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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寻踪 天没亮楚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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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楚澜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屋段沉平稳的呼吸声,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窗纸还是灰的,屋里的寒气还没被体温焐热,他穿上那件厚外袍,把昨晚那张记着陈守节名字的纸折好放进内袋,又摸了摸靴筒里的短匕,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蹲在廊下生了一盆火,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段沉也醒了。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楚澜已经把粥热好了,灶台上放着两只碗,碗沿冒着白汽。两人没怎么说话,分着吃了那锅粥,楚澜洗碗的时候段沉已经把今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了——一枚旧腰牌、一壶水、几张空白纸条。他站在桌边系外袍的带子,楚澜擦干手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陈守节那边我来查。你走兵部那条线的时候注意安全,旧档库房那边昨天刚去过,今天不一定能再用同一道门进去。”段沉说:“我知道。我走正门,用腰牌。”楚澜点了点头。
两人在门口分开了。楚澜往东市方向走,穿过几条开始热闹起来的主街之后,他拐进了福来客栈隔壁的一条窄巷。掌柜的已经在了,正在整理货物,见楚澜进来,手上的活没有停,但低声说了一句:“陈守节这个人,我查到一点。”楚澜在柜台前站定,等着掌柜继续往下说。
掌柜的手没停,声音压得很低:“陈守节,兵部员外郎,甲申年秋还在任上。甲申年冬告病辞官,之后没有再入仕。辞官之后他搬出了京城,去了青州乡下,据说在那里置了一处小田庄,种地养花,过得很安静。”楚澜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座田庄的具体位置在哪?”掌柜说:“在青州城东三十里,一个叫杏花村的地方。他住的地方在村东头,门口种了两棵老槐树,好认。”
楚澜道了谢,从福来客栈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他没有立刻出城,先回了旧驿站一趟,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陈守节在青州杏花村。我去一趟,最迟后天回来。”他把纸条压在那碗还没洗的粥碗底下,然后出了城。
去青州的路走了将近一天。他没有骑马,走的是官道旁边的支路——比官道长一些,但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傍晚时分他进了青州城,在城门口的一间小面摊吃了一碗热汤面,然后继续往东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他看到了村子尽头那两棵老槐树的轮廓,月光底下像两把撑开的旧伞。他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大约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眼睛不大但目光还清亮。门缝里的人看了楚澜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辨认这个站在夜风里的陌生人:“你找谁?”楚澜说:“我找陈守节陈先生。”老人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是他什么人?”楚澜说:“我是从京城来的,想向您打听一件旧事。”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旧木椅、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冒着热气,像是正在烧水。老人请楚澜在方桌旁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你从京城来,找我打听旧事。你问吧,我说。”楚澜坐在那张旧木椅上,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隔着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两个人的脸都被火光照亮了一半。楚澜开口:“甲申年秋,您签过一份调令,将段家旧部的三名校尉调离原职。”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和,像在念一段已经熟悉了很久的文字。
陈守节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晃动。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份调令是我签的。但那不是我写的。调令的内容是有人拟好送来的,让我在上面签了个名字。”楚澜说:“拟那份调令的人是谁?”陈守节沉默了一会儿:“卫崇。”这个名字落在桌面上,让气氛一下子凝滞了。陈守节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卫崇当时还不是宰相,但已经是兵部侍郎了。他让我签那份调令的时候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只缺一个兵部员外郎的署名。我当时只是个挂名的员外郎,不懂里面的门道,就签了。”楚澜说:“那您签完那份调令之后,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陈守节顿了一下:“签完之后过了几个月,我听说段家出事了。我当时觉得那份调令和段家的事可能有关联,但我没有证据。”他顿了顿:“后来我觉得自己不想在那个位置上待下去了,就告病辞了官。”楚澜问:“那您辞官之前,有没有见过卫崇本人?”陈守节说:“见过一次。他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把那份调令的事告诉别人。我说没有。他没再追问,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楚澜坐在灯下:“那份调令的原件,现在还在兵部旧档库里吗?”陈守节说:“原件应该已经不在旧档库里了。我辞官之前,有一次去库房整理旧档,发现那份调令的原件不见了。有人在我之前把它拿走了。”楚澜说:“拿走调令的人是谁?”陈守节说:“我不知道。但我去查了库房借阅记录,记录上登记了一个名字——段恒。”楚澜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段恒。”陈守节说:“是。段家满门抄斩之后第三年,有人以段恒的名义借阅了那份调令。但段恒本人早就不在了。”
楚澜坐在灯下,那盏油灯在他和陈守节之间的桌面上烧着,细细的火苗把两个人都照得很清楚。夜色已经深了,陈守节站起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楚澜面前:“天晚了,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东屋有一张空床,被褥虽然是旧的但很干净。”楚澜道了谢,端着那碗热水喝了一口,说:“您辞官之后,有没有人再来找过您?”陈守节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天晚上楚澜躺在东屋的旧床上,没有睡着。他想起“段恒”这个名字——段家的人,在段家满门抄斩之后第三年,有人用他的名字借阅了那份调令。那个人知道他姓段,知道他的名字,能在兵部旧档库房以他的名义借阅文书。那个人不是卫崇——卫崇不会用段家人的名字去借一份和自己有关的调令。那会是谁呢?
第二天清早楚澜告辞的时候,陈守节站在门口送他。晨光穿过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落下来,把门前的土路照成碎金色。楚澜走出几步之后回过头来:“陈先生,那份调令的原件被人拿走之后,您有没有继续查过?”陈守节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说:“我查过一些。我后来听说了一个消息——当年调离原职的三个校尉中,有一个姓楚。”楚澜的步子顿住了:“姓楚?”陈守节点头:“姓楚。是楚国人。楚亡之后他在大梁军中任职,后来被调走了,据说调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楚澜站在那两棵老槐树之间的土路上,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肩头,把那一小片衣料染成了金色,他站了片刻,然后说:“那个姓楚的校尉,您知道他的名字吗?”陈守节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过。”
楚澜道了谢,转身沿着土路离开了杏花村。他走过村口那两棵老槐树的时候,晨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他把那个“姓楚的校尉”在心里放好了。这个名字也放进内袋里,和陈守节说的那些话放在一起,等回到京城之后再和段沉手上的信息比对。他走上官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人在身后朝他挥了挥手。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旧驿站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段沉正坐在桌边看一卷东西。看见楚澜推门进来,段沉把手里的卷宗放下来:“陈守节怎么说?”楚澜在桌对面坐下,把那页折好的纸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他问到的所有信息完整地复述了一遍:陈守节说他只是签了那份调令,拟调令的人是卫崇;辞官之前调令原件被人以段恒的名义借走了;陈守节提到当年被调离的三个校尉中有一个姓楚,楚亡之后在大梁军中任职,调走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楚澜说完了所有细节之后,段沉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以段恒的名义借阅那份调令的人——”他顿了一下,“有可能是段家的旧人。段恒是段家的远房旁支,满门抄斩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后来也下落不明了。如果有人知道段恒的名字,且能用他的名义在兵部借阅文书,那个人至少是知道段家内情的人。”楚澜说:“会不会是严晦?”段沉说:“有可能。严晦是军中的书吏,他知道段恒的存在并不奇怪,但他已经去世三年了。那份调令是三年前被借走的,时间对得上。”
楚澜把陈守节提到的“姓楚的校尉”也说了出来。段沉听完之后沉思片刻:“一个姓楚的校尉,楚亡之后在大梁军中任职,被调走之后就下落不明了。会不会是谢青崖当年说的那个‘楚国旧人’?”楚澜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谢青崖没有具体说过是哪个人,但他提过一句——‘楚国旧人还有几个散在各处,不全是暗线。’”段沉说:“如果那个姓楚的校尉还活着,他应该知道当年那份调令是为了什么。”
楚澜把那张写着陈守节信息的纸折好放进内袋里,和陈守节的口述以及那份调令旧档放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段沉:“那我们把‘姓楚的校尉’也加进去。和严晦那封信、甲申年秋那份调令一起,拼成整条线。”段沉看着他:“那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个姓楚的校尉的下落。”楚澜点头。窗外夜色已深,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翻动了一下。楚澜伸手按住纸角,把它压平了:“明天去查。如果那个姓楚的校尉还在,他应该住在不显眼的地方,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段沉说:“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