钢管、实木木棍反复击打坏死的皮下组织大面积发炎化脓,伤口边缘红肿发黑,新旧伤痕交织在一起,烂成一片。
“伤口严重感染,炎症侵入胸腔。”医生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到极致,“肋骨轻微移位,压迫胸膜。再加上他主观放弃配合治疗,炎症只会持续扩散。”
“身体在垮,心早就死透了。”
这句直白的宣判,砸在我心上,比床上所有伤口都疼。
护士上手清理腐肉创面。
医用酒精冲刷溃烂伤口,镊子夹掉坏死皮肉,尖锐的医用器械触碰骨头挫伤位置。
这种钻心剜骨的剧痛,正常人会疼到痉挛哭喊、浑身挣扎。
可沈倦意自始至终,脊背平直僵硬,没有半点动作。
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只有监测仪的心率曲线,骤然剧烈下沉。
身体在本能承受剧痛,灵魂已经感知不到疼了。
痛觉麻木。情绪麻木。一切都麻木。
他把自己封闭到连身体的痛感,都隔绝在外。
许時站在床边,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泛青。
我看着镊子清理他烂掉的皮肉,看着血水顺着纱布不停往下淌。
看着他明明疼到心率暴跌,却毫无反应。
我不敢上前,不敢触碰,不敢替他承受。
我连替他疼的资格,都没有。
治疗结束,重新包扎好伤口。
病房重回死寂。
我蹲在他床头,放低全部身段,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熬了无数天的疲惫和卑微:“倦倦,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他毫无回应。
“我知道疼。我看着你疼,我比你更疼。”
“你怪我,折磨我都可以,别这样消耗自己。”
良久。
他终于动了。
极其缓慢、极其虚弱的转动身体,慢慢转过身。
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暴露在我眼前。
眼窝深深凹陷,眼底血丝密布,嘴唇干裂起皮泛乌。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满眼只有我的眼睛,彻底灰蒙蒙一片,像蒙了一层散不开的死雾。
没有恨,没有委屈,没有麻木。
只剩空洞的死寂和生理性的疲惫。
他看着我,平静的开口,声音轻的像风中残烛,轻飘飘诛心:
“你到底还要纠缠我多久。”
纠缠。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我最后一根精神支柱。
我日复一日的守候、认错、弥补、寸步不离的陪伴。
在他眼里,只是无休止的纠缠。
“我没有纠缠你。”许時喉咙哽咽,眼眶通红,第一次在他面前控制不住发抖,“我只是想陪着你。我想救你。”
“不用。”
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冷漠,不带一丝波澜。
“我不需要你救。不需要你的陪伴。不需要你的道歉。”
“更不需要你给我的家、你的糖、你的偏爱。”
“许時,你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救我。”
“我本来就不配活在安稳里。”
“你把我拉出泥潭,又亲手把我推回去。比一直困在泥潭里,更残忍。”
这句话,是最刺骨的刀。
从前他被困在原生家庭的泥潭,只有苦难,没有期待。
不会拥有希望,就不会绝望。
是我给他光,给他期待,给他家。
让他尝到被爱的甜,再眼睁睁看着光离开,摔得粉身碎骨。
我给了他救赎,又亲手毁掉救赎。
这比从头到尾一无所有,残忍一万倍。
我看着他死寂的眼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他手背的纱布上。
水渍晕开白色纱布,格外刺眼。
这几天我隐忍的所有眼泪、悔恨、崩溃,全部绷不住。
我这辈子高傲冷静,遇事从不低头,从不落泪。
唯独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我的眼泪落在他皮肤上。
他连躲闪都懒得躲闪。
没有触动,没有心软。
像一滴无关紧要的水渍,落在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上。
“别哭。”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值得。”
“你为我哭,也没有意义。”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摸出一整盒橘子糖。
他从前最宝贝、揣满口袋、视若珍宝的全部甜。
拆开盒子,五颜六色的橘色糖纸铺在手心。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唯一的温柔念想。
我把糖递到他眼前,声音卑微哀求:“看看好不好,你的橘子糖。我们以前所有的开心,都在这里。”
他垂眸扫过那盒糖。
几秒沉默。
然后,他轻轻偏过头。
轻飘飘吐出一句,碾碎我最后一点执念的话: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橘子糖。”
“以前吃糖,只是因为是你给的。”
“现在我不要你了。所以糖,也没必要要了。”
原来他从来不爱橘子糖本身。
他贪恋的从来不是甜味。
只是我。
现在他不要我了。
支撑他所有温柔和活下去的执念,连根拔除。
一整盒承载我们全部过往的橘子糖,被他全盘否定。
我手心发酸,糖果一颗颗滑落,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清脆的落地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像我们碎的彻底,拼不回来的过往。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进来告知我一件事。
一件压垮我全部理智的消息。
外面走廊,沈家夫妻提交了谅解声明。
花钱摆平了那群行凶混混,所有伤人案全部结案。
没有刑事责任,没有赔偿处罚,没有任何惩罚。
作恶的人,全身而退。
毁掉他一生的人,不受分毫惩罚。
只有我的爱人,躺在病床上满身溃烂、骨骼碎裂、心死等死。
天道不公。坏人平安无事,受害者烂在病痛和绝望里。
我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沈倦意把我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清楚,伤害他的人不会受到惩罚。
清楚我拼尽全力,也讨不回公道。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没有笑,是病态、悲凉、濒死的弧度。
“你看。”他轻声说,语气轻到绝望,“你护不住我的。”
“你赢不了所有人,赢不了命运。”
“连你都护不住我,这世上没有人能留住我。”
“放过我,许時。”
“放我死。”
他第一次直白的、认真的求我。
求我放过他,允许他离开这个世界。
生理的伤口溃烂发炎,日夜折磨;
心理的创伤永久坏死,无法愈合;
恶人逍遥法外,公道求而不得;
唯一的光留有缺憾,弥补无用。
所有东西,把他逼到绝境。
他不想撑了。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满口腥甜。
巨大的无力感淹没我,我赢了官司,赢了对峙,赢了全世界。
唯独留不住我最想留住的人。
我伸手,小心翼翼触碰他缠着厚厚绷带的小臂伤口。
从前他会立刻黏上来抱住我。
现在,他闭上眼,彻底躺平。
放任我触碰,放任一切发生。
彻底放弃挣扎,放弃抵抗,放弃活着。
ICU监护仪滴滴作响。
他的生命体征,一点点缓慢下滑。
心率、血压、血氧,全部持续降低。
医生慌忙进来抢救,强心针、升压药全部用上。
仪器刺耳的红色警报响彻整间病房。
这一次,抢救没有立刻稳住体征。
他潜意识里,抗拒所有求生治疗。
他在慢慢,主动离开我。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病床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少年。
看着他满身被凶器打出的伤疤,看着他烂掉的伤口,死掉的心。
我终于明白。
我能留住他的呼吸。
留不住他想要离开的灵魂。
世间最虐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
我拼尽余生,赎罪守候。
而我的爱人,从心底里,彻底不要我了
强心针推入血管的刹那,监护仪刺耳的红色警报缓缓平息。
下滑的生命体征勉强被强行拽回临界线,却依旧飘忽不定,随时会再次崩塌。
医护人员收拾好急救器械,轻轻叹了口气离开病房。白色的房门合上,这间重症监护室,又只剩我和奄奄一息的沈倦意。
满地散落的橘子糖还静静躺在冰冷地板上。
橘色糖纸蒙上灰尘,像我们这段彻底破碎的羁绊,廉价又不堪一击。
从他直白求我放他去死开始,整整六个小时。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不和我说话,不看我,拒绝一切沟通。
周身是一层厚厚的、冰冷坚硬的保护壳。
把我隔绝在外,把求生欲隔绝在外,把所有从前的偏爱和温柔,全部封死。
我没有再上前打扰。
只是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弯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散落的橘子糖。
动作很慢,很轻。
把承载我们全部过往的甜,一颗颗收拢回糖盒。
指尖一遍遍擦过糖纸褶皱,像一遍遍修补我亲手打碎的残局。
这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
从前高高在上,万事尽在掌控;如今卑微到尘埃里,没有底线,没有脾气,只求他多看我一眼。
典型的,自食恶果的追妻火葬场。
天色彻底沉进深夜,病房只剩仪器规律的嗡鸣。
后半夜,他高烧再次反扑。
比前几次更加凶险,体温直冲40.2℃,炎症彻底侵入胸腔,肋骨错位的剧痛席卷全身。
意识快速陷入半梦半醒的浅昏迷。
刻意伪装的冷漠、麻木、决绝,在神志不清的潜意识里,全部崩盘。
清醒时他可以逼着自己不爱、不依赖、不原谅、不理我。
可昏迷里的本能,骗不了人。
他浑身滚烫,绷带下的溃烂伤口灼烧着皮肉,无意识的浑身蜷缩发抖。
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往床边偏移,朝着我坐着的方向靠拢。
长睫死死颤抖,病态泛红的眼尾浸满生理性泪水。
破碎软糯的梦呓,不受控制的溢出唇瓣,不再是绝望的认命,全是藏在心底不敢表露的执念:
“不要走……别离开我……”
“小時……抱我……疼……”
“我不闹脾气了……别丢下我……”
一声声,软糯又委屈。
是清醒时他死都不肯说出口的心里话。
清醒时他说不需要我、纠缠很烦、不要我、不爱糖果;
潜意识里,他从头到尾,只想要我。
我身子一僵,心脏猛地紧缩。
蹲下身凑近病床,看着他高烧昏迷、毫无防备的模样。
那个白天冷冰冰推开我、说我纠缠他、求我放他去死的少年。
在意识不受控制的夜里,本能的奔向我。
这是他藏在死寂外壳下,最后的软肋。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没有生理性排斥。
反而极其贪恋的往我掌心蹭了蹭。
虚弱的抬起缠着绷带的手,颤颤巍巍、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虚弱易碎,却抓的很紧,不肯松开。
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他浑身发烫,无意识把半边身子靠向我,破碎的呢喃反反复复:
“别丢下我……我怕……”
我心脏酸涩的一塌糊涂,滚烫的眼泪砸在他绷带手背上。
原来他从来没有放下我。
他只是太疼了清醒的时候逼着自己心死、推开我、装作无所谓。
用冷漠武装自己,避免再承受一次被我丢下的绝望。
他在惩罚我。
更在惩罚他自己。
我轻轻顺着他滚烫汗湿的红发,动作温柔到卑微,低声哄着昏迷的小朋友:“我不走,倦倦。一辈子都不走。”
“再也不会离开你一秒。”
他像是听懂了,眉心渐渐舒展,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安稳靠在我的掌心浅浅昏睡。
这是出事之后,他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梦魇,没有惊厥,只有靠着我,才有的片刻安宁。
天快亮的时候,高烧慢慢褪去。
他缓缓清醒。
眼皮沉重掀开,朦胧的视线先落在我身上。
第一反应,是感受着手腕上攥着我的触感。
几秒的迷茫过后,昨夜昏迷里全部的本能反应,尽数回笼。
他瞳孔骤然一缩。
瞬间、用力、决绝的松开我的手腕。
猛地收回缠着绷带的手,缩回被子里,脊背绷紧,重新摆出那副冰冷麻木的姿态。
眼底刚醒过来的软糯、依赖、委屈,一瞬间全部褪去。
又变回那片死气沉沉的死水。
只是耳尖不受控制的泛红。
病态的、窘迫的、藏不住心事的红。
他清楚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依赖我、抓着我、求我别走。
被我撞破了最隐秘、最不肯承认的软肋。
气氛僵持在冰冷的病房里。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眼神,轻声开口,语气卑微又克制,不逼他、不纠缠:
“你梦里,还在怕我离开。”
他身体一僵,抿紧苍白干裂的嘴唇,刻意冷下语气,嘴硬推开:“做梦而已,不作数。”
“潜意识不会骗人。”我看着他,眼底盛满连日来的悔恨和温柔,“你没有放下我,倦倦。你只是不敢再相信我。”
这句话戳穿了他全部伪装。
他别过头,不肯看我,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清醒之后,第一次情绪波动,不再全然麻木:
“信不信不重要。已经晚了。”
“我知道你后悔,知道你想赎罪。”
“可伤口在这里。被丢下的恐惧也在这里。”
“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像以前一样黏着你。”
他心软了。
只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他没死心,只是不敢再爱;他还在意,只是不敢靠近;心里原谅本能接纳,理智逼自己推开。
我慢慢起身,没有靠近,给他留足全部安全距离。不再像之前一样强行守候、卑微哀求。
我懂他的别扭和恐惧。
“我不逼你立刻原谅我。”
“我不逼你靠近我。不逼你吃糖,不逼你好好活下去。”
“我等。”
“多久都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放下心结,什么时候回头,我都在。”
“我就在这里,寸步不离。你想推开就推开,想冷漠就冷漠。”
“这场赎罪,我陪你耗到底。”
他沉默很久。
眼眶微微发红,死死盯着白色床单,声音轻到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别扭又委屈:
“你明明知道……我扛不住你一直对我好。”
他本来就心软,本来就最爱我。
我无休止的卑微赎罪、寸步不离的偏爱,会瓦解他全部筑起的冷硬外壳。
他撑不住一直讨厌我、推开我。
我心口一软,放轻声音:“那我慢慢对你好。不逼你崩溃。”
晨间护士进来换药。
清理后背溃烂伤口的时候,他还是会疼。
只是这一次,剧痛袭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微微侧头,看向我的方向。
不再麻木无感。
下意识想从我这里找安全感。
只是下一秒,又强行移开视线,死死咬唇忍着疼。
别扭、隐忍、嘴硬心软。
典型的破碎少年火葬场拉扯。
换药结束,病房回归安静。
他沉默了很久,背对着我,很小声、极其别扭的开口,算是松动的第一步:
“……你坐近一点。”
“不要碰我。就坐着。”
不要触碰、不要亲密、不要回到从前。
只要确定我还在。
确定我的光,没有再次走掉。
我慢慢挪到床边椅子,安静坐着,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满地碎掉的过往,没办法一夜复原。
溃烂的伤口没办法一夜结痂。
破碎的心,没办法一夜原谅。
往后的日子。
没有强硬的挽留
没有卑微的哀求
只有我日复一日的耐心赎罪,他日复一日的别扭拉扯。
他会清醒推开我,昏迷依赖我
嘴上冷漠疏离,眼神藏不住不安
抗拒我的触碰,默许我的陪伴
嘴硬说不爱我,夜里睡觉会下意识往我这边靠。
我欠他的两分钟。
要用往后余生,一点点慢慢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