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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问南 从柳林渡回 ...

  •   从柳林渡回来的路上,楚澜一直在想谢青崖说的那句话。

      “等你把这条线查到尽头的时候,会发现它和你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嚼到每一个字的边缘都模糊了,但始终没有嚼出它确切的味道。账本、名单、旧档、密信、调令,他们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出处,有日期,有人名,能拼出一条完整的链。但谢青崖说它的尽头不在账本上。

      楚澜骑在马上,风从侧面吹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土路的尽头:“他说那枚铜钱是他留下的。母妃亲手系好交给他的,作为信物,以后要有人拿着同样系法的红绳来找他,他就要把知道的事告诉那个人。他把铜钱埋在了驿站院子里,说明他在等有人找到那枚铜钱,然后沿着那条路去找他。”

      段沉跟在侧后方:“他现在在南边。你母妃的老家,具体在哪个位置?”楚澜想了想:“我母妃的老家在楚地以南,靠近江边的一个小城,叫永宁。她出阁之前住在那里。我小时候她提过一次,说那里的冬天不太冷,院子里有一棵腊梅。”

      段沉在马背上微微侧过头:“那下一站,去永宁。”楚澜没有多说什么。他拉起缰绳,马头转向了南边的方向。

      去永宁的路比去边关更远。他们穿过青州之后,沿途的田野渐渐多了水渠和池塘,空气里的干燥褪去了一些,慢慢染上了水汽。路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常绿树木,松柏之类的,在冬天的寒意里保持着深沉的绿色。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了永宁。城不大,城墙矮矮的一圈,城外有一条江水从旁流过。楚澜在城门口勒住马,驻立片刻,看着城墙上那块旧匾额上的字迹,笔画已经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他想起小时候母妃说过的话,说永宁的冬天不太冷,院子里有一棵腊梅。

      段沉在他身后勒住马:“你母妃的老宅在哪条街?”楚澜说:“我没来过,但母妃说过,她家老宅在城南靠近江边的位置,门口有一条窄巷,巷口长了一棵老榕树。”

      两人沿着城南的主街一路找过去,在靠近江边的一条窄巷巷口,看到了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密垂到地面,像一把撑了太久的旧伞。楚澜在那棵榕树前下了马,牵着马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民居,墙壁上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他数到第三家的时候停了下来,门板是旧木的,没有上锁。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院子里果然长着一棵腊梅,冬天已近深时,枝头上结了细小的花苞,还没有绽开,但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已经漫了出来,不浓,但一直在那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炉冷香。楚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棵腊梅,然后抬脚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没有人,但屋子的门是虚掩着的。他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谢青崖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袍,像是正在屋里烤火,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他看见楚澜的时候没有显得太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在某个时候推门进来:“你来了。”

      楚澜站在门口:“你走的时候没有说你会来这里。”谢青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烤烤。南边比京城暖和,但冬天还是有风的。”楚澜跨过门槛进了屋,段沉跟在后面。屋里的陈设比他想象中更简单——一张旧桌、两把竹椅、墙角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谢青崖请他们坐下,重新给火盆里添了一根柴,然后从灶台那边倒了两碗热水放在桌上:“你们一路赶过来,先喝口热的。”

      楚澜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枚穿红绳的铜钱放在桌上:“这是你留在驿站院子里的。我找到了。”谢青崖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碰:“你找到了,说明你沿着那条路走过来了。”

      楚澜说:“你走之前跟楚横说,这条线的尽头不在账本上。那在哪里?”谢青崖坐在竹椅里,捧着那碗热水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楚澜:“你现在手里有多少条线了?”楚澜说:“名单、调令、两本册子、一枚铜钱。还差一个人,那个人可能姓段。”谢青崖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你知道他姓段?”楚澜说:“我查到有一份调令被人以段恒的名义借走了。段恒是段家的远房旁支。借调令的人可能不是段恒本人,但至少知道他名字的人。”

      谢青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借调令的人不是段恒。段恒早就死了,但他死之前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别人。那个人带着那样东西离开京城之后,一直没有音信。”楚澜问:“什么东西?”谢青崖说:“一封信。段恒在死之前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他知道的所有事,包括当年密折换稿的整个过程。信的最后,他写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不在名单上,不在调令里,但他是整件事里最核心的一环。”

      楚澜和段沉同时看向谢青崖。谢青崖把手里的碗放下:“那封信,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没有把信交给任何人,也没有销毁。他带着信,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一直等到了现在。”

      楚澜的呼吸停了一下:“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谢青崖看着他:“那个人你见过。他住在柳林渡,姓楚名横。段恒死之前把信交给了楚横。”楚澜怔住了:“楚横?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谢青崖说:“他没提起,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和你母妃有关。”

      楚澜在竹椅里坐着。火盆里的火还在烧,腊梅的香气从院子里透进来,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楚澜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东西,最后他开口说:“那封信里写的,是当年密折换稿的整个过程,还是另有别的事?”谢青崖说:“都有。段恒当年是兵部负责保管密折原件的书吏,他亲眼看过那份被换掉的密折。他知道是谁写的,也知道是谁换的。他在信里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卫崇,另一个是递笔的人。”

      楚澜抬起头:“递笔的人是谁?”谢青崖说:“那个人姓赵,是宗室旁支,在兵部挂了一个闲职,不常露面。但他出现的那一天,换稿的事就发生了。”楚澜的目光和段沉的目光在火盆上方相遇了。宗室旁支姓赵——和当今天子同一个姓。楚澜缓缓开口:“那封信现在还在楚横手上?”谢青崖说:“在。段恒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等姓段的人来接。’”谢青崖顿了顿:“楚横等的是你,也是他。”

      楚澜站起来把桌上的铜钱收进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谢青崖:“你当初从宰相府撤出来之后,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楚横?”谢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需要确认你会不会到尽头。你到了,我才会告诉你最后这一段。”楚澜站在门口看着他,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你现在确认了?”谢青崖坐在竹椅里,火盆的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了一下:“确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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