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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能不能别丢下我 连绵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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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秋雨歇了,正午淡薄的阳光斜斜落进教室,却驱不散沈倦意周身化不开的冷。
我们还处在僵持阶段,他没有松口原谅我,固执守着最后一排单人角落,全程避开我的视线。我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能每天悄悄把药膏、温热的餐食放在他桌角,他从不主动触碰,却也没有扔掉,算是无声的妥协。
小黑屋留下的伤还在身上反复折磨。胸口护板勒得肋骨时时刻刻发疼,后背撕裂的血痂被校服布料反复摩擦,隐隐渗出血迹,小臂纱布下的伤口持续发炎,每动一下指尖都控制不住轻颤。心底的恐惧更是根深蒂固,只要身边空无一人,童年被囚禁殴打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
午休铃响,大半同学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只剩下几个总拿他身世取笑的男生。老师临时叫我去教务处交资料,我站在他桌边低声叮嘱,再三保证五分钟一定回来,才匆匆离开。
“少管小爷。”
许時万万没料到,短短五分钟,恶意会来得这样快。
几个男生见许時走远,立刻簇拥着堵到最后一排角落,将沈倦意的课桌团团围住,断了他所有退路。
领头那人抬脚狠狠踹在桌腿上,刺耳的碰撞声惊得沈倦意猛地一颤,脊背下意识绷紧,挤压到胸腹旧伤,一阵钻心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就说怎么天天有人给你送东西,原来是靠着许時可怜你。”男生弯腰凑近,语气满是讥讽,“爸妈都嫌你晦气,关小黑屋打你,也就许時瞎了眼,还天天上赶着讨好。”
沈倦意垂着头,红发遮住惨白的脸,攥紧藏在袖子里受伤的手腕,小声抗拒:“别烦我。”
沈倦意身上重伤未愈,浑身虚软,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下意识往墙壁缩去。可身后是冰冷墙面,无处可躲。
“烦你?我们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子。”另一个男生伸手,猛地一把扯开他领口的校服拉链,硬质的骨折护板、斑驳狰狞的伤疤毫无遮掩暴露在空气里。
沈倦意瞬间浑身发抖,羞耻与恐慌一同攥紧他的心脏,慌忙抬手想要拉好衣服,手腕却被人死死扣住,力道重重按压在化脓的伤口上。
撕裂般的疼痛顺着神经炸开,他控制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眼眶瞬间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往下掉。
“你们他妈的有病啊。"
"要不是小爷现在受伤了,一打十个都没问题。”说道
“还会哭?上次被你妈关小黑屋挨打,是不是也这样哭着求人救你?”领头人伸手狠狠推搡他的肩膀,力道直直撞在后背撕裂的创面。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内层衣物,沈倦意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小团。无数黑暗压抑的回忆扑面而来,小黑屋窒息的阴冷、无人回应的哭喊、独自承受的殴打……全部重演。
沈倦意想冲上去打人但是伤口一动就疼再加上委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大声哭,害怕吵闹引来旁人,更怕就算有人看见,我也不会及时赶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熬下所有委屈。
许時办完事情赶回教室,刚踏进门口,就看见角落里蜷缩在地的少年,校服后背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几个男生还围着他出言嘲讽。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生生攥碎,许時几乎是冲过去一把推开围堵的几人,快步蹲下身将沈倦意护在身后,周身冷意翻涌:“滚开,离他远点。”
那几个男生见许時脸色可怖,不敢再多挑衅,悻悻散开离开教室。
喧嚣褪去,教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许時小心翼翼伸手,不敢贸然触碰他的伤口,声音发颤:“倦倦,没事了,没人再敢欺负你。”
沈倦意依旧蜷缩在地面,肩膀不停抖动,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滴连成线。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通红湿润的眼睛望着我,眼底满是委屈、后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希望。
“刚刚我以为……又没有人会来救我了。”他声音沙哑破碎,“我明明已经不敢再指望你,可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在想,会不会是你。”
许時心口酸涩难忍,轻轻蹲低身子,放柔所有语气:“是我的错,不该留你一个人,让你再受这种委屈。”
沈倦意静静望着我,连日来筑起的冰冷围墙,在刚刚孤立无援的恐惧与我赶来护住他的瞬间,彻底崩塌。那些纠结、怨恨、害怕被抛弃的不安,在这一刻尽数软化。
伤口的疼还刻在皮肉里,小黑屋的阴影没有完全消散,可他清清楚楚看见,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他,只要他受一点委屈,我都会不顾一切冲到他身前。
他缓缓伸出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泪水掉落在手背上。
“我不想再跟你僵持下去了。”他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声音轻却清晰,“许时,我原谅你了。”
一句话落下,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牵动满身伤口,疼得身子一晃。我立刻上前,稳稳将他揽进怀里,刻意避开所有破损的创面。
这一次,他没有半点躲闪,温顺地埋进我的肩窝,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释放出来,所有孤独、伤痛、冷战的煎熬,全都在此刻有了归处。
我轻轻顺着他凌乱的红发,低声一遍遍地许诺,往后无论去哪里,我都带着他,永远不会再留他独自面对恶意
许時半蹲在地上,手臂稳稳圈着沈倦意单薄的脊背,刻意避开他后背渗血的伤口,只轻轻托住他发软的腰侧。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窗外安静的风声,还有他埋在我肩头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哽咽。
方才那群男生嘲讽推搡带来的痛感还没有散去,胸口的护板被撞得错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细密尖锐的疼顺着胸腔蔓延到四肢。后背撕裂的血痂浸透校服布料,黏在皮肉上,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拉扯感;手腕被狠狠按压过的化脓伤口,此刻火辣辣地发胀,细小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我的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后怕,是长久积压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之前冷战的几天,他独自住在狭小阴冷的出租屋,夜里伤口疼得整夜无法入眠,闭眼就是小黑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有母亲冰冷刻薄的话语。他逼着自己放下对我的所有期待,筑起厚厚的围墙,以为只要不依赖、不期盼,就算再次陷入绝境,也不会再有落空的绝望。
可刚刚被几个人围堵欺凌,孤立无援蜷缩在墙角的那一刻,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在心底期盼我的出现,明明已经做好了独自扛下一切的准备,听见我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时,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我以为……这次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他闷在我的颈窝,声音又哑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温热的眼泪源源不断浸湿我的衣领,“上次你下楼买东西,我被我妈关进小黑屋;今天你只是去教务处一小会儿,我又被他们围起来欺负。那段时间我总在想,是不是只要你不在我视线里,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找上我。”
我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他颤抖的身子,指尖轻轻梳理他凌乱柔软的红发,心口酸胀得几乎喘不上气。所有的自责铺天盖地将我淹没,是我没有护好他,一次次让他独自直面恶意与黑暗,让他积攒了数不清的恐惧。
“对不起,倦倦,全部都是我的错。”我贴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歉,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不该把你单独留在教室,不该抱有侥幸心理,我明明清楚你害怕独处,清楚旁人对你抱有恶意,却还是短暂离开了你。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课、午休、放学,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我都会带着你,半步都不分开。”
他安静地靠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带着防备与疏离。之前冷战时,他看见我只会下意识躲闪,连指尖都不肯与我相碰,可现在,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我后背的衣料,力道很轻,生怕挤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却牢牢抓着不肯松开,像是害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我才缓缓松开怀抱,低头看向他苍白憔悴的脸。眼尾红肿不堪,脸颊还残留未干的泪痕,唇瓣被自己咬出一圈浅浅的齿印,整个人虚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倒下。
我伸手,动作极轻地拉起他校服的袖口,露出下面层层潮湿渗血的纱布。纱布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隐隐能看见底下红肿溃烂的伤口,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我们先处理伤口好不好?我包里带了全新的纱布、消毒药膏,还有止血喷雾,不会弄疼你的。”我放柔语调,生怕一点强硬的语气又让他生出退缩的心思。
他迟疑了一瞬,垂眸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腕,又抬眼望向我眼底真切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应了一声:“嗯。”
我扶着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先将教室前后门全部关上,拉上窗边的窗帘,隔绝外面路过同学的视线。他极度在意身上狰狞的伤疤,方才被人扯开校服露出护板时,那种羞耻无助的模样我历历在目,我不想再让他暴露在旁人好奇或是嘲讽的目光里。
我坐在他身侧的空位,小心翼翼拆开他手腕上沾满血迹的纱布。消毒水擦拭伤口时,刺激的痛感让他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抵在我的肩头,小声吸了吸鼻子,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撒娇喊疼,只是安安静静地挨着我。
“疼就跟我说,我轻一点。”我放慢手上的动作,一边清理创面一边轻声安抚。
“还好,比小黑屋那天好受多了。”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那天没有人管我,伤口裂开流血,我只能随便找几张纸巾捂住,熬了整整三天。夜里疼得睡不着,翻遍出租屋也找不到药膏,只能蜷缩在地板上硬扛。”
听完这话,我心里一阵揪疼。这几天我每天偷偷放在他桌角的药品和热饭,他从来没有主动碰过,我还以为他铁了心不肯接受我的补偿,原来他只是碍于心里的隔阂,明明独自承受着病痛折磨,也不愿意低头向我示弱
傍晚的晚风温柔和煦,吹散了连日阴雨积攒的湿冷。
许時牵着沈倦意缠着纱布的手腕,慢慢走在回家的人行道上。刻意将他护在马路内侧,自己隔开来往车流与擦肩而过的路人,宽大外套牢牢裹住他单薄的肩头,把胸口坚硬的护板、后背渗血的伤痕尽数遮盖。
沈倦意一路都乖乖攥紧我的手指,纤细的指尖牢牢扣着我的指缝,没有冷战时期躲闪的疏离,也没有刚和解时小心翼翼的试探,长久竖起的防备外壳,此刻完完全全卸了下来。
柔软红发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本就苍白的脸颊,在落日漫开的橘色余晖里染上一层浅淡暖意。每走几步,胸腔错位的肋骨便扯着一阵钝痛,脚步会下意识顿半秒,不用他出声示弱,我立刻放缓步伐,微微侧身让他借力靠在我的胳膊上。
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压抑,只剩安稳沉静的暖意。
推开公寓房门,暖黄色顶灯缓缓铺洒下来,将屋内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柔和。这里曾装满我们无数温柔细碎的回忆,茶几上还留着当初没吃完的橘子糖,沙发上是我们并肩依偎过的位置,可自从那天小黑屋决裂后,他决绝摔门离开,这里便空荡冷清了好几天。
沈倦意站在玄关,目光轻轻扫过屋内陈设,眼底泛起一点酸涩。他迟迟没有往里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手腕伤口被牵扯,细微地疼让他轻轻蹙了下眉。
我察觉到他的迟疑,松开牵他的手,转而轻轻扶住他后腰,刻意避开后背撕裂的创面,低声安抚:“不用紧张,这里还是我们的家,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他抬头望向我,泛红的眼尾还残留着白天哭过的淡红,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跟着我走进屋内。
我先扶着他坐到柔软的沙发上,转身去卧室拿来全套医用物品:碘伏、无菌纱布、止血药膏、柔软棉签,还有提前备好的温水。又走进厨房,小火慢炖着清淡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轻响,温润的香气慢慢填满整个屋子。
等汤炖得差不多,我端着医药盘坐到他身侧。
“先换药好不好,后背和手腕的伤口一直渗血,捂着会发炎加重。”
沈倦意没有抗拒,只是微微绷紧脊背,小声问:“会很疼吗?”
“我动作轻一点,要是疼你就抓着我的手。”我把自己的手掌递到他掌心。
他立刻攥紧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心底的不安。
许時小心翼翼掀开他外套拉链,一层一层褪去外层校服,露出里面沾着暗红血迹的内衬。后背大片血痂牢牢黏在布料上,轻轻一扯,他便控制不住地轻嘶一声,肩头剧烈发颤。
“忍一下,粘连太久,只能慢慢撕开。”我放软声音,蘸了温水打湿布料,一点点软化结痂,避免硬扯撕扯皮肉。
温热的水汽敷在伤口上,缓解了一部分刺痛,沈倦意埋着头,侧脸抵在我的肩头,呼吸轻轻落在我的颈间,细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我还以为,再也回不来这里了。”他闷闷地开口,鼻音浓重,“搬出去那几天,我住在很小的出租屋,阴冷潮湿,一到晚上伤口就钻心地疼,窗外一点动静都能吓醒我,总觉得又要被关回黑漆漆的屋子,又要被人围起来欺负。”
棉签蘸上碘伏,轻轻擦拭后背溃烂的创面,我动作放得极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没有受伤的肩侧安抚。
“是我不好,让你独自熬了那么多难熬的夜晚。”心口沉甸甸地发酸,“以后我们永远住在这里,门锁我已经全部加固,谁都不能随便闯进来,学校那群人老师已经严肃处理,再也不敢靠近你半步。”
清理完后背伤口,我均匀涂上一层清凉止血的药膏,再用宽大柔软的无菌纱布轻轻裹住,不会勒紧肋骨,最大程度减轻摩擦痛感。
处理完后背,再转向他受伤的手腕。旧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粘连在化脓的伤口上,拆开时能清晰看见红肿溃烂的皮肉,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消毒水接触破损伤口的瞬间,他猛地收紧手指,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却硬是咬着唇没有大哭出声。
“疼就哭出来,不用硬撑。”我停下动作,抬手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珠。
“不想哭,哭了显得我太脆弱。”他垂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之前不管是被我妈打,还是被同学欺负,我都不敢当众哭,怕别人笑话我可怜。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露出一点软弱。”
这句话戳得我心口阵阵发疼。长久以来,他都被迫独自承受所有恶意,早已习惯伪装坚强,只有在我身边,才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展露心底的恐惧与委屈。
换好全新纱布,我帮他拉上宽松的家居服,将他轻轻揽进怀里,避开所有伤口,让他安安稳稳靠在我胸口。
“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不用事事自己扛,难过、疼痛、害怕,全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替你挡住所有苦难。”
他环住我的腰,脸颊紧紧贴着我的心口,听着我平稳有力的心跳,紧绷多日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之前和你冷战,刻意坐去最后一排,故意推开你递过来的糖和饭菜,其实我每天都在偷偷期待你再多哄我一会儿。”他小声坦白藏了许久的心思,“小黑屋那次我真的很绝望,我怕只要你离开片刻,灾难就会找上我,所以我逼着自己和你划清界限,以为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知道。”我轻轻顺着他柔软的红发,“那段时间我每天看着你独自忍痛,独自吃饭,夜里一个人在外漂泊,我心里比谁都煎熬。我没有怪你疏远我,只怪我自己没能第一时间护好你。”
他抬起头,眼底盛满柔软的依赖,不再有往日的冷漠疏离。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今天午休他们围堵我的时候,我真的做好了一个人硬扛的准备,可听见你着急跑过来的脚步声,看见你把我护在身后的那一刻,我所有的防备全都碎了。我清楚,我根本没办法真正放下你。”
我低头,轻轻碰了碰他光洁的额头,语气郑重无比:“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体会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上学放学我寸步不离,哪怕只是去趟办公室,我都会带着你;在家我时刻陪着你,不会留你一个人独处;任何人敢对你出言不逊、动手欺负,我都会第一时间挡在你身前。”
他弯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最真心的笑容,眼尾还带着未消的红,却明媚得驱散了长久笼罩他的阴霾。
这时厨房传来排骨汤浓郁的香气,我扶着他慢慢起身,走到餐桌旁,盛出一碗温热清淡的汤,吹凉后递到他手里。
汤汁温润滋补,刚好缓解他连日发炎的伤口,没有重油重辣,完全贴合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捧着瓷碗小口喝着,安静坐在我身侧,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黏在我身上,再也不愿挪开。
“之前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喝汤的间隙,他低声开口,藏在心底的自卑终于坦然说出口,“我身世不堪,满身伤疤,性格敏感又胆小,还总是给你惹麻烦。可你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一次次包容我的恐惧和脾气,拼尽全力护着我。”
“没有什么配不配。”我放下勺子,侧头认真看着他,“在我这里,你不用完美,不用逞强,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你可以害怕,可以脆弱,可以闹脾气,我都会接住你所有负面情绪。你的伤疤不是累赘,你的敏感我会慢慢安抚,你的过往,我陪你一起慢慢释怀。”
一碗热汤喝完,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四肢,驱散了连日积攒在身体里的寒凉与疼痛。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夜色浓稠,屋内灯光柔和静谧。我收拾好餐桌,牵着他走到卧室,铺好柔软的被褥。他身上伤病未愈,不能久坐,需要好好卧床休养。
我掀开被子,让他轻轻躺进去,垫上柔软枕头,尽量减轻胸口护板带来的挤压。
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梳理他散落在枕头上的红发,低声和他说起之后的安排:“明天上学我跟班主任申请,课间我们一起待在教室,不去人多的走廊;放学我直接带你回家,避开人群;以后所有需要短暂离开的事,我都会带着你,再也不会留你孤身一人。”
沈倦意往我手边挪了挪,微微侧过身,伸手环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的小臂上。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连日积压的恐惧、委屈、隔阂、伤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小黑屋的阴影、校园的恶意、被抛弃的绝望,不会彻底凭空消失,但从今往后,我会守在他身边,日复一日,一点点抚平他身上的伤痕,驱散心底的黑暗。
我俯身,轻轻吻了吻他泛红的眼尾,低声许诺:“睡吧,我陪着你,一整晚都不会离开。”
他安心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安稳,手依旧牢牢抓着我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夜色温柔,一室安稳,漫长难熬的追逐与拉扯终于落幕,往后只剩朝夕相伴,温柔治愈。
“以后药我每天亲自给你换,三餐我提前给你备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硬扛所有难受。”我把新的纱布平整缠绕在他手腕上,系了一个松散柔软的结,避免勒紧伤口,“那群欺负你的人我会处理好,不会再让他们靠近你,半句难听的话都不会再让他们对你说。”
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蹭了蹭我的肩膀,眼底褪去了连日来的冰冷淡漠,只剩下柔软的委屈:“其实这几天,看见你每天默默给我送东西,上课的时候总忍不住回头看我,放学又安安静静站在教室门口等我先走,我早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小黑屋留下的恐惧实在太深,我不敢轻易原谅你,我怕我一松口,再次对你产生依赖之后,又会被丢下,独自面对所有黑暗。”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抬手,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是我给你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所以我愿意花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点点弥补,慢慢治愈你心里所有的不安。不管你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放下恐惧,我都会安安静静陪着你,不会催你,不会逼你。”
他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泛红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慢慢抬起缠着纱布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带着伤口未消的痛感。
“我不想再跟你冷战分开了我只是害怕。”他望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柔软,“刚刚看见你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的时候,我就清楚,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那些怨恨和害怕,在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垮掉了。许時,我原谅你了。”
这一句原谅,来得何其艰难。隔着小黑屋的囚禁殴打,隔着校园里刻意的疏远避嫌,隔着满身反反复复撕裂发炎的伤口,隔着无数个独自煎熬、充满恐惧的黑夜。
我心头一热,克制住想要用力拥抱他的冲动,只是轻轻将他揽进怀里,避开后背的伤口,让他安安稳稳靠在我身上。他顺从地埋进我的肩窝,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不再有半分抗拒。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一遍一遍低声重复,像是在许下刻进心底的承诺,“以后我永远是你的退路,是挡在你身前的屏障,没有人能再把你关进黑暗,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我们安静相拥了许久,直到走廊传来同学返校的脚步声,我才轻轻松开他,顺手拉过一旁的外套,层层裹住他的上半身,牢牢遮住胸口的护板和后背渗血的伤痕,不让任何人看见。
“快上课了,我扶你回座位,我们换回之前的同桌位置好不好?”我轻声询问他的意见,不再自作主张做任何决定。
他轻轻点头,伸手主动牵住我的手掌,纤细的手指紧紧扣住我的指缝,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碰就立刻缩回。
我扶着他慢慢走到前排原先的同桌课桌,将他小心翼翼安置在椅子上,又把书包里温着的牛奶和软糯的糕点拿出来,放在他手边。
“先吃点东西垫一垫,伤口发炎不能空腹。”
他拿起糕点小口咬着,侧脸安安静静靠着我的胳膊,不再刻意和我拉开距离。周围陆续走进教室的同学看见我们亲密相依的模样,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之前围观我们决裂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可这一次,沈倦意没有因为旁人的注视而局促闪躲,只是往我身边靠得更近了些,仿佛只要贴着我,所有外界的流言蜚语都无法再伤害到他。
上课铃响起,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我们紧挨在一起的座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有多说什么,正常开始讲课。
整节课,沈倦意都安分地靠在我身侧听课,肋骨时不时传来钝痛时,他就悄悄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缓一会儿,我不动声色地用手掌轻轻护住他的胸口,减轻护板带来的挤压痛感。课间有同学好奇凑过来搭话,只要语气带着一丝打探他身世的意味,他都会下意识攥紧我的衣袖,我便不动声色挡在他身前,温和却坚定地隔开旁人的追问。
午休那几个欺负他的男生再次走进教室,看见我们紧紧靠在一起的模样,脸色瞬间难看,却因为早上我护着沈倦意时冷冽的气场,不敢再上前招惹,只能远远坐在教室另一侧,连视线都不敢往我们这边落。
下课之后,我直接去找班主任,将午休时发生的欺凌一五一十告知老师,拿出沈倦意渗血的纱布作为佐证。班主任得知情况后十分重视,当即通知那几名男生的家长,严肃进行批评教育,明令禁止他们再靠近、嘲讽沈倦意。
处理完一切回到教室,沈倦意正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等我,看见我走进来,立刻抬起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浅柔和的光,不再是往日空洞死寂的漠然。
“事情都解决好了,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我坐在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红发。
他微微仰头望着我,小声问:“你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对吗?”
许時俯身,在他耳边郑重许诺,声音清晰坚定:“永远不会。往后无论去哪里,我都带着你,寸步不离。再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任何黑暗与恶意。”
沈倦意弯了弯眼尾,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柔和的笑意,伸手主动抱住我的胳膊,脸颊轻轻贴在我的小臂上。
夕阳落下时,我收拾好两人的书包,一手拎着背包,一手牢牢牵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腕,缓步走出教学楼。晚风温柔,吹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冷,我脱下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肩头,将他护在道路内侧,隔绝来往行人。
“回家,睡觉。”
“好。”沈倦意乖乖跟着我的脚步,紧紧牵着我的手,不再有半分犹豫
一夜无梦。
是沈倦意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没有小黑屋密闭窒息的黑暗梦魇,没有雨天被丢下的破碎幻觉,没有伤口发炎灼烧的彻夜剧痛。他全程侧着身子窝在我身侧,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睡衣袖口,脑袋轻轻枕在我的小臂上,把全身所有防备彻底卸下。
许時一整夜浅眠守着他。
小心翼翼帮他调整睡姿,避开后背厚厚的无菌纱布,不敢挤压胸口的骨折固定护板。凌晨天微亮的时候,他胸腔旧伤轻微发炎,错位的肋骨泛起一阵细密钝痛,睡梦中眉心轻轻蹙起,呼吸微微发沉。
许時俯身,指尖轻轻揉着他胸口外侧的位置,低声贴着他发顶轻哄。不过片刻,他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又安稳陷进熟睡里。
天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温柔的暖白色晨光铺满整张床铺。
沈倦意是被身上淡淡的痛感轻轻疼醒的。
睫毛颤了颤,慢悠悠掀开眼皮。眼底还蒙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第一时间下意识往我身边靠,脑袋往我怀里蹭了蹭,软糯又依赖。
醒来第一件事,确认我还在。
经历过无数次抛弃和孤立无援,哪怕已经原谅我,心底的安全感还是需要一点点攒回来。
“醒了?”我放轻声音,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柔软的红发,“肋骨又疼了?”
沈倦意轻轻点头,鼻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点点,比昨天轻好多。”
经过一整晚休养、细致换药,还有温补的排骨汤滋养,他身上的伤势肉眼可见地在好转。后背撕裂的创面早已止住渗血,原本翻红溃烂的皮肉慢慢结上一层浅褐色薄痂,不再一碰就刺痛;手腕化脓的伤口彻底消肿,红肿消退大半,只剩浅浅一层嫩粉新肉;胸口被撞击发炎的肋骨,闷胀的钝感也消退了不少,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身子忍痛。
许時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起身,动作慢到极致,防止牵扯全身旧伤。给他换上宽松柔软的纯棉家居服,宽松版型完全不会摩擦疤痕,又能遮住身上所有斑驳伤痕。
下床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我身上靠,胳膊轻轻搭在我的腰侧借力。
彻底和好之后,他变得格外黏人。不再别扭隐忍,不再刻意逞强,把从前撒娇黏人的本性一点点露出来。只要我在身边,走路、坐着、休息,都要挨着我,碰着我才安心。
许時去厨房做清淡的早餐,小米粥、蒸软的鸡蛋羹,全是适合伤病休养的清淡吃食。
他没有乖乖坐在客厅等我,就安安静静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我的背影一动不动。红发乱糟糟搭在眉眼,脸色褪去了大半病态惨白,脸颊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安安静静黏着我,不说话,就陪着。
我回头看他,他会浅浅弯一下眼尾,露出软软的笑意。
吃完早餐,我拉他坐在沙发上,拆开纱布复查伤口。
解开后背缠绕的绷带时,再也没有血肉粘连布料的刺痛,薄痂牢牢覆在伤口上,轻轻擦拭碘伏也只有轻微发痒的感觉,完全没有之前钻心的疼。
沈倦意垂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后背,原本狰狞外翻的伤口收敛平整,新长出来的皮肉细腻柔软,不再看着触目惊心。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结痂的边缘,眼底没有从前的自卑躲闪,反倒松了一口气。
“快要长好了。”沈倦意小声呢喃,语气里藏着一点轻快。
许時从身后轻轻揽住他,避开结痂的位置,下巴抵在他发顶:“再过几天痂掉了,就不用天天裹纱布受罪了。”
他往我怀里缩了缩,耳根泛红:“以后再也不用满身伤口,被别人盯着看了。”
“就算还有疤痕也没关系,我一样喜欢你。”我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过能彻底养好,不用天天疼,最好不过。”
手腕处的伤口恢复得更喜人,原先鼓胀流脓的创面已经长平,只剩一道浅浅的淡粉色印子,消毒的时候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不再像从前那样攥紧我的手忍痛落泪。
换完全新的薄纱布,我收拾好医药箱,拎上两人的书包准备出门上学。
出门前沈倦意主动伸手牵住我的手掌,十指紧扣,不用我再小心翼翼迁就他。下楼走在路上,他步子轻快了许多,不用再时不时停顿缓肋骨的痛感,甚至能轻轻靠在我肩头小声闲聊。
到了学校,全班看见我们并肩走进教室,再也没有往日的议论和打量。之前欺负他的几个男生被老师严肃处分,远远看见我们就刻意绕道走,连抬眼对视都不敢。
我们换回从前的同桌座位,沈倦意大大方方挨着我坐下,不再刻意留出距离。上课的时候,他不用一直撑着脊背强忍疼痛,累了就侧头轻轻靠在我的胳膊上休息,胸口护板带来的挤压感减轻了很多。
课间我想去洗手间,刚起身,他下意识拉住我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细微不安。
我俯身轻声安抚:“我很快回来,就在隔壁,你要是不舒服就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过来。”
沈倦意迟疑两秒,轻轻松开手,小声叮嘱:“别去太久。”
等我回来,一眼就看见他趴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手腕的纱布,看见我进门,瞬间亮起眼睛,嘴角扬起浅浅的笑。
午休我去食堂打饭,特意选了软烂清淡的菜品,还带了温热的牛奶。回到座位时,他正低头翻看课本,身上再也没有那种浑身紧绷、时刻防备的脆弱感,整个人舒展柔和了不少。
吃饭时沈倦意主动分了一半蒸蛋给我,眉眼温软:“伤口不怎么疼了,胃口也好了很多。”
从前满身伤痛折磨,他常常吃不下几口饭,如今伤势好转,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看,脸颊终于有了一点饱满柔和的轮廓,不再瘦得硌人。
下午体育课,老师体恤他身上有伤,准许我们留在教室自习。
偌大的教室只剩我们两个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暖洋洋裹着我们。
沈倦意侧过身子,微微靠在我肩头,指尖无意识勾着我的校服衣角。
“其实我昨天晚上偷偷想,等伤口全部长好,我们可以去河边散步,不用一直担心碰疼身上的伤。”
“好,等痂全部脱落,周末我们就去。”我抬手梳理他耳边散落的红发,“到时候不用裹厚重纱布,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磕碰,想走多久都可以。”
沈倦意仰头看我,眼底盛满细碎温柔,再也没有小黑屋时期的恐惧、冷战时期的冷漠、被欺凌时的委屈,只剩下安稳踏实的依赖。
“多亏了你一直陪着我。”他轻声说,“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身上的伤永远不会好,心里的坎也跨不过去,可现在身上不疼了,看见你在身边,那些害怕的事好像都离我很远。”
身上的伤口在一点点愈合结痂,心底长久笼罩的阴霾,也随着日复一日的陪伴慢慢散开。曾经困住他的黑暗与疼痛,都在一点点消散,前路只剩下温和安稳的光景。
放学铃声响起,我收拾好书包,自然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他脚步轻快,一路和我聊着课堂上的小事,没有半点往日的沉闷压抑。
回家之后,许時再次检查他的伤口,薄痂牢固干燥,没有渗液红肿,恢复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好。
许時替他松松裹上一层极薄的纱布,轻声道:“再养两三天,纱布就能彻底摘掉了。”
沈倦意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腿,闭着眼放松身体,胸腔平稳起伏,再也没有压抑的轻颤。
“身上不疼的感觉,真好。”沈倦意低声叹道。
许時轻轻顺着他的头发,低头望着他日渐柔和干净的侧脸:“以后都会越来越好,伤痛、恶意、黑暗,全都不会再来打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