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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蛰 谢青崖被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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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崖被接出来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青石板上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但下了一整夜之后路面还是湿透了。楚澜站在旧驿站门口看了一会儿雨,檐水顺着破瓦滴下来,在门槛前面砸出一排整齐的小坑。
段沉从屋里出来,递了一顶旧斗笠给他:“出门戴上。你今天要去见谢青崖?”
楚澜接过斗笠扣在头上:“去一趟。他刚出来,有些事要当面问他。”
段沉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霍淮说他那边的宅子后院有一棵石榴树,还没结果,但叶子挺密的。谢青崖这两天天天在树底下坐着,不看书也不写字,就坐着。”
楚澜在檐下站了一息,然后走进了雨里。
谢青崖住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前后左右都是普通民居,院墙不高,门上没有匾额,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户人家都没有区别。楚澜推门进去的时候,谢青崖确实坐在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他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袍上,他也没有拂。
楚澜搬了一张矮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棵没开花的石榴树,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谢青崖说了一句:“外面下雨了。”
“嗯。”
“我在宰相府住了三年,下雨的时候从来不出来。院子里那棵桂树比这棵石榴大得多,但我从来没在树底下坐过。”
楚澜偏过头看他。谢青崖的目光落在雨丝里,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着很近的地方。
“那年冬天我母亲接到你母妃的信,让我来京城守那棵桂树。我当时二十出头,觉得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替人看着一棵树,等一个人来,把树底下的东西交出去。我没想到等了三年又三年,一直等到我头发都白了。”
楚澜没有接话。他知道谢青崖不是在抱怨,只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楚澜问。
谢青崖的目光从雨丝里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还没想。先坐着吧。”
楚澜没有追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楚澜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谢青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棵桂花树底下埋的东西你拿到了?”
“拿到了。名单。”
谢青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确认一下:“那就好。守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守。”
楚澜站在石榴树旁边,低头看着谢青崖,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来,在他脚边的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你以后想做什么,告诉我一声。”
谢青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
楚澜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微微亮了一些。
他回到旧驿站的时候,段沉正在屋里和霍淮说话,见他进来便停了话头。楚澜摘下斗笠挂在门后,在桌边坐下,问了一句:“名单上那两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段沉把桌上的一封信推过来:“内卫副统领的家底查清了。他在城外有一处别院,养了一个外室,每年从卫崇手里过一笔账,数目不大但足够定案。伪造密信已经备好了,笔迹找人仿的,很像。”
楚澜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放回去:“第一批什么时候动?”
“等谢青崖的事彻底落定。”段沉说,“他刚撤出来,卫崇那边现在应该在查偏院为什么空了。等他查不到人、把注意力从谢青崖身上移开的时候,我们再动第一批。”
楚澜点头:“那这几天先不动。让霍淮和简凛把外围路线再踩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楚澜每天都会去谢青崖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带一壶酒,有时不带。石榴树底下的矮凳成了他的固定位置,他坐在那里和谢青崖说话,或者不说话,一直坐到觉得该走了才起身。段沉一次也没有跟着去,但楚澜每次回来的时候桌上都有一碗热茶放着。
第五天傍晚,楚澜从谢青崖那里回来,推开旧驿站的门,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寻常的灰布短衣,坐在段沉对面,面前放着一碗茶。见楚澜进来,那人站了起来,朝楚澜拱了拱手,没有说话。段沉开口介绍了一句:“他是边关那边派来的信使。半个月前出发的,刚进城。”
楚澜在桌边坐下,等那人说话。信使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双手递给了段沉。段沉接过来拆了封,看了一遍之后没有出声,把信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楚澜面前。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粗犷有力:“北朔边境近日调动频繁,三座前哨营的兵力比上月增加了三成。据探子回报,有数批物资从草原深处运往南境,数量与往年同期不符,疑为开春后有大动作。”
楚澜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抬眼看向段沉:“他那边在准备了。”
段沉点头:“比我们预计的快了半个月。卫崇给北朔的信上写的是明年三月,但现在才十月,他们已经提前开始囤物资了。”
楚澜的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那我们的时间也要跟着往前移。第一批第二批之间不能再隔一个月,要压缩到半个月以内。”
段沉没有反驳,他转回身对着信使说了一句:“你回去的路上走东线,绕开京郊官道,从青州那边过去。回去之后告诉边关那边,京城这边会同步动,他们那边按原计划不动,但准备提前。”
信使抱拳领命,又朝楚澜拱了拱手,从后门出去了。
楚澜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谢青崖那边我明天再去一趟。”段沉转过头看他:“他要走?”
“他说还没想好。”楚澜说,“但我感觉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不是那种能一直坐着的人。”
段沉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柜子旁边,从里面取出一只旧陶瓶,放在桌上:“你明天去的时候带着这个。”
楚澜看了一眼那只陶瓶:“什么?”
“酒。我之前在边关的时候酿的,放在这里忘了几年了。你带去给他尝尝。”
楚澜伸手拿起那只陶瓶看了看,瓶口封着一层油布,布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有说什么,把它放在桌边,准备明天带过去。
第二天楚澜提着那瓶酒又去了谢青崖那里。石榴树底下的矮凳还在,谢青崖不在。楚澜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翻书的声音,便提着酒进去了。谢青崖坐在窗边的小书案前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见楚澜进来,他把书合上了,目光落在楚澜手里那只陶瓶上。
楚澜把酒瓶放在书案上:“段沉托我带给你的。说是在边关的时候酿的,放了几年了。”
谢青崖端详了一下那只陶瓶,没有立刻打开:“他让人带东西给我?”
“他说你出来了总要喝点什么。”
谢青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陶瓶拿起来,慢慢揭开了油布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散了出来,他低头闻了一下,说了一句:“他用的什么料,这么香。”
楚澜也不知道。他在桌边坐下,看着谢青崖把酒倒进一只粗瓷碗里,浅酌了一口,闭上眼停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说:“是好酒。”
楚澜说:“那就留着慢慢喝。”
谢青崖没有应声,但他把碗沿放低了,捧着那只碗,像是在碗里的酒面上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在这里坐了好多天了,石榴树叶子也数完了。我想出去走走,往南边走一走。你母妃的老家在南边,我想去看看。”
楚澜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只冒着酒气的粗瓷碗:“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吧。”谢青崖说,“等这瓶酒喝得差不多了就走。”
楚澜没有再留他。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你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谢青崖坐在窗边,朝他微微颔首,手里的碗沿在暮光里泛着一层陶器特有的温润哑光。
楚澜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站在巷口停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初秋那种将凉未凉的草木气味。他忽然觉得这条巷子以后可能会变得空很多,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走回旧驿站的时候,段沉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看了一眼楚澜空着的手,没有问他酒送出去了没有,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屋檐下的水缸:“缸里水满了,你有空的话明天帮我挑一担。”
楚澜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看着段沉蹲在地上的背影。柴被劈成整齐的两半,码在墙根下面,码得很齐整。“你劈柴倒是劈得挺好的。”楚澜说。段沉没有回头:“边关七年的人不会劈柴也会被笑死。”
楚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劈完最后一根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秋天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但很亮。楚澜说:“谢青崖说他要往南走,去看我母妃的老家。”
段沉把斧头靠墙放好:“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段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把第一批提前到后天。”
楚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段沉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他走在月光底下,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楚澜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大概会比往年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