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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线 楚澜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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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澜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他躺在旧驿站的榻上,翻来覆去地把陈守节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姓楚的校尉,被调走之后就下落不明了——这个名字像一粒沙子落在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硌着,不大,但一直存在。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在院子里蹲着生火的时候段沉也推门出来了。两人没有说话,分着喝了粥,楚澜洗碗的时候段沉把前一天从兵部带回来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昨天查到的名单里,有一个叫楚横的人,原属段家旧部,甲申年秋被调离原职,调令上注明‘另有任用’。之后没有进一步的记录。”楚澜擦干手走过来,低头看段沉指给他的那一行字:“楚横。”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想:“楚横。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段沉抬头看着他:“在哪里?”
楚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个名字上,像是在翻找某一段被埋得很深的记忆,过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说:“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卷旧名册,母妃手里有一份楚国旧将的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也叫楚横。我当时问过母妃这个人是谁,她只说了一句‘是我们楚国的人,不在宫里’。”
段沉听完之后把卷宗合起来:“那这个楚横和你母妃手里的那份名单可能是同一个人。”
楚澜坐了下来。他想起母妃当年说那话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提的旧事。她很少主动提起楚国旧人,能让她特意留在一份名单里的人,应该不只是普通将士那么简单。
他说:“我母妃手里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她在楚亡之前安排出去的人。她可能把楚横也安排进了段家旧部里,让他以楚人的身份在大梁军中任职,等着有一天能用上。”
段沉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顺着楚澜的话把那条线继续往下推:“那楚横被调走,可能不是卫崇在清理段家旧部,而是卫崇查到了楚横是楚国旧人,故意把他调走了。”楚澜说:“调走了之后呢?他去了哪里?”段沉翻开卷宗又看了一遍:“调令上写的是‘另有任用’,没有注明调往何处。但甲申年秋之后,楚横的名字就从边关的驻军名册上消失了。”他抬起头,“他可能没有离开边关,而是换了一个身份,留在了边关附近。”
楚澜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换了一个身份留了下来,那他应该住在不显眼的地方。不会留在关城,也不会离得太远。”段沉说:“那就在边关外围的村落里找。”
当天下午,楚澜和段沉分了两路出发。段沉走北线,去边关外围的几个旧村落打听是否有姓楚的旧人住过。楚澜留在京城,去了一趟福来客栈,把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新线索放在柜台上,让掌柜帮忙查一下“楚横”这个名字是否出现在近年的商队或户籍记录里。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三天。”
三天后的傍晚,楚澜再次走进福来客栈。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细长的竹筒,筒口封着蜡。楚澜挑了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杏花村以南二十里,有一个叫柳林渡的小镇。镇上有一位姓楚的老先生,住在镇西头的老屋里,不常出门。据附近的人说,他早年当过兵,后来退了。”
楚澜看完之后把纸条收好,当晚就动身了。
柳林渡比他想象中更小。镇西头的老屋隐在一排旧房子的最末端,屋前的空地上种着几行青菜,菜畦收拾得很齐整。楚澜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阵规律的劈柴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急不慢。
他抬手叩了叩门。劈柴声停了。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身形清瘦的老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衣,手里还提着斧头。他看了楚澜一眼,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腰间,像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来者身上是否带了兵器。楚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说话。老人提着斧头的手没有放下来:“你是谁?”
楚澜说:“我姓楚,从京城来。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打听谁?”楚澜说:“楚横。”
老人手里的斧头垂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楚澜跟着他走进屋。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旧椅,墙角堆着几捆柴和一把旧弓。老人把斧头靠在墙边,在桌边坐下,没有倒茶,直接开口说:“你找我做什么?”楚澜也坐了下来:“你是楚横。”
老人没有否认,他坐在那张旧木椅里,双手搁在膝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楚澜看着他的侧脸,这一路走过来的线索和细节忽然拼在了一起——陈守节说的“有个姓楚的校尉”,段沉在名单上翻到的“楚横”,母妃手里那卷旧名册上的名字,还有这一路走过来时经过的那几棵老槐树和空无一人的田间小路。楚澜说:“你被调走之后,没有离开边关,而是留了下来,换了一个身份住在柳林渡。你在等什么?”
楚横坐在那张旧木椅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旧木箱前,打开箱盖,从底层取出一只油纸包,走回来放在桌上:“我等的就是能问出这句话的人。”他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旧册,封面上没有字,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了毛边。楚横把它推到楚澜面前:“这是我这些年记下来的东西。你带回去,看看对你有用没有。”他顿了一下:“你和你娘长得很像。”
楚澜的手在旧册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翻开。他抬起头看着楚横:“你见过我母妃?”楚横说:“见过。楚国亡之前,她安排我进段家旧部的时候,在偏殿见了我一面。她说的话不多,只说了两句。第一句:‘你活着。’第二句:‘等那个人来找你。’”楚横看着楚澜:“我等了很多年。你来了。”
楚澜把那本旧册收进怀里,站起来朝楚横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楚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本册子里的东西,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你母妃当年安排的旧人,不只我一个。还有几个,散在各处,等着同一句话。”楚澜在门口站了一息:“他们还活着吗?”楚横的声音平静但低沉:“有的活着,有的不在了。册子里都有记录。”
楚澜走了出去。他走过柳林渡那排老旧的屋舍,走过镇口那棵老柳树,走过田间正在慢慢暗下去的天色,一直走到官道边才停下来,把那本旧册从怀里取出来,借着最后一点暮光翻开了一页。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段家遗诏副本藏于何处——已知。”
他合上册子,放回怀里,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