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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谈 谢先生的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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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的茶已经凉了。
楚澜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屋里的陈设比他想得更简单——一张旧书案、两把竹椅、一面墙的素白书架,架上没有几本书。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书案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四个字:“桂花未开”,落款处没有印章。
楚澜在那幅字前面站了一瞬,然后回身在竹椅上坐下。
谢先生端着一只紫砂壶走过来,另取了一只杯,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叶底舒展开来,是今年的新茶,和卫崇沏的陈普截然不同。谢先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像两个多年未见的旧识——实际上也确实是,只是楚澜自己不知道。
“你母妃让我等你的时候,”谢先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往事,“我原本以为等个三五年就能等到。没想到等了二十年。”
楚澜端起那杯新茶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追问:“你是我母妃的什么人?”
“旧人。”谢先生说,“你母妃未出阁时,我在她娘家做过几年账房。后来她入宫,我去了江南做生意。楚亡那年的冬天,她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说了一句话——‘旧宅子里那棵桂树底下埋着东西,替我看着,等那个小孩来取。’”
楚澜端茶的手没有动,但他记起了那棵桂树的位置——宅子后院靠近墙角的那一棵,树干歪斜,枝叶稀疏,他搬进去那天还看了一眼,确实不像开花的样子。他开口问:“埋了什么?”
谢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翻开书页,从里面取出两页泛黄的薄纸,推过来:“你自己看。”
楚澜接过去。第一页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着那座宅子的归属——谢徽,楚国商人,二十年前楚亡之后这座宅子的地契被人转到了卫崇名下。但地契背面有一行小字:“此宅后院桂树下埋一铁匣,内有文书数份,交与持玉者。”小字的墨迹和地契主体不是同一时间写的,明显是事后补上去的。
第二页是一封信的抄本,字迹端正清秀,像是有人用工笔誊录的。信上写的是楚国末代皇后托人带出宫的最后一道口信:“玉与遗诏已交陈氏,藏于报恩寺。另有密折副本数份,埋于旧宅桂树下。日后持玉者来寻,取之。”落款处没有署名,但楚澜认出了那个缺了一点最后一笔的“段”字——他母妃的笔迹。
楚澜把两页纸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你不知道我等的是什么东西,但你一直守着那棵桂树。”
“二十年来没人动过那棵树。”谢先生说,“卫崇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他收这座宅子的时候,那棵树已经在后院长了十几年了。他不关心,一棵歪脖子老桂树而已。”
楚澜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你这些年替卫崇代写密信,他知道吗?”
谢先生笑了一下:“他知道。他手里的密信有一半是我代笔的,因为他的字写得不如我快。他放心让我代笔,因为他觉得我只是个被养在偏院的清客,替他抄抄写写,不过是讨口饭吃。”
楚澜的目光落在谢先生的书案上,那里放着几封写了一半的信,用的信封和卫崇府上常出的一样。他忽然开口问:“那些往北边去的密信,你也代写过?”
“写过。”谢先生没有避讳,“卫崇和北朔那边有往来,快三年了。信里写的是‘望贵部按时策应’,落款卫崇,但信上的笔迹是我的。他让我抄的,我就抄。”
楚澜的手指在桌沿叩了一下:“北朔那边,什么时候策应?”
“明年开春。”谢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一个节气,“他给北朔的最后一封信上写了‘明年三月,北面可动’。至于动什么、怎么动,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楚澜把两页纸折好,放回怀里。他站了起来,走到那幅“桂花未开”的字前面,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字迹端正克制,和那张纸条上的字很像,但笔锋更老辣一些,像是写了十几年同一个字练出来的。
“这幅字你挂了多久?”
“写完之后就没摘下来过。”谢先生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提醒自己桂花还没开,不能急着摘果子。”
楚澜转过身看着谢先生:“那现在呢?现在桂花开了吗?”
谢先生坐在竹椅里,暮色从他身后的窗口透进来,把他清瘦的轮廓镶了一道昏黄的边。他微微笑了一下,眼尾那道细纹更深了:“桂花没开。但来摘花的人到了。花开不开不重要了。”
楚澜低头看着他,和这个等了二十年的人对望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替我看那颗树看了二十年。剩下的路不用看了,你跟着我走就行。”
谢先生没有回答。他端起了面前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句话。
楚澜从那间偏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来时的路在暮色里还看得清,现在全暗了。他沿着来路穿过三重门,走回前院的时候管家迎上来,笑着说“谢先生难得跟人聊这么久,楚公子是第一个”。楚澜笑着点了点头,说不打扰了,改日再来喝茶。
走出宰相府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了大门对面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段沉靠着墙,双手抱臂,像在那里站了很久。见楚澜出来,他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住了。他没有问“怎么样了”或者“有什么收获”,而是伸手递过去一样东西——一只粗陶杯子,里面装着热的,不是茶,是红糖姜水。
楚澜低头看着那杯姜水,姜片还在杯底沉浮着,暖意从掌心漫上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辣的后劲才上来,喉咙里暖了一片。
“你站了多久?”楚澜问。
“一个时辰。”段沉说。
“怎么不去对面的茶棚坐?”
“茶棚里看得见,坐不住。”
楚澜端着那杯姜水,没有再问。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把杯子举起来,偏过头看了看杯底:“你从哪弄的?”段沉说:“隔壁巷子有个卖糖水的婆婆,你进去之后我买的。第一杯凉了,又买了一杯,第二杯也凉了,这是第三杯。”楚澜低头看手中的杯子:“第三杯还是烫的。”段沉说:“我捂着的。”
楚澜端着杯子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夜风从巷口灌过来,把楚澜身上从宰相府带出来的檀香吹散了大半。段沉走在他外侧,挡着风,楚澜能看见他肩头衣裳的褶皱——是刚才靠在墙上蹭出来的。
走过了两个街口,楚澜开口说了一句:“他说卫崇和北朔那边有往来,约了明年三月北面动。”
段沉没有偏头,脚步也没有停,但他应了一声:“嗯。时间刚好。”
楚澜没有问为什么刚好。他知道段沉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对北方的季节和行军比谁都清楚。明年三月,冰消雪融的时候——那是一年里最适合北面骑兵南下的时候。
“他等了二十年,”楚澜说,“替我守着那棵桂树。”
段沉沉默了一瞬,说:“你母妃替你铺了那么长的路,不差这一个二十年。”
楚澜没有应声。他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姜水,把空杯子攥在手里,带着走了一段,在一个路口的垃圾堆前停下来弯腰把杯子放了进去。直起身来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说了一句:“我还没问他的名字。”
段沉走在他身旁:“下回再问。”
“下回要带什么去?”
“带坛酒,别空手。”
楚澜偏过头看了段沉一眼:“你替我安排的?”
“替你拿姜水的人帮你安排的。”
楚澜笑了一声。很轻,被夜风带走了,但段沉走在他外侧,风吹过来的时候把那一声也带到了他耳朵里。段沉没有转头,但他走在楚澜外侧的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往楚澜的方向靠了半寸。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里,影子在月光下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合拢,像两条并流的河水,在同一个方向上前行。
那夜之后楚澜再没有去问谢先生的名字。他去了三次宰相府喝茶,每次都去偏院坐一坐,和谢先生对坐无言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但第三次去的时候,谢先生在楚澜临走之前忽然说了一句:“我叫谢青崖。”
楚澜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谢青崖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像是随口说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澜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谢青崖没有应声。他低头翻开书页,像是要继续看那卷已经看了很久的书,但楚澜转身走出去之后,他把书合上了,放在桌角,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