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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收网 楚澜在桌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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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澜在桌边坐了一整夜。
油灯快烧尽了,他拨了一下灯芯,火苗重新窜高了一些,把桌面上那张画着三个圈的地图照得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上面三个圈分别圈着三个位置,对应霍淮、简凛、段沉三个人同时动手的路线。他用笔尖在三个圈上各点了一下,确认了三条线的出发时间、汇合路线和撤离方案都写好了,才把笔放下。
窗外天还没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院子,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的旧雪结了薄薄一层冰壳,踩上去有些滑。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他肩头掠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冷的,但他没有搓热。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霍淮来了,带着一身霜气。他在旧驿站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雪沫,还没进门就低声说了一句:“简凛昨晚已经到了预定位置。我这边也准备好了。”楚澜侧身让开门口:“段沉呢?”霍淮说:“将军天没亮就出了门,让我跟您说一声——他走了。”楚澜的指尖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他走了多久了?”霍淮说:“大约一个时辰。”楚澜没有再问。
天从亮到暗之间,楚澜坐在旧驿站的桌边,把地图上的三条线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出去过。霍淮带着那张地图走了,走之前问了一句:“楚公子,您不去看看?”楚澜说:“我看全局。你们走你们的路。”霍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您坐住了”,然后推门走了。
天色从灰白变成浅灰再变成深灰,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灯火一家一家地亮起来。到了夜里大约亥时,楚澜把灶台上的炉火生了起来,水壶坐上去,水开始慢慢冒热气。水壶盖的边缘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发出一阵细密的轻响,像风里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他坐在桌边听着那阵轻响,等三个方向的消息传回来。
第一个回来的是简凛派来的人。传消息的方式是一根细竹管从窗缝里塞进来的,落在桌面上时轻轻弹了一下。楚澜拔开竹管顶端的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成了。”
楚澜把纸条放在桌角,继续等。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他把火调小了一些让它保持着滚沸的状态。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第二根竹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成了。”
第二根竹管和第一根并排放在桌角,两卷小纸条的笔迹不一样。楚澜看了它们一眼,目光没有在它们上面停留太久,又落回到桌面上第三张空位上——那一个圆圈的位置现在没有消息,空在那里。
他坐在桌边继续等。水壶里的水又烧开了一次,他站起来把水壶从火上端下来放在旁边,换了一壶凉水坐上去烧。火光在炉膛里跳动着,把桌面上那两根竹管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他等着第三根竹管从窗缝里落下来,但窗缝一直静着,只有夜风从缝隙间穿过时发出一阵极其细长的呜呜声。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段沉走的那条路一切顺利,消息应该已经到了。他从桌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很冷,但他没有缩着,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院墙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等着墙外传来脚步声或者马蹄声。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骑马来的,是走路来的,步子不快不慢,在结着薄冰的路面上踩出扎实的声响。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门被推开。
段沉站在门口,肩头上落着一层薄霜,衣袍下摆沾了几点干涸的泥痕,像是刚从某条土路上走回来的。他的脸上没有伤,但他的右手手腕上缠了一截布条,布条边缘渗出了极淡的一线红。
楚澜的目光落在那截布条上,然后抬起来看他的脸:“成了?”
段沉说:“成了。”
楚澜侧身让开门口。段沉走进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带进一阵冷风和一点极淡的血腥味。楚澜跟在他身后走回屋里,没有急着追问他受了什么伤,而是先把他让到桌边坐下,拿过那只刚烧开的水壶倒了一碗热水推到他面前:“先把东西放下,手伸出来。”
段沉把右手放在桌上。那截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边缘的红色变得更深了。楚澜蹲下来拆布条的动作很轻,像是从母妃学来的那些拆解旧物的手法——细致、利落、不快但不会让动作多余地牵动伤口。他把布条拆到最后几圈的时候,段沉的手腕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只说了一句:“被刀锋擦了一下,不深。”
楚澜没有接话。他把最后几圈布条完全拆下来,露出底下那道大约一指长的伤口,确实不深,皮肉外翻不多,止血之后已经在收口了。他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找了一截干净的旧布条,用水打湿擦干净伤口周围的干涸血迹,又找出一小罐霍淮上次留下的伤药,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伤口上,然后重新缠了一道干净的布条,系紧的时候没有勒得太用力。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洗了手,在桌对面坐下来。段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新缠好的布条,布条系得端正好看,结口打了一个平结,和楚澜折信纸的手法一样利落。
“你走的那条路最难,”楚澜说,“但走通了。”
段沉把缠好布条的手收回膝盖上:“走通了。那三个官员已经全部清掉了。名单上十二个人,十一人已清。剩下最后一个——”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过来,“这是我在那个人营房里翻到的最后一件东西。”楚澜低头看那张纸。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被水浸过的旧痕,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若事败,往北走。有人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一行字的笔迹,和卫崇密信上的落款笔迹一模一样。楚澜把那张纸看完了,放在桌上:“你是在最西边那个校尉撤走的营房里翻到的?”段沉说:“是。他走得急,这张纸夹在墙缝里没带走。”
楚澜沉默了片刻:“往北走,有人接。这个人是谁?”段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还没有查出来。但能让他留下这句话的人,级别一定在卫崇之上。”
楚澜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来和段沉对视了一眼:“那第三个目标已经定了。”段沉点头:“定了。”
屋里的水壶还在烧着,蒸汽从壶嘴往外冒,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湿了一点。楚澜站起来把水壶端下来,给段沉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水里续了一勺热的,放回他手边:“今晚别动那只手。明天再换药。”段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截整齐的布条:“你包的。”楚澜在桌边重新坐了下来:“我包的。”段沉没有说谢,但他在楚澜坐下之后抬手把面前那碗续过热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句:“你包的比军医好。”
楚澜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透白的夜色,轻声说:“军医没有你这样的病人。”段沉坐在他侧对面,火光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指节上跳了一下。窗外天边那层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映在窗纸上,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拉长了,然后晨光穿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已经收拢好的那叠卷宗和那两根竹管上,也落在楚澜和段沉之间那段被退去的夜色渐渐填平的距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