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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子 楚澜在旧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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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澜在旧驿站坐了一整个上午之后,下午又去了福来客栈。
掌柜的见他进来,没说话,只在柜面上放了一碗茶。楚澜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掌柜的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一句:“偏院那位昨晚递了东西出来。”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细长的竹筒,筒口封着蜡,蜡面上压了一枚极浅的桂花印。
楚澜接了竹筒,没有当着他的面拆,只把竹筒收进袖中,放下茶碗,转身出了客栈。他没有直接回旧驿站,先去了南街拐角第二家糖水铺子,买了一碗红糖姜水,坐在铺子外面的矮凳上慢慢喝完,才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拐进了旧驿站。
段沉在。楚澜把竹筒放在桌上,用薄刃挑了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比前两次更急,有几处笔锋甚至蹭出了纸面:“卫崇近日频繁召见内卫副统领。名单上那两名侍卫长,一人已被调离原职,另一人仍在原岗。副统领疑为接替之人。另:偏院西墙外近日多了一队生面孔的巡夜人,非相府旧部,口音偏北。”
楚澜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卷薄纸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过了好一阵子他睁开眼,看着段沉说:“他那边也在被人盯。卫崇在查他。西墙外的巡夜人,不是相府的人,是北朔那边来的。”
段沉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茶碗:“北朔的人在查谢青崖,说明卫崇已经开始对自己身边人起疑了。谢青崖不一定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楚澜点头。两个人对坐沉默了一会儿。楚澜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根空了的竹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替我看那棵桂树看了二十年。替我在卫崇身边待了三年。现在北朔的人在查他,我不能让他替我扛这一刀。”
段沉抬眼看着他:“你想把他接出来。”
“不是想。”楚澜抬起头,“是要接。名单已经拿到了,他再留在卫崇身边也没有更多用处了。早点撤出来,少折一个人。”
段沉沉默了片刻:“接他出来需要一条完整的退路。不能走正门,不能走他平常用的偏门。要让他从宰相府消失得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楚澜把竹筒收进怀里:“那就做一条新的退路。”
接下来的两天,楚澜和段沉把那卷名单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把十二个人的身份、位置、彼此之间的关联全部理了一遍,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卫崇在京城和边关暗桩的脉络像一张蛛网,所有细线最后都汇聚到他自己身上。
楚澜在纸上圈出了那名内卫副统领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先动他。动了他,侍卫长那条线就断了,卫崇就没有人能换到关键位置上了。”段沉在旁边添了一行:“动他之前,需要一份能让他被调离原职的由头。可以是贪墨,可以是渎职,也可以是他和北朔之间有书信往来。”
楚澜的笔尖停了一下:“你手里有吗?”
“现在没有。但可以造。”段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边关那边有一封三年前截获的北朔密信,信上署名是空的。找一个和他笔迹相近的人填上他的名字,送到御史台去。”
楚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细节,只点了点头,在纸上添了一行:“伪造密信,三日内备好。”
纸面上的字越来越多,线条越画越密。从内卫副统领到两个侍卫长,从侍卫长到边关三个校尉,从校尉到朝中五个官员——每一个节点都被标上了时间、方法和执行人。楚澜负责定目标和时机,段沉负责拆路径和人手,两个人合作的分工几乎不需要商量就能自动吻合,像一张桌子的四条腿,各占一角,稳稳地撑住了所有重量。
谢青崖的撤离计划是最后才定的。楚澜在那张密密麻麻的纸面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谢”字,然后从圈向外拉了三条线:第一条标着“偏院西墙”,第二条标着“后门”,第三条标着“东市福来客栈”。他对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最后把第二条划掉了,在它旁边补了一条:“西墙外巷口,亥时三刻,有人接。”
段沉看了一眼那条补上的线,没有问是谁接。他只是伸手在“亥时三刻”下面加了一笔:“车停巷口,车帘青色,车夫戴斗笠。”
楚澜的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当车夫?”
“我不当车夫谁当。”段沉说,“你府上那些侍卫一个都用不上,霍淮那张脸太显眼,简凛不会赶车。”
楚澜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会赶车?”
“边关待过七年的人不会赶车会被笑死。”段沉把笔搁下,低头看着那张被画满了线条和字迹的纸,忽然说了一句,“这盘棋下了两个月了。从渡口那具尸体底下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觉得从别庄密室到报恩寺匾额,到宰相府后院那棵桂花树,再到这份名单,中间隔了几步?”
楚澜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着那张纸,把上面所有的线条都看了一遍,然后说:“三步。密室发现铜匣,报恩寺拿到玉玺,谢青崖递出名单。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深。”
段沉说:“再加一步。名单到手之后,下一步就是收网。收网之前,要把谢青崖撤出来。”
“我知道。”
“那就做。”
楚澜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画满字迹的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段沉:“谢青崖撤出来的那晚,你赶车。我在巷口等你。”
段沉点头:“好。”
那夜楚澜没有回宅子。他在旧驿站里坐了一整夜,和段沉把那份名单上的十二个人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条时间线和每一个接手人。霍淮天黑之后来了一趟,被段沉安排了去踩西墙外巷口的路线。简凛在暗处跟着,没有露面,但段沉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枚薄刃,说是简凛留下的——“备着,万一用得上。”
楚澜把那枚薄刃收进靴筒里。
第三天夜里,亥时三刻,西墙外巷口停了一辆青布车篷的旧马车。车夫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楚澜站在巷口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枚铜钱,正在指腹间慢慢地转。一刻钟之前谢青崖偏院里的灯已经灭了,楚澜数着自己的呼吸,心里估算着从偏院到西墙的路程。
谢青崖从那道矮墙上翻出来的时候,没有弄出一点声音。落地之后他快步穿过巷子,青布车帘掀开一条缝,他侧身钻了进去,车帘落下之前他偏过头看了楚澜一眼。楚澜在阴影里朝他点了点头。谢青崖没有多停留,车帘一落,段沉的马鞭轻轻一扬,旧马车无声地驶离了巷口。
楚澜站在原地,等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点什么——不是少了东西,是有什么一直卡在那里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拿走了。他走回旧驿站推开门的时候段沉还没有回来,但他知道段沉不会把谢青崖带到别处去。这条线从二十年前就铺好了,只是最后由他们两个人一起收完了最后一针。
楚澜在桌边坐下来,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了一夜已经短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灯焰,忽然想起谢青崖那晚在偏院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母妃当年让我等的是那个小孩。我等到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走了。”
楚澜把灯芯拨长了一些,火光亮起来,把桌面上那张已经折好的名单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天快亮的时候段沉推门进来了。他摘下斗笠,衣袍上沾着夜露,在门口站了一瞬:“人送到了。住在我安排的宅子里,和霍淮同院不同屋。你不放心的话明天去看他。”
楚澜抬起头,灯焰在段沉侧脸上跳了一下:“你赶车赶得挺好的。”段沉把斗笠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说了边关待过七年的人都会赶车。”他走到桌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今晚结束了”或者“可以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楚澜说了一句:“你饿不饿?”
段沉说:“饿。”
楚澜站起来走到屋角,从一只旧柜子里翻出半块干饼和一小罐腌菜,放在桌上。两个人就着那盏快烧完的油灯分了那半块饼,腌菜咸得呛嗓子,但热茶灌下去之后喉咙里暖了一片。窗外天亮了,晨光从破窗缝里透进来,把两人手里掰开的干饼屑照出了一层碎碎的金色。
楚澜把那块掰了一半的饼放在桌上推过去:“剩下的你留着明天吃。”
段沉没有推辞,他收起来放在桌角,又给楚澜续了一碗热茶:“你今晚睡这里。宅子那边明天再回。”
楚澜没有说不。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挪到屋角那张旧榻上躺了下来。榻上铺着段沉平时盖的那件旧外袍,他躺下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皂角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没有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躺下去之后就睡着了。段沉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他呼吸匀了,然后伸手把灯吹了。
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和楚澜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