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一战成名
那 ...
-
那台手术之后,心外科的排班表上多了一个不成文的惯例。每逢复杂主动脉夹层的杂交手术,主刀栏写沈亦清,一助栏写许沐阳。王主任在周一的科室例会上正式宣布许沐阳进入核心手术组,可以独立主刀三类手术。宣布的时候,他特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眼镜,说:“我在心外科二十年,没见过哪个新人用这么短的时间从一助升到独立主刀的。但数据摆在这里——十七台一助零并发症,两台杂交手术的介入操作精度全部在亚毫米级。这不是破格提拔,这是实事求是。”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许沐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被身边的规培生推了一把才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各位老师”。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席台。沈亦清坐在王主任旁边,手里捏着那支墨绿色钢笔,正在会议记录上写字。她没有鼓掌——沈亦清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鼓掌,她觉得那太煽情了。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她什么也没写,只是握着笔,让墨绿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散会后,许沐阳在走廊里被林护士长截住了。林护士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画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病床上,握着主治医生的手说谢谢。那是杂交手术的第一个病人。这条视频是病人家属拍的,配文写着:“仁心医院沈院长和许医生给了我爸第二次生命,真正的白衣天使。”视频已经在医院职工群里传疯了,连食堂打菜阿姨都知道心外科有个许医生,年纪轻轻就能做杂交手术。
许沐阳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林护士长:“拍得挺好的,把沈院拍得很上镜。”
林护士长痛心疾首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自己也在画面里好不好!你就不能骄傲一下吗?哪怕一秒钟?”
“骄傲过了。”许沐阳弯起眼睛,“在手术室里骄傲过了。现在要低调。”
她没有告诉林护士长,其实她真正的骄傲不是自己独立主刀,不是被拍进短视频,甚至不是王主任那句“实事求是”。而是散会之后,她路过沈亦清办公室门口,听到沈亦清在里面打电话——不知道对方是谁,只听到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对,就是那个许医生。她是我们科最年轻的独立主刀。”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许沐阳靠在走廊墙上,低着头,笑得像第一次收到沈亦清便签的那个深夜。因为沈亦清对外的评价永远是“表现尚可”“超出预期”“可以”,从来没有用过最高级。今天是第一次。而且是对着外人说的。
又过了一周。周五中午,许沐阳在食堂吃完饭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被林护士长神秘兮兮地拉住了。
“许医生,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有什么变化?”
许沐阳认真想了想:“食堂的红烧排骨最近排骨比土豆多了。”
“不是这个!”林护士长压低声音,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走路的时候,别人看你的眼神变了?之前那几个说你靠关系的规培生,现在看到你都躲着走。陈敏——就上次在背后说钢笔那个——她前两天申请转组了,转到心内科去了。王主任二话没说就签了字。”
许沐阳靠在护士站台面上,没说话。她当然注意到了。以前走在走廊里,那些年轻医生的目光会带着打量和审视。现在那些目光还在,但内容变了——变成了好奇、羡慕,还有一种不太好意思上来说话的敬畏。尤其是那次她在食堂排队,前面两个规培生看到她,立刻让出位置说“许老师您先”。她端着餐盘愣在原地,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从“许医生”变成“许老师”了。后来她在更衣室照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变的是别的东西。是她在手术台上证明过的那些数据——零点二毫米、零点三毫米、六秒。这些数字比她自己的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
“还有,宣传科那篇公众号推文你看了吗?”林护士长又举起手机,“阅读量破了仁心建院以来的纪录。评论全在夸,说仁心终于有了能跟省里抗衡的年轻专家。”
许沐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推文的封面图是杂交手术术中拍的一张照片,她戴着手术放大镜正在操作介入器械,沈亦清站在她旁边,手指指向屏幕上的锚定区域。照片里两个人都在无菌区,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但照片拍得很好——捕捉到的瞬间刚好是支架释放成功、复查造影确认锚定位置精准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在放大镜后面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而沈亦清的眼睛,在无影灯的光线下,正专注地看着她手指的方向。
这是她们第一次以搭档的身份一起出现在官方宣传中。
许沐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林护士长。照片里沈亦清看着她的眼神,和四年前在波士顿讲座厅里看台下听众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台上的讲者,她是台下的学生。现在她们并排站在手术台前。不是仰望和被仰望,是并肩。
“许医生。”林护士长又叫她。
“嗯?”
“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去沈院办公室送排班表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个能精确描述她所见画面的句子,“她办公桌上放了一个相框。不是念念的照片——那是老相框了——是新的。放的好像是宣传科拍的那张手术室合影。就公众号推文封面那张。洗出来了,装在一个原木色相框里。放在她电脑旁边,和念念的相框挨着。”
许沐阳没有说话。林护士长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拍了拍许沐阳的手臂,转身去配药室核对今天的输液单。许沐阳站在原地,看着护士站窗外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初冬的阳光里投下干净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手术室里,沈亦清从口袋里掏出签字笔补签病程记录,顺手把笔帽摘下来放在器械台上。笔帽上刻着一个“清”字。器械护士拿着那支笔翻了翻,问沈院你这笔帽上怎么刻的是许医生的名?沈亦清头也没抬说这不是她的名,这是我的名。器械护士说那为什么是这个“清”——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巡回护士拉走了,拉到角落里被嘀咕了好一阵,然后回来的时候看许沐阳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后来那支笔再也没有在手术室以外的地方出现过。但每次有杂交手术,它都会准时出现在沈亦清的手术服口袋里。
下午两点,心外科示教室的门被推开。林护士长探进半个身子,看到许沐阳坐在里面翻文献,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许沐阳合上文献,走到走廊里。看到王主任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聘书模样的东西,正和沈亦清说话。周围围了好几个医生护士,探头探脑地往王主任手里看。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东西举高了让大家都能看到。那是一封红色的感谢信,不是聘书。纸张是那种很传统的竖版红笺纸,上面的毛笔字写得很端正,落款是一个名字加一个日期。感谢信的题头写着——“仁心医院心外科沈亦清医生、许沐阳医生”。两个名字并排。这是主动脉夹层杂交手术第二例病人,就是术中突发室颤被抢救回来的那个七十二岁患者,他的子女从外地赶回来,老爷子口述让他们代笔写的。不是锦旗,是亲笔信。
王主任把感谢信念了一遍。念到“感谢你们把我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的时候,旁边有个规培生眼眶红了。念到“感谢两位医生在手术台上不曾放弃”的时候,林护士长站在人群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许沐阳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挤挤挨挨的人头,落在沈亦清身上。她站在王主任旁边,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得和在行政会上没什么两样。但她握感谢信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信纸上“沈亦清”和“许沐阳”两个名字挨得很近,墨迹尚未干透,在日光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散了之后,许沐阳回到办公室继续翻文献。没翻两页,手机亮了一下。沈亦清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信我收好了。”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许沐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信”不只是感谢信。是那封红笺纸上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的每一笔每一划,是“沈亦清医生、许沐阳医生”被这个世界上最朴素的方式捆在一起的事实。以前她不习惯,会把病人的感谢全部归功于团队,会刻意避免让任何人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并列。但现在她收好了。不是收进科室档案柜,是收进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哪里的那个地方。
许沐阳靠在椅背上,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要不要裱起来挂你办公室里?我找林姐弄个框。”
对面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她几乎能想象到沈亦清在那边打了一行“无聊”又删掉、换成“不用”又删掉、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的表情。然后回复果然只有两个字:“话多。”
许沐阳笑了起来。窗外,初冬的阳光正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松开了枝头,悠悠扬扬地飘落在人行道上。
傍晚下班的时候,许沐阳在停车场遇到了王主任。王主任刚从行政楼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到她远远招了招手。
“小许,我正想找你。”王主任走过来,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几分,“今天下午院务会上,李院长专门提了心外科杂交手术的事。说这是仁心今年最亮眼的技术突破,要对整个团队进行表彰。你猜沈院怎么说的?”
许沐阳摇头。
“她说,表彰团队她没意见,但请院务会重点提一下许医生的贡献。支架定位的精度是这台手术的亮点,由许医生独立完成。她还专门把你两台手术的影像资料拷给了院务会秘书,让他们在表彰通报里附上客观数据。”王主任顿了顿,看着许沐阳的眼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你入职到现在,她在每一个能替你争取的场合,都把你推到了前面。行政会上是这样,学术会上是这样,连院务表彰都要专门提一句你的名字。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什么?”
“以前我带过一个学生,后来他自己出去做了主任。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师父,谢谢你栽培我。我说不是我栽培你,是你自己努力。但今天我觉得,栽培这个词不太够。沈院不是栽培你,是在把你往她够得着的最高的地方举。她举得那么用力,自己都顾不上。就像把你往前面推,让你站到最亮的地方,自己在后面站着。你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配得上这样一个人对你的好?”
许沐阳站在停车场入口,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想起来那台杂交手术结束之后,沈亦清躺在省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里,手背扎着针,说“我会学着被人照顾”。但她忘了——沈亦清学会被人照顾,和她学会站在她身边,是同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两件事。她往前走的每一步,沈亦清都在后面推着她。不是拉着她的手说“我帮你”,而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清障碍、为她背书、为她争取所有能争取的资源和认可。等到她回过头去,发现那条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因为沈亦清又站到了她身后,等着推她走下一步。
“王主任。”许沐阳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她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不。”
然后他拍了拍许沐阳的肩膀,拎着公文包往停车场里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恭喜你。最年轻的独立主刀。你值得。”
许沐阳站在原地,看着王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深处。她把白大褂领口紧了紧,挡一挡初冬傍晚的风。口袋里那支深蓝色钢笔硌着她的胸口。她伸手摸了摸笔帽上的“沈亦清”三个字。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沈亦清发了一条微信。不是工作汇报,不是术前讨论,不是“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是——“我看到那封信了。信上‘沈亦清’和‘许沐阳’两个名字,是并排的。我很高兴。不是因为被病人感谢,是因为和你并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车门等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
和那天在值班宿舍深夜里,她说“我累的时候可以跟你说”时沈亦清的回答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热烈的回应都重。现在她更确定。沈亦清说“知道了”的时候,说的从来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接收到了,我会把它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和之前所有你说过的话放在一起”。
初冬的风吹过停车场,梧桐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终于也落了。许沐阳坐进车里,发动车子。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是那首钢琴曲——她买的那张碟,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车窗外的城市正在缓缓入夜,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国贸大厦楼顶的灯今晚也亮着,在初冬的暮色里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暖星。她想起今天在公众号推文封面上看到的那张照片——她和沈亦清并排站在手术台前,她的眼睛弯成月牙,沈亦清的眼睛正看着她指尖的方向。她觉得那张照片应该被裱起来。不是裱在科室荣誉墙上,是裱在她心里。和所有的便签、钢笔、围巾、搪瓷杯、洋甘菊花瓣一起,放在那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