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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北行 出发去边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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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边关的日子定在第三天清晨。
楚澜把段沉给他的那件深灰色厚外袍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双新买的厚布袜子和一包桂花糕。段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包袱甩上肩,然后把楚澜的包袱也接了过去:“走了。”
两人出城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城门刚刚打开,进城的菜贩挑着担子排成长队,出城的行人稀稀落落。楚澜跟在段沉身后穿过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在晨雾里灰扑扑地立着,城楼上的旗帜被风绷得笔直,是北风,正往南吹。
“走了。”段沉在前面说了一声,脚步没有停。楚澜收回目光跟上去。
出城之后路变窄了,官道两旁的树木越走越稀疏,田野从水田变成了旱地,泥土的颜色也开始变深变硬。楚澜骑马骑了大半日,腿内侧有些发酸,但段沉走在他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速度不算太快,像是在迁就他。他没有说“要不要歇一下”之类的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在路边停下马,等楚澜跟上来再继续走。
第一晚住在青州境内的一家驿站。驿站不大,只有三间客房,掌柜的见他们是两个人骑了两匹马,没有多问,收了房钱就给了钥匙。楚澜进了屋之后把包袱打开,把段沉给的那件厚外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用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段沉在隔壁屋,他听见木板墙那边传来衣料被抖开的声音,然后是火折子被吹燃的声响。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墙声——三下,停顿,又一下。楚澜也在墙这边叩了三下回应,段沉没有多敲,两边的木板墙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屋外的风声。
第二天继续往北走。路边的树越来越矮,叶子全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岔开着。田野里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裹着旧棉袄的农人弯腰在田垄间收拾冬天剩下的枯秆,见有两匹马从路上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楚澜低头看了看自己马鞍旁边挂着的包袱——那件厚外袍的袖口从包袱边角露出一截,被风灌得微微鼓起。他把袖口塞回包袱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段沉。段沉背脊挺得很直,骑马的姿势和走路一样稳固,风从他脸侧吹过去,把他耳边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黄昏时分他们进入了一座更小的小镇。镇口只有一家店铺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南北客店”四个字。段沉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了迎出来的店小二,对楚澜说了一句:“今晚住这里。明天再走半天就到了。”
楚澜也翻身下马,接过店小二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北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段沉走在他身后,伸手把他后领的毛边翻上来了一点,什么话也没说,越过他先走进去了。楚澜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领——确实被翻上来了,挡着风。
那夜他在客店简陋的床板上躺了很久,窗外的风声比前一晚更大,像是在试着一整夜都不停。他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隔壁屋传来段沉翻身的声音,轻微的木板吱呀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他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他都能听见段沉那边的动静——翻身的、推门出去的、在院子里劈柴的、坐在门槛上喝汤的。那些声音他全部记住了。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了。
边关的城墙比京城低得多,也旧得多,墙面上有被风沙常年打磨过的痕迹。城门来往的人很少,守城的士兵看见段沉那张脸连腰牌都没有看就侧身让开了路。段沉带着楚澜穿过城门,沿着主街走到一座灰砖院落门口,推开门说了一声:“到了。”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有一棵秃了叶子的老槐树。段沉推开正屋的门让楚澜进去,屋里的陈设比旧驿站还要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副铺盖卷在墙角,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段沉把包袱放在桌上,回头看了楚澜一眼:“你先歇着。我去营里一趟,天黑之前回来。”
楚澜点了点头。他等段沉走后,把包袱打开,把那件厚外袍重新挂好,然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北风把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左右晃动,有几根干枯的小枝被风折断落在地上。他看着那几根断枝在地上被风推着滚了一小段距离,停在墙根下面不动了。
天黑之后段沉回来了。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风尘的气息,肩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去了军营又去了城墙。他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冷水喝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边关那三个校尉的位置我都确认过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边关三座关隘的简图,在三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
楚澜在桌对面坐下,把那张简图转过来对着自己看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动?”
段沉说:“三个校尉驻守的位置互不相邻,中间隔着两条山路。如果想同时动他们,需要分三路人同时出手。但边关这边没有那么多可用的人手,霍淮留在京城,简凛在暗处跟着我们,但已经跟到了边关外围。”
楚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能同时动。一个一个来,间隔压到最短。先动最东边那个,再动中间那个,最后动最西边那个。”段沉点头:“最东边那个姓赵,手底下有一百来人,在关上待了五年,不是卫崇直接安插的人,但和卫崇之间有书信往来。要动他,需要先把那批书信的往来记录拿到手。”
楚澜的手在桌面画了一个圈:“书信记录在哪里?”
“在他自己的住处。他住在关城东侧的一间旧屋里,屋里有一口旧木箱,书信应该锁在里面。”段沉说,“他的作息很规律,每天卯时上关,酉时下关。戌时之后不再出屋。”
楚澜把那张简图折好收起来:“那我今晚去一趟。”
段沉抬头看着他:“你刚到边关第一天,路都不认识。”
“你画了图。”楚澜把那张折好的简图在手里掂了掂,“我认得图。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段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旧地图前面,伸手在其中一处点了点:“出院子往东走,走到第三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往北转,沿着城墙根走大约一炷香时间,能看到一道旧门。从旧门出去之后是一条窄路,路边有一排旧屋,赵校尉住在第五间。屋子后墙有一扇窗,窗闩是旧的,你应该能开。”
楚澜点了点头:“那你在哪里?”
“我在第三棵老树底下坐着。”段沉说,“你要是半个时辰没回来,我就沿着城墙根去找你。”
楚澜笑了一下,那一笑被屋里的油灯火光染成暖暖的颜色:“我要是被堵在里面了,你找过来的时候记得敲门。”
当天夜里楚澜按照段沉说的路线出了院子,沿着城墙根走到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底下。段沉已经坐在树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截断枝,像是随手捡的。楚澜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听见段沉在他背后低低说了一声:“窗闩是铁制的,推开的时候记得托住底部。”
楚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到了那排旧屋的第五间,他绕到后墙找到那扇窗,伸手试了一下窗闩——确实是铁制的,推的时候有轻微的摩擦声。他托住窗闩的底部慢慢往一侧推,那扇窗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和边关任何一间军士的住处没有什么区别——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口旧木箱放在床脚。楚澜蹲在木箱前面看了一下锁头,是普通的铜锁,他摸出那截细铁丝蹲在那里拆锁头。大约一盏茶之后他打开了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叠书信,他没有仔细看里面的内容,只把信全部包进随身带的布包里,然后把木箱盖好锁好。
他原路退出去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树底下,段沉还坐在那里,手里的断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图案。见他回来,段沉把那截断枝随手扔了,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楚澜拍了拍腋下的布包:“拿到了。”段沉看了看他,没说别的,转身走在了前面。
回到院子里之后,楚澜把布包里的书信倒出来一封一封看了一遍。赵校尉和卫崇之间的往来信件一共七封,时间跨度从两年多前到半年之前。信的内容不算太深,但足以证明赵校尉和卫崇之间有直接的联络关系。
段沉坐在对面看他翻完最后一封:“够不够用?”楚澜把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够用了。这七封信递到御史台,赵校尉的位置保不住。”段沉说:“那就明天送出去。”
楚澜把信重新包好收起来。他坐到桌边的时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碗热的,段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烧了水,在桌上放了一碗红糖姜水。碗沿还在冒着白汽,像是刚倒进去不久。楚澜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后劲是姜的暖,和他在京城南街拐角第二家糖水铺子买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端着碗问了一句:“你在边关还备着红糖和姜?”段沉正在把桌上的旧地图卷起来收好,没有回头:“备着。边关冬天冷,容易冻着。”楚澜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姜片:“那你在旧驿站给我续的姜水也是从这边带过去的?”段沉把卷好的地图放进墙角的一只木箱里,声音从木箱方向传过来:“不是。南街拐角第二家,你记错了。”楚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的姜水还没咽下去,他只好低下头继续喝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喝完了一碗,把空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红糖姜水,我记住了。下次也给你煮一碗。”段沉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去洗了。水声从院子里传来,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屋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