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霜降 第二批动手 ...
-
第二批动手的日子定在第一批之后的第十二天。
楚澜和段沉在名单上圈出的第一个朝中官员,姓刘,名世安,官居四品,在吏部任职,主管京官考功。楚澜花了几天时间去摸刘世安的日常路径——他住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每天卯时出门,先到巷口那家包子铺买两个菜包子,然后步行去吏部衙门,傍晚酉时三刻左右沿同一条路回来,偶尔会在巷口的茶馆里坐一坐。
楚澜在刘世安住的巷口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三天。他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长时间盯着同一个方向。他坐在茶棚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放一碗凉茶,翻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看街上来往的人流,像一个在等人但又不着急的人。
第四天的时候他在旧驿站里和段沉对了一遍:“刘世安每天的路线非常固定,几乎不会有变化。他走路的步速不快不慢,经过包子铺的时候会停一下,买完包子之后还会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等包子稍微凉一点再咬第一口。”段沉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他习惯很好。”
楚澜把刘世安这几天的观察结果在纸上记了几行:“他每天经过的巷口有一处死角,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杂货铺的后门通向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人很少,巷尾有一堵矮墙,翻过去之后是城东的一条排水渠。如果走那条线,从巷口把人引到排水渠口大约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段沉在纸上补了一笔:“简凛在排水渠口等。”
楚澜点了点头:“那就定在明天。”
段沉看了他一眼:“明天你自己动手?”
“我自己动手。”楚澜说,“霍淮和简凛负责外围接应,你坐在巷口对面的茶楼里,不用动。”
段沉沉默了一会儿:“那茶楼里有没有卖吃的?”
楚澜看了他一眼:“你饿了?”
“那天的第二个时辰可能有点饿。”
楚澜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到时候帮你带一包桂花糕。”
第二天清早,楚澜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布短衣,在刘世安出门之前先到了那条巷口,靠在杂货铺对面的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像是等人等得无聊翻几页。刘世安按时出了门,在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捧着包子往回走了几步,楚澜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
他跟过了两个街口,在第三个街口处提速了几步,走到和刘世安并排的位置,侧过头低低说了一句:“刘大人,卫相让我带句话给您。”刘世安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疑惑,但他没有停下来。楚澜又补了一句:“卫相说上次那件事,可以定下来了。您要是有空,今天午后去一趟府上。”刘世安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楚澜没有再多说,脚步放缓,让刘世安走在了前面。他在路口拐了个弯,绕回到那条巷子的另一头,从排水渠口的矮墙翻进去,在渠口内侧等了一会儿。大约一盏茶之后,他听见巷子那头传来刘世安的脚步声。刘世安拐进巷口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到巷尾那堵矮墙前停了下来,像是觉得这条路和他平时走的不一样,正在犹豫要不要翻过去。楚澜从矮墙内侧的暗处走出来,和他说了一句话:“刘大人,您走错路了。”
刘世安猛地回头。楚澜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的位置,那卷书已经合上握在手里,脸上还挂着在巷口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态:“卫相让我带的口信是真的。但约您见面的地方不是宰相府。”刘世安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楚澜往前走了一步:“楚澜。楚国遗孤。”
刘世安的脸在昏暗的巷光里猛地白了一下。他的名字和楚国旧事之间确实有一条不太干净的线,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但楚澜没有给他那个机会:“那卷名单我已经拿到了。上面有你的名字,你的职位,你和卫崇之间的往来记录。你要是愿意配合的话,我可以只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刘世安站在矮墙前面,后背抵着墙砖,目光在楚澜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问:“你要我做什么?”楚澜说:“不用做太多。替我把吏部衙门里关于边关武将调动的那份旧档调出来,送到城东福来客栈,放在柜台下面。做完之后,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四品官。”
刘世安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凭什么信你?”楚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来给他看了一眼——那卷名单的一角,上面刚好露出刘世安的名字和他旁边的标注。刘世安看到之后脸上的血又退了一层,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天之内,我把东西送到福来客栈。”
楚澜把名单收回去,侧身让开矮墙的位置:“那您慢走。”
刘世安翻过矮墙走了。楚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墙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然后他从排水渠口走了出来,沿着来时那条巷子回到了巷口对面的茶楼。段沉坐在二楼的临窗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但没有换。楚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说了一句:“成了。他三天之内会送东西过来。”
段沉把他带来的那包桂花糕推过去:“你走的时候说带桂花糕,带了。茶凉了我没换,怕你回来找不到位置。”楚澜低头看了看那包桂花糕,油纸包着的,还温热:“你自己没吃?”段沉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两个人在茶楼里坐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分了一包桂花糕,喝了一壶凉茶。窗外的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成细碎的光斑。楚澜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段沉,另一半自己吃了,说了一句:“你选的这家茶楼位置不错。”段沉接了那半块桂花糕没有立刻吃:“我挑了一上午才挑到这一家。”
三天之后,福来客栈的掌柜在柜台下面摸到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吏部旧档的抄本,上面盖着刘世安的私印。楚澜拿到之后打开看了一遍,确认了里面记载的边关武将调动名单和段沉手里那份旧情报吻合,就把抄本收起来,在名单上刘世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浅浅的勾。
第二批的第二个目标也很快定了下来。那是一个在户部任职的五品郎中姓陈名怀远,和卫崇之间的往来比刘世安更深一些,但不是深到挖不动的程度。楚澜这次没有亲自去,他把任务交给了霍淮,让霍淮以“卫相府上的人”的身份去陈怀远府上递了一封口信。陈怀远当天下午就去了城外那座旧茶棚,然后被简凛接住,谈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但第二天上午,福来客栈的掌柜在柜台下面又摸到了一只牛皮纸信封。
第二批的两个目标在刘世安之后大约五天之内全部解决。加上第一批已经动掉的三个人,名单上的十二个名字已经被清掉了五个,剩下一半。
楚澜在旧驿站里把名单上的名字逐个划掉之后,抬头看着段沉说:“还剩七个。朝中还有三个官员,边关还有三个校尉,还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但底下还留着残笔的。”段沉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被划掉的墨线上:“那个人的身份,我还在查。”楚澜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卫崇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段沉说:“边关的暗线传回来消息,说宰相府在十天之内换了四批巡夜人,每次换人的间隔不超过两天。卫崇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身边有人在往外递消息了。谢青崖走后,他那条线的缺口越来越大,他现在是在补网。”楚澜说:“那就让他补。”
他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我们动了五个人,他那边有什么反应?”段沉的目光从纸卷上抬起来:“暂时没有大规模的反应。他还在确认哪些线断了、断在哪一截。在他全部确认完之前,他不会有下一步动作。”楚澜说:“那就卡在他确认完之前,把剩下的人全部清掉。”
段沉看着他:“边关那三个校尉不是朝中官员,不能靠递口信解决。他们手里都有兵。”楚澜说:“我知道。所以我亲自去一趟边关。”
段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名单上剩下的名字说:“你去边关,我也去。”
楚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你走了,京城这边谁盯着?”段沉说:“霍淮盯着。”楚澜看着他:“你不在京城,卫崇那边出事了怎么办?”段沉说:“霍淮盯着。”楚澜和他对望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碗:“那说好了,你跟我一起去。”
那天晚上楚澜没有回自己的宅子。他躺在旧驿站那张旧榻上,盖着那件有皂角和铁锈气味的旧外袍,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像是冬天快要到了。他想起半年前他从渡口上岸的时候江南还在下雨,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他的鞋边踩到了一具尸体的手,当时他没有低头看第二眼,也没有想过半年之后他会躺在段沉的旧外袍下面,准备和他一起往北走。
他在黑暗里开口说了一句:“边关那边现在有多冷?”
段沉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传过来,低沉平稳,像是早就醒了:“比京城冷一些。十一月的边关,晚上会结霜。”
楚澜把旧外袍往上拉了拉:“那我明天去买一件厚衣裳。”
段沉没有接话,但楚澜听见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段沉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停在他的榻边。楚澜睁开眼,看见段沉站在月光里,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厚外袍,放在他榻沿:“穿我的。我那里还有一件。”
楚澜伸手摸了摸那件外袍的厚度,料子是粗棉的,内里衬了一层薄绒,边角的针脚很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段沉已经走回自己的铺位了,他的声音从屋角传过来,带着刚刚躺下去的衣料摩擦声:“从你说要去边关那天开始准备的。”楚澜把那件外袍抱在怀里,面料的粗粝触感从指腹传到掌心,是穿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柔软。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楚澜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还是灰的,院墙上的霜还没化。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外袍,不知道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段沉已经在劈柴了——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清早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楚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段沉劈完最后几根柴直起身来的时候,晨光刚好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上,也照在段沉肩头落的一层薄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