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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死十二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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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交手术后的第四天,那个病人被转出了ICU。
许沐阳早上查房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了,喝着老伴喂的小米粥,看到许沐阳进来,放下勺子就要握手。他的手还很虚弱,握力不大,但握着许沐阳的手不肯放,说:“许医生,沈院长说支架是你放的。我儿子在网上查了,说全国能放这么准的医生没几个。谢谢你啊,谢谢你救了我这条老命。”
许沐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给他听了心肺,又看了伤口敷料,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正好,深秋的梧桐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里投下干净的影子。杂交手术的成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在一周之内从心外科扩散到了全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宣传科。他们派人来心外科拍了三组照片,说要写一篇公众号推文,标题都拟好了——“仁心首例!杂交手术治疗主动脉夹层取得突破”。许沐阳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差点被米饭呛到,说“这标题也太浮夸了”。林护士长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说你习惯就好,宣传科那帮人起标题的水平就这样,上次王主任切了个脂肪瘤都被他们写成“仁心外科再攀微创新高峰”。
然后是医务科。他们把杂交手术的全套资料——术前讨论记录、手术方案、术中监测数据、术后管理预案——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病历汇编,准备作为院内教学案例存档。医务科科长亲自打电话给沈亦清,问她能不能在下个月的院内青年医师培训上做一次专题分享。沈亦清当时正在查房,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讲,但手术的介入部分需要许医生来讲,她才是实际操作者”。医务科科长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好,那就你们俩一起讲”。他挂了电话,旁边的科员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沈亦清什么时候主动让别人分享讲台了。科员说那个许医生是不是就是上次全院会诊做PPT那个?科长想了想说是同一个人。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但全院范围的冲击波,是在一台手术上彻底炸开的。
那天是杂交手术后的第六天。心外科收治了一个从下面县医院转上来的重症病人——七十二岁,主动脉夹层合并重度瓣膜病变,和杂交手术那个病例几乎一模一样,但病情更复杂:夹层撕裂范围更广,已经累及了肾动脉,病人的肾功能已经开始出现异常。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病人仁心医院通常会建议转到省里或者北京的大医院。不是不想治,是技术条件达不到——没有杂交手术能力之前,这种合并多器官灌注不良的复杂夹层,开胸手术的风险太高,谁也不敢贸然上台。
但这次不一样。王主任在晨会上把这个病例提出来的时候,沈亦清正在翻病历。她看完CTA报告,合上病历,说:“收进来。做杂交。”
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但整个心外科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两个字的分量。以往沈亦清说“收”之前会沉默很久——权衡手术风险,评估团队能力,考虑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和应对预案。这次她直接说了“收进来”。因为胸有成竹。因为那台首例杂交手术的成功已经证明了这个团队的能力。
当天下午,许沐阳去影像科调病人的CTA数据,准备做三维重建和手术规划。影像科的技师看到她,眼睛一亮,说:“许医生,你们心外科现在厉害了,杂交手术做起来,以后这种夹层病人就不用往省里转了。你知道以前我们科一年要往省里转多少个这种病人吗?二十几个。每个都是救护车拉着去,家属跟着哭,到了省里也不一定能排上手术——那边床位更紧张。现在好了,在仁心就能做,而且是微创,病人恢复快,住院时间短,费用也低。你们这台手术的意义不只是仁心首例——是把整个仁心心脏外科的天花板往上顶了一层。”
许沐阳笑了笑说“是沈院长的决策果断”,但心里清楚这台手术对仁心意味着什么。这不只是一台成功的手术,是一座里程碑。从此以后,仁心医院心外科可以在全省的学术会议上抬起头来说——我们有杂交手术能力,我们能做别人做不了的手术。而她自己,在这台手术中完成了支架的介入释放部分。误差零点二毫米。这个数字会在未来的很多场合被反复提及——学术会议上、教学查房时、青年医师培训的PPT里,每一次被提及,都是对她的专业能力最硬核的背书。那些曾经在群里嚼舌根说她“靠关系”的人,现在再也没在群里说过话。
但她没有时间停下来品味这些成就感。因为杂交手术成功带来的另一个连锁反应是——心外科的手术量在一周之内暴涨了将近一半。以前往省里转的病人现在不转了,以前不敢接的高龄重症现在敢接了。沈亦清每天排的手术从两台变成了三台,有时候是四台。许沐阳作为杂交手术的核心成员,几乎每天都要跟沈亦清同台。两个人的排班表越来越同步,有时候一整天都泡在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许沐阳注意到,沈亦清最近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可能因为杂交手术的成功给了她一些底气——赵洪波再想找茬,至少在专业领域暂时没有角度了。也可能因为上次在省人民医院晕倒之后,许沐阳每天监督她吃饭——一日三餐发微信报备,每一条消息都回,如果没回许沐阳就会直接打电话过去。沈亦清有一次说“你这比医务科的考勤还严格”,但嘴上抱怨归抱怨,每天中午十二点雷打不动发一张餐盘照片过来。从一开始的“吃了”两个字到后来会加一句“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再到偶尔会主动问“你中午吃的什么”。林护士长有一天路过食堂看到沈亦清在排队,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回来之后跟许沐阳说沈院今天自己来食堂了。许沐阳说“她每天都在食堂吃”。林护士长愣了半天,说我来仁心八年,沈院自己来食堂的次数加起来没有这一周多。
但真正让全科室所有人都看到两人之间默契的,是第二台杂交手术。
病人基础情况比首例更差,术前CTA显示夹层已经撕裂到肠系膜上动脉开口处,这意味着术中支架植入后需要同期处理内脏动脉的血运重建,比第一台手术多了一个技术环节。手术方案仍然是沈亦清主刀,许沐阳担任第一助手兼介入操作者。手术定在周三上午八点,预计手术时间五到六个小时。
许沐阳周二晚上没回家,在值班室睡了三四个小时,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做最后一轮支架锚定区的数据复核。她在办公室翻资料的时候,发现沈亦清的办公室灯也亮着——不出所料,她又在做术前推演。但这次许沐阳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劝她睡觉。因为沈亦清桌前放着一个保温盒——是林护士长晚上给她带的排骨汤,她喝了大半,盒盖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护士长的字迹:必须喝到刻度线以下,明天早上我检查。保温盒外壁上用马克笔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汤的水平面刚好在线下面一点。许沐阳看到那道横线的时候笑了一下。沈亦清居然会听林护士长的话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周三早上八点,手术准时开始。
介入部分进行得很顺利。许沐阳在血管造影机引导下将覆膜支架精确送达预定锚定区,这次的锚定区比第一台更窄——因为夹层撕裂范围更广,留给支架锚定的健康主动脉段更短。她在术前做了三版锚定方案,最终选了一个误差容限仅有一点五毫米的方案。支架释放时,她的手指在操控手柄上做了零点三毫米的微调——屏幕上坐标跳动的幅度比头发丝还细。释放完成后复查造影,支架位置完美,破口被完全封堵,内脏动脉的血流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支架锚定成功,误差零点三毫米。”孙主任的声音从麻醉机旁边传过来,这次没有压抑不住的惊讶,而是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这个新人能做到这种精度”的淡然。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许沐阳的精准操作。
接下来是瓣膜置换部分。沈亦清在左胸前外侧小切口下开始操作。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小切口下暴露瓣膜、切除病变瓣叶、缝合瓣环、置入生物瓣——每一个步骤都走得稳稳当当。许沐阳在旁边配合,两人的默契已经不需要任何口头指令。镊子刚伸出去缝线就递到了,拉钩的角度刚偏移就调整好了,吸引器的吸头刚好落在视野最清晰的那个点。器械护士后来跟林护士长说,看沈院和许医生搭台就像看一个人长了四只手。
瓣膜置换完成后,心脏复跳顺利。按照术前计划,接下来要进行内脏动脉的血管成形术——用球囊扩张被夹层压迫的肠系膜上动脉开口,恢复肠道血供。这一步由沈亦清和许沐阳共同完成。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血管造影显示肠系膜上动脉的血流恢复了,监护仪上所有数据都稳定在安全范围。所有人都以为这台手术会像第一台一样平稳收官,甚至比第一台更顺利——因为有了首例的经验,整个团队的配合更加默契流畅。
然后心脏骤停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心率从七十五突然跌到三十,然后变成一段毫无规律的乱颤。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地划破手术室的空气,屏幕上红色的“VF”三个字母在不停闪烁——室颤。心脏不再有效搏动,而是在快速而无效地颤抖,像一袋被揉皱的塑料袋在风里簌簌抖动。病人血压在十秒内从一百一十掉到了测不出的水平,动脉波形变成一条几乎平直的线。
“室颤!准备除颤!”沈亦清的声音在报警声中依然清晰。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体内除颤电极板,直接贴在心室外壁上。“充电二十焦耳。所有人离开手术台。除颤!”电流通过心脏,心室的乱颤暂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乱颤。室颤没有终止。
“充电三十焦耳。除颤!”
第二次电击。心脏依然没有恢复有效搏动。麻醉师在报血压——还是测不出。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下掉,从百分之九十九掉到了百分之八十九。手术室里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凝重。室颤是最致命的心律失常,如果不尽快终止,心脏会彻底停止所有电活动,变成一条直线。而每一次除颤失败,成功的概率都在下降。
“充电三十焦耳。除颤!”
第三次除颤。无效。距离室颤发生已经过去了两分钟。病人的嘴唇开始发绀——那是全身组织缺氧的外在表现。大脑对缺氧的耐受极限是四到六分钟,超过这个时间窗口,即使心脏恢复了跳动,脑损伤也不可逆转。台上的护士额头全是汗,器械台旁边用来擦汗的无菌纱布已经湿了好几块。麻醉师在紧急推注肾上腺素和血管加压素,手速飞快。巡回护士已经拨通了备用体外循环机的调配电话,随时准备转常规开胸——那是最后的退路,但一旦转常规,之前所有的杂交手术优势——微创、低创伤、恢复快——都将前功尽弃。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在流逝。但没有人说出来。
许沐阳握着拉钩,手指冰凉。她看着心电监护屏上那条混乱的乱颤波形,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性——室颤的原因是什么?心肌缺血?再灌注损伤?冠脉气栓?瓣膜周围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冷汗已经湿透了手术帽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亦清。
沈亦清站在主刀位置上,手里握着除颤电极板。她的眼神和平时的冷静专注不太一样,多了一层光芒——那是手术台上最危急关头才被逼出来的决断。她没有在看监护屏,她正在看许沐阳。两个人的目光在无影灯的白光里碰在一起。
“室颤持续快三分钟了。三次除颤无效。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沈亦清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做一道术中即兴问答。
许沐阳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稳定。“可能是冠脉气栓。瓣膜置换术后心脏复跳,如果有微小气泡进入右冠状动脉,就会导致心肌缺血,诱发室颤。”
“处理方法。”
“头低位,让气泡上浮。同时主动脉根部排气孔抽吸排气。”
沈亦清点了点头。“你去处理排气孔。除颤交给我。”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许沐阳将手术床头侧降低了约十五度——头低脚高位,利用重力让可能存在的微小气泡往心脏高处上浮。然后她迅速用抽吸器在主动脉根部的排气孔做抽吸排气——透明的吸引管里有几丝极细极细的泡沫被抽出来,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小的闪光。与此同时,沈亦清将除颤电极板换了一个角度,贴紧心室外壁。
“找到了。”许沐阳说,声音里有一种压着情绪的冷静。排气管里抽出了几丝泡沫——说明确实有微小气栓。诱因找到了,接下来就看除颤能不能起效。
“充电三十焦耳。”沈亦清的手指按在除颤手柄上,目光重新落在监护屏上,“准备——”
她没有说“拜托了”,没有说“一定要行”。她就说了一个字:“除颤。”
电流击中。心脏猛地一颤,所有心室的乱动同时停了下来。监护屏上的杂乱的乱颤波形消失了一瞬,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一个锐利而清晰的QRS波群从屏幕左侧跳了出来。一个,又一个,又一个。窦性心律。整齐而有力,像鼓点重新敲响。血压波形重新出现——收缩压回到了九十五,然后继续攀升。血氧饱和度停止了下降,开始缓慢回升。
“窦性心律恢复。血压回升。”麻醉师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他低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器械护士带头鼓起掌来。不是上次那种庆祝手术成功的掌声——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巡回护士靠在墙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沈亦清放下除颤电极板,摘下手术放大镜,看向许沐阳。她的手术帽边缘湿透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在口罩上方是亮的。
“刚才你判断是冠脉气栓,用了多久?”
许沐阳想了想。“几秒钟。不确定。我刚才注意力全在监护屏上。”
“六秒。”沈亦清说,“从我问你到你给出诊断,六秒。”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在这间空旷的手术室里只有许沐阳一个人能听见。
“这六秒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救不回来,如果这是最坏的结果,你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判断失误。但你不是。你对了。你一直都这么对。”
许沐阳握着吸引器的手指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沈亦清说——在室颤发作的那三分钟里,她一边在做三次除颤、一边在思考所有可能的诱因,一边还在想“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许沐阳会不会把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分每秒都在和死神抢人,而她居然分了一部分心思出来想这个。
“沈亦清。”许沐阳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不要在手术台上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
“我没有说肉麻的话。我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就是最肉麻的。”
沈亦清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继续做关胸缝合。但她转身的时候,口罩边缘的弧度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藏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孙主任在麻醉机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从除颤到对话到沈亦清转过身去的那个动作。他清了清嗓子,用笔敲了敲麻醉记录单。“你们两个,台上是黄金搭档我承认。但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些旁观者的感受?我做了三十年麻醉,从来没在主刀和一助对话里听过这么——算了,手术记录上我就写‘经团队密切配合,室颤成功纠正’。至于怎么密切的,自己知道就行。”
器械护士在旁边小声嘀咕:“孙主任,您这是把最有料的部分写成了流水账。”
“流水账好,流水账不会被人追着问细节。”
手术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那些笑声不是劫后余生的紧张释放,是更轻松的——像是在说“我们早就知道了”。
监护屏上,心律波形还在稳定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有力的,规律的,从胸腔里那个拳头大小的泵里,把血液推向全身每一个角落。窗外,阳光正好。许沐阳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滑石粉的指尖。刚才做主动脉根部排气的时候,她指尖的精度是亚毫米级别的——因为气栓的大小只有零点几毫米,必须精确到每一个微小泡沫的位置才能全部抽吸干净。她做到了。
但这台手术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件事。黄金搭档不只是技术上配合得天衣无缝。是生死关头,你做出诊断的时候,对方已经把手术床头侧降到了你需要的角度,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是她知道你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所以她在最危急的时候还在想——如果真的救不回来,我要告诉许沐阳这不是她的错。是六秒内做出诊断,而对方在那六秒里不仅在分析相同的临床征象,还在想着手术结束后要说什么话才能让你不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背。
许沐阳把用过的抽吸导管递给器械护士,开始协助沈亦清做关胸缝合。缝针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线,穿过组织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沈亦清的缝合手法是典型的“沈式风格”——针距均匀,打结紧实,每一针都下得恰到好处。她的手指在缝合时微微前伸,手心距离针尖的距离恒定不变。许沐阳以前觉得这是技术习惯,现在她知道,沈亦清在做任何一件事的时候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随时准备好用自己的手接住一切可能坠落的东西。包括她。包括她的自责,她的恐惧,她对失败的恐惧。
手术顺利结束。关胸缝合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无菌敷料贴上伤口。病人被推出手术室送往ICU,生命体征全部稳定。麻醉科孙主任在手术记录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看了沈亦清和许沐阳一眼,动了动嘴皮似乎又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摘下帽子走出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王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是沈亦清的搪瓷杯,一个是许沐阳的不锈钢杯。两个杯子里都泡好了热茶,茶叶的量刚好是她们俩各自习惯的浓度。他看到手术室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迎上去。
“室颤十二分钟。我在外面监护屏上全程看着。”他先把搪瓷杯递给沈亦清,再把不锈钢杯递给许沐阳,“前三次除颤没成功的时候,我连备用方案都想好了。结果你们俩——”
他停下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他放弃了。
“算了,反正你们俩在台上,我心里踏实。以后心外科但凡有复杂夹层,就你们俩上。黄金搭档,我说的。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沈亦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没说话。但她没有否认“黄金搭档”这四个字。许沐阳接过不锈钢杯,笑着说了句“谢谢王主任”,然后侧头看沈亦清。沈亦清正低头喝茶,阳光从走廊窗户里斜斜照在她脸上。许沐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哈佛的讲座厅里她坐在第三排仰头看台上的沈亦清,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仰望一颗星。现在她不是仰望了。她站在那颗星旁边,和那颗星一起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