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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浮舟 楚澜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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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澜第三次从宰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回宅子,直接拐进了旧驿站的那条巷子。推开门的时候,段沉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幅北境的地形图,旁边搁着一封拆开的军报。霍淮也在,蹲在墙角的矮凳上啃一块干饼,见楚澜进来,嘴里叼着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楚公子”。
楚澜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他把从谢青崖那里带回来的那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他叫谢青崖。这是他抄给我的,卫崇发往北朔的上一封信的副本。”
段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放下纸:“这份布防图是半年前的旧档。边关三关的换防时间已经改过了,没有上报朝廷,边军内部只有几个人知道。”
楚澜的指尖在桌沿叩了一下:“卫崇手里这份是旧的。”
“旧的。”段沉说,“边关的暗线一直在往京城递假消息,他收到的每一份兵力分布都比实际晚半年。”
霍淮嚼着饼插了一句嘴:“那北朔那边要是明年三月按着这份假情报动了呢?”
段沉的手指在桌沿叩了一声:“等他动。动的那天按进坑里正好。”
楚澜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谢青崖临走前悄悄塞进他袖中的,一张叠得极小的纸。他展开来,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像落笔时在赶时间:“卫崇府内有一密室,藏名单一卷。近日已转移至别庄,庄内有三名北朔暗桩留守。”
段沉看完之后目光沉了几分:“名单?”
楚澜点头:“他说他进去看过一次,里面锁着一卷名单,上面列了卫崇这些年安插在京中和边关的暗线,一共十二个人。机关没解,他只看清了暗桩的人数和位置。别庄内院有两男一女,都是北朔的旧人,不轻易出庄,但也不巡夜,只在暗处蹲点。”
霍淮站起来把饼渣拍干净了:“那我去盯。”
段沉说:“你去了会被认出来。你在边关待过,北朔的暗桩记人的本事比狗还灵。”
霍淮梗着脖子:“那我就不靠近,远远地看。”
段沉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从霍淮身上移到楚澜脸上,沉默了片刻。楚澜正在低头看那张小纸条,像在心里算什么东西,过了好一阵子他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
段沉的目光抬了一下:“你一个人?”
“我进去看名单,你在外围接应,霍淮和简凛在更外围。”楚澜把纸条放好,抬眼和段沉对了一下,“你能从城外别庄把铜匣带出来,我也能进去。”
段沉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定个时间。”
三天之后的夜里,楚澜蹲在别庄外围那棵老槐树后面,数着别庄后院的灯火。段沉在他身后大约半丈的位置,霍淮和简凛在更外围的两条退路上各自卡着。
“半个时辰,”段沉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不出来我就进去。”
楚澜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他等后院最后一盏灯灭了,从树影里无声地滑了出去。
别庄围墙比上次来的时候矮了半尺,不知道是不是卫崇换了人之后偷工减料。楚澜翻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落地的动作也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泥地上,连草丛都没怎么晃动。他蹲在原地数了七息,确认了视线范围内没有移动的暗影,才贴着墙根向正院方向摸过去。
正院的廊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火昏黄,只照亮了廊下一小片地面。楚澜没有走廊下,他沿着墙根外侧绕了一圈,绕到东厢书房的后窗。后窗没有上锁,他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落地之后立刻蹲下,把手掌贴在砖地上感觉了十几息。地面没有震动,周围也没有呼吸声。
他直起身来。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架博古架、一面墙的书架。楚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下面的那块地砖上——地砖的边角比旁边的砖更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掀开过。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刃,沿着砖缝轻轻撬了一下,砖面松动了,他伸手掀开砖板,底下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卷纸,用一根旧绳扎着。
他拿出纸卷塞进怀里,然后把砖板盖回去,用袖口把砖缝周围的灰吹匀了,确保看不出被撬过的痕迹。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在暗处蹲了十几息,确认窗外没有脚步声靠近,才从原路退了出来。
翻出后墙的时候他感觉到段沉的手在他手臂上按了一下,确认他没事,然后低声说:“走。”
四个人用不同的路线撤出别庄外围,在天亮之前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楚澜推开了旧驿站的门,天边刚露一线灰白。他把怀里的纸卷取出来放在桌上,解开扎绳,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
纸卷上列的是名单。一共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身份、职位和近三个月的动向。其中有五个是在朝官员,品级从四品到六品不等;有三个是边关驻军中的校尉,驻地在三关沿线;有两个是京城内卫的侍卫长;剩下两个,一个标注着“北朔联络使”,另一个的名字旁边被一条墨线划掉了,像是被人拟了又删、删了又拟。楚澜盯着那道墨线看了很久,隐约能看出墨线底下是一个竖钩的末笔——像是“段”字最末那一钩。
段沉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促。楚澜把纸卷转了个方向推过去。段沉低头看完了,伸出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三处:“这三个校尉的位置卡在要害关隘,拔掉之前要先稳住边关的换防。”然后又点了那两名侍卫长的名字,“这两个是近身的人,换掉之前需要先铺一条替补线。”
楚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时间:“三个校尉分三批,每批之间隔一个月。侍卫长先换,换完之后再动第一批。第一批动的时候北朔那边会有反应,反应之前把第二批的人选定好。”
段沉没有多说什么,只拿过纸卷翻到背面,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一批:侍卫长换人,北朔联络使收网。第二批:三个校尉分先后撤换。第三批:朝中五名官员依次清洗。”他写完,把纸卷推回来给楚澜看。
楚澜低头看了一遍段沉的字,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落在实处。“你字挺好看的。”他说。段沉把笔搁下,抬眼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有人夸我的字。”楚澜说:“上次就想了。那会儿你蹲在地上翻尸体,手上全是血,没好意思说。”段沉没有接话,但他把目光收回去的时候,低了一瞬的眼睫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晨光从破窗缝里透进来,在旧木桌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光。楚澜把纸卷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段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次你翻墙的时候,翻快一点。”楚澜回过头看他:“怎么,怕我被人堵在里面?”段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怕你翻墙的动静不够轻,被狗听见。”
楚澜在门口站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推开门走进晨雾里。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旧驿站的门重新合上的声音,门轴转过之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躺在自己那间宅子的床上,后半夜忽然醒了,没有做梦,只是醒了。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叠好的那卷名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把十二个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指尖停在那道被划掉的墨痕上。他想了一会儿,把纸卷放回去,合上眼,但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躺着,一直到天亮才模模糊糊地睡过去。
天亮之后他去了福来客栈,在柜台上搁了一块碎银,说了一句:“这几天帮我留意宰相府的动静,偏院那边多看着些。”掌柜的收了银子,点了点头,没多问。楚澜从客栈出来,在街口站了一站,看着早市上的人群来来往往,卖菜的、卖布的、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每一个人都像是普通百姓,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卫崇的暗线。他在那条街上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把街口两边的铺面和人流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他拐进巷子,绕回旧驿站。段沉不在,屋里空着,桌上那幅北境地图还摊着,旁边搁了一碗喝了一半的冷茶。楚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碗冷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涩味重得像药。他没有放下来,端着那碗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搁回原处,端端正正地摆好,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待了一整个上午。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黄又变成灰白,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他想了很多事情,想母妃最后跟他说的那三个字,想陈姨手里的钥匙,想谢青崖在宰相府里替他守了二十年的那棵桂花树,想段沉第三次递过来还烫着的那杯姜水。他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像在清点什么东西——不是列了名单的,是放不进名单里的那一些。
段沉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衣袍上沾了一点风尘,像是出城去了又回来。他看见楚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开口第一句话是:“茶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楚澜把茶碗放下,抬头看着他:“段沉,名单上那道划掉的墨线,是‘段’字最后一笔。你觉得是有人写了又划掉的,还是划掉了又想写回来的?”
段沉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可能是写了发现不该写,划掉了。也可能是划掉了之后又觉得不该划,所以底下还留着那一道笔痕。”楚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春天河冰化开之前水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你把一碗茶喝凉了还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能说。”
段沉走进来,把桌上那碗凉茶收走,从壶里续了一碗热的推到他面前,说:“你坐了一上午,想明白了没有?”
楚澜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想明白了。第一件事,先把侍卫长换了。第二件事,名单上那道墨线底下是谁,留给以后查。第三件事——你买的糖水,是在哪条巷子哪个婆婆那里买的,以后我每天自己买。”
段沉正在给自己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南街拐角第二家,婆婆姓孙,不收铜板只收碎银。你去的时候说她孙子爱吃桂花糕,她给你多放半勺红糖。”
楚澜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南街拐角第二家,姓孙的婆婆,她孙子爱吃桂花糕。”
段沉没有接话,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各自端着一碗热茶,隔着一张旧木桌,窗外是江南阴天里灰白色的天光,旧驿站四面漏风,但有茶喝,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慢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