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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途 楚澜把那枚 ...

  •   楚澜把那枚铜钱收进怀里之后,又在桌边坐了很久。

      段沉没有催他,起身去灶台那边重新烧了一壶水,把两只粗瓷碗各倒了大半碗热的,端过来放在桌上,一碗推到楚澜面前,一碗放在自己手边。楚澜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烫舌但能咽下去。他喝完那口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段沉抬眼看他,没有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我梦见我母妃了。我很久没有梦见她了。”楚澜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碗沿上,“她坐在她以前住的那间偏殿里,对面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只木匣,她伸手把木匣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枚铜钱系在一根红绳上,递给了那个人。”楚澜顿了顿,“后来我问过我母妃一次,她当时只是说,她欠一个人一枚铜钱,还没还。我当时不懂,没有追问。”

      段沉安静地听着他说完,然后开口说:“你母妃欠他铜钱,可能是托他带什么东西出去,也可能是托他送一封信。”楚澜说:“我也想过。但如果是托他带东西出去,她欠他的不是铜钱,是别的东西。她那个人从来不欠人东西。”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开口了:“她说她欠一枚铜钱,可能是真的欠了一枚铜钱。楚国王室的旧俗里有一件事——远行的时候,要带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在身上,寓意平安。如果有人要远行,替他系上铜钱的人,就是替他祈福的人。”

      楚澜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下去。他端着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水,低头看着碗面映出来的那一小片倒影。“如果她真的替一个人系过铜钱,那个人一定很重要。”他抬眼看了看段沉,“她不会随便替人祈福。”

      段沉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了楚澜的话,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你觉得那枚铜钱是系给谁的?”楚澜说:“我一开始觉得是系给楚横的。但楚横没有提起过铜钱的事。后来我觉得可能是系给驿站那个记录者的,但那个记录者在册子里写的是‘发现一物’,说明他也不知道那枚铜钱是谁留的。”

      他顿了顿:“那枚铜钱上系的红绳打了一个双环结——她打双环结的时候,左手的动作会比右手快,因为她是左撇子。我刚刚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绳结的绕向确实是左手的习惯。”

      段沉看着他说:“你记得她的习惯。”楚澜没有反驳:“记得。”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从午后逐渐向黄昏过渡,墙上的光影被拖得更长了一些。楚澜把那枚铜钱从怀里又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伸手按住它在桌面上转了一圈——铜钱转动时边缘在木纹上刮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小片风从干燥的地面上吹过。

      “你母妃当时在偏殿里见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驿站那本册子的记录者?”段沉问。楚澜想了想:“有可能。她当时在宫里,能进出偏殿的人不多。如果那个人能进偏殿见她,那他至少是宫里有通行权限的人,或者有她在宫外安排过的身份。”他顿了顿:“楚横说他是被安排进段家旧部的,那他能进出偏殿,说明他是通过我母妃的渠道进宫的。他可能是那一批被安排的人当中的一个。”

      段沉伸手把桌上那两本册子拿过来,翻到各自记录同一时间段的地方,两边的日期确实有重叠之处——甲申年秋、癸未年春,这两段时期在两边册子上都有记录,像两条平行的线在一段固定的距离上被同一道横线穿过。

      “他们在同一段时间里各自查到了同一件事,但没有互相联系过。”段沉说,“楚横在查被调走的人是谁,驿站的人在查路过的人是谁。两个人各查各的,查到最后发现查的是同一条线。”楚澜说:“所以两本册子之间相差了几年,记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把它们合在一起,才能看到全貌。”

      段沉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好:“那合在一起之后,还缺什么?”楚澜想了想:“还缺一个视角。楚横是从边关方向往里看,驿站记录者是从驿站往外看,两个人都没有看到那条线的终点在哪里。我们需要一个能看到终点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楚澜把那枚铜钱放回怀里:“我想再去一趟柳林渡,见楚横。当面问问他,他当初安排他进段家旧部的那个人——除了我母妃,还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段沉看了他一眼:“我陪你去。”楚澜没有拒绝,点了下头:“明早出发。”

      第二天清晨,两人再次踏上了去青州方向的路。路比上一次走得快了一些,因为已经认识路了。楚澜骑着马走在前面,段沉跟在侧后方不远处,两人之间偶尔有人开口说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里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和风声。

      到了柳林渡,镇口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已经快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细枝垂在路旁。楚澜在镇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段沉:“你在镇口等我。我一个人进去。”段沉接过缰绳:“我在外面。有事你喊一声。”

      楚澜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镇西头那间老屋前,门是虚掩着的。他叩了两下,门内传来楚横的声音,低沉但清晰:“进来。”楚澜推门进去,楚横正坐在方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水,像是知道他会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你坐吧。”

      楚澜在桌对面坐下,坐定之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穿红绳的旧铜钱放在桌面上,向楚横的方向推过去:“这个,你见过吗?”

      楚横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看了看。他的手指沿着红绳的纹路慢慢摩挲了一遍,最后在绳结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桌上:“见过。很久以前见过一次。那次那个人把它系好,放在一只木匣里,然后合上了匣子。”

      楚澜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那个人是谁?”楚横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和一丝谨慎:“那个人叫谢青崖。”楚澜怔了一下:“谢青崖?他当时在宫里?”楚横说:“他在宫里。他是你母妃安排进宫的暗线之一,比我还早一批。你母妃给他的任务是保持内外联络,在必要的时候替她传递消息。那枚铜钱是你母妃亲手系好交给他的,说是给他当个信物,以后要有人拿着同样系法的红绳来找他,他就要把知道的事告诉那个人。”

      楚澜坐在桌边,谢青崖这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时,像一粒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谢青崖在宰相府待了多年,替卫崇代笔密信,楚澜找到他的时候他把名单递了出来。他一直以为谢青崖只是母妃留在卫崇身边的一条眼线,没想到那条线比他想得更深。楚横还在继续往下说:“他把那枚铜钱带走了,他走之前对你母妃说,他会把它留在那条路上。”

      楚澜说:“他把它埋在了旧驿站的院子里的土里。”楚横说:“对。”楚澜沉默了一会儿:“那谢青崖现在在哪里?”楚横说:“他从京城撤出来之后,往南走了,说要去看看你母妃的老家。”楚澜问:“你知道他具体的下落吗?”楚横说:“他在那边留了信,信在他原来住的地方。”楚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向楚横道了谢,从桌面上把那枚铜钱重新收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谢青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关于那本册子的内容之外的事。”楚横想了想,坐在方桌边抬起头来:“他说过一句——他说等你把这条线查到尽头的时候,会发现它和你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楚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具体是说哪条线?”楚横说:“他没有明说,但他提过一句‘这条线的尽头不在账本上’。”

      楚澜没有追问,在门口站了片刻之后,走出了那间老屋。柳林渡的暮色比来时更深了一些,镇口的暮色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从树梢一直铺到路面上。段沉站在镇口那棵老柳树旁边,手里还牵着两匹马,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两步:“怎么样?”楚澜说:“那枚铜钱是谢青崖留下的。他说那条线查到最后,和你一开始想的不一样。”

      段沉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他说的‘不一样’,是指方向不对还是终点不对?”楚澜说:“他没说清楚。楚横说他只说了那一句,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了。”他顿了顿:“但他说‘尽头不在账本上’。我们一直以为那条线的终点在账本上,在名单上,在那些旧档里。但如果它不在账本上,那它在哪里?”

      段沉沉默了一会儿:“在活着的人身上。”楚澜抬眼看着他。段沉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暮色里:“账本记的是已经发生的事,但线还在往前走。如果那条线的尽头不在账本上,那就还在没记完的部分里。”楚澜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就找那个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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