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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话 边关的夜比 ...

  •   边关的夜比京城冷得多。

      楚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赵校尉那七封信又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收好。窗外风声很大,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刮得打在屋檐上,发出一下一下的脆响。他把信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想看看段沉还在不在院子里。

      段沉在。他蹲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只旧火盆,正在生火。火苗从干柴底下窜上来,把他垂着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抬头,但像是知道楚澜在门口站着,说了一句:“过来烤烤。你刚才在外面跑了一圈,手都是冰的。”

      楚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出双手凑近火盆。火苗舔上来的时候热度从指尖漫到掌心,再沿着手臂往上走,连肩膀都暖了一些。段沉往火盆里添了两根细柴,用一根长树枝拨了拨炭灰,让火烧得更匀一些。两个人蹲在廊下,中间隔着一只火盆,谁都没有说话。

      火苗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烤得微微发烫,周围的夜色却被推得更远了一些。楚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火光映成暖橘色,指尖已经不冰了,但他没有收回手。他又烤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段沉,你以前冬天都怎么过?”

      段沉手里的树枝在火盆里拨了一下:“在营里。边关的冬天很长,从十月一直冷到次年三月。有时候半夜要起来巡营,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次的事,“有时候太冷了睡不着,就起来蹲在营房里烧一盆火。火灭了就再点,一直坐到天亮。”

      楚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段沉的侧脸上跳动了一下,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楚了一些,那条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被火光的边缘勾出一道暖色的边。楚澜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台阶上:“那你现在也有火盆了。不用再坐到天亮。”

      段沉的手在火盆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树枝放下,直起身来。他没有说“好”或者“嗯”,只是站起来走到屋角,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旧毯子,走回来的时候把毯子放在楚澜膝盖上:“盖着。别着凉。”

      楚澜低头看着那条毯子,灰蓝色的粗棉布,边角有磨旧的白边,像是洗了很多次。他伸手摸了摸毯子的厚度,然后把它展开搭在自己膝上。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风从侧面吹了一口。段沉在他旁边重新蹲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那团火光拉近了一些,但谁都没有挪开。

      楚澜在毯子底下把双手交握在一起,掌心已经暖了,指尖也是暖的。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边关待了七年,有没有想过回京城?”

      段沉的目光落在火盆里:“想过。但不是因为想回去。是因为那里有人欠着账。”

      楚澜知道他说的“欠着账”指的是什么。他没有追问,但他在毯子底下把交握的手松开了一只手,放在膝盖外侧的台阶上,离段沉的手大约一拃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随意放着的。段沉的目光从火盆移开,低垂了一瞬,落在了那只手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落在台阶上,隔在那团火光和一拃距离之间。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一起,但中间的距离被那一点偏移缩短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半指的空隙。风从廊下灌过来,把火盆里的火苗吹歪了一瞬。楚澜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段沉也没有动。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像一炷香那么长,又像一小截灯芯烧完那么短,楚澜开口说了一句:“段沉。你要是太冷睡不着,可以过来坐。”

      段沉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隔着火光传过来:“那你坐过去一点。”

      楚澜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段沉站起来,从屋里拖出另一把矮凳,放在楚澜旁边坐了下来。两把矮凳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中间没有火盆挡着了。楚澜把膝上那条灰蓝色毯子展开一角,搭过去盖在段沉的膝盖上。段沉没有躲,也没有推辞,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看那条毯子,把它拉平了一些。

      火盆里的火还在烧,风小了一些,老槐树的枯枝不再打屋檐了。楚澜靠着廊柱坐着,毯子底下有一只膝盖隔着布料轻轻碰到另一只膝盖,两个人各自看着火盆,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一下触碰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那团火烧了很久,久到柴灰落了一层,久到楚澜眼皮发沉,久到夜风里的寒意被火烤融了,只剩下火苗轻轻舔舐空气的声音。

      楚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火盆里的火还在烧,身边的人没有走。后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盖在了他的肩头——和膝上那条毯子不一样,更重一些,带着皂角的气味。他没有睁开眼,但他知道那是段沉那件厚外袍。

      天亮的时候他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廊柱上,肩头盖着段沉那件深灰色的厚外袍。火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炭灰和几根没烧完的残柴。段沉不在廊下,但台阶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温着的热粥,碗沿压着一张纸条:“粥趁热喝。我去营里一趟,午前回来。火盆的灰不用扫,我回来收拾。”

      楚澜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稠度刚好,像是熬了有一阵子。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粥面,忽然觉得边关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他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然后把那件厚外袍叠好放在床尾。收拾完之后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晨光从树枝间隙漏下来,把地面照成碎碎的金色。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廊下那只火盆里的灰倒了,换了一层干净的草木灰,又在灰上放了几根干柴和一块火石,排整齐了。他不知道段沉什么时候回来,但火盆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回来就可以直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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