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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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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蕊送完信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沈蕴和还坐在灯下,那本蓝布账册摊在手边,看样子这几个时辰压根儿没挪过窝。烛火跳了两跳,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头,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小姐,信都送到了。晏府那边——照例没回话。赵府那边赵大人亲自出来接的,说明天一早就给回音。”
沈蕴和点点头,合上账册。
“还有件事。”青蕊声音顿了顿,“回来路上碰见二房的王妈妈了。她说二老爷身子好些了,想请小姐明天过去坐坐,说是有话要跟小姐说。”
沈蕴和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停了那么一瞬。
她还没去找他,他倒先找上门来了。
“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说二老爷这些天一直惦记着小姐,说大房遭了难,他当叔叔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头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沈蕴和在心底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二叔每回从扬州寄家书回来,信末总要附一句“蕴和侄女安康”。那些信她现在还收在妆奁底下,墨迹早就褪了,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那时候的二叔,跟现在的二叔,还是一个人吗?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对青蕊道:“去回话,就说我明天过去。”
青蕊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说吧。”
“小姐,您……是不是在查二老爷?”
沈蕴和抬眼看她。青蕊跟了她七年,从来不问不该问的事。今天这一句,不是好奇,是担心。
“是。”
“二老爷他——”
“还没定论。”沈蕴和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比平时缓了几分,“青蕊,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细说。你只记住一件: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出什么,你做你该做的事,旁的不用管。”
青蕊咬了咬嘴唇,没再问了,转身出去。
次日一早,沈蕴和就去了二房的院子。
二房住西跨院,跟正院隔一道垂花门。从前她常来,逢年过节送东西、替母亲传话,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可今天一跨进那道门槛,就觉得哪儿不太对——院子里石桌上落了一层灰,廊下那几盆兰花枯了大半,叶子蔫头耷脑的,像是好久没人打理过了。
王妈妈在门口迎着,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平时厚了好几层,热情得有点用力过猛。沈蕴和不动声色地受了她一礼,跟着进了正屋。
沈敬修靠在临窗的榻上,披了件半旧的藏蓝夹袍,脸色确实不好看,眼袋很重,眼底泛浑。见沈蕴和进门,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脸上浮出一个笑——虚虚的,带着点病态,又掺着几分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蕴和来了。坐,快坐。”
沈蕴和依言坐下,目光在屋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收拾得倒干净,桌上搁了几本闲书,一卷翻到一半的画轴。书架上齐齐整整排着几排书,大多是诗集、话本之类的——没有公文,没有账册,没有任何跟河道案沾边的东西。
当然不会有。就算有,也不会摆出来给她看。
“二叔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不碍事。”沈敬修叹了口气,“倒是你,这几天苦了吧。大哥的事……我这个当弟弟的,实在惭愧。头风一犯,门都出不去,什么事也帮不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沈蕴和差点就动摇了那么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她脑子里马上浮起那个没有钩的“厅”字,浮起老陈说的书架前的身影,浮起那本被人动过的《河防通议》。她把这些东西压在心底,面上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来。
“二叔说哪里话。您病着,侄女本该早些来看您的。”
“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心里再苦也不往外倒。”沈敬修看着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你父亲这回遭的难……唉,我这个当弟弟的,心里头难受啊。小时候大哥教我读书写字,一笔一画地教,连我握笔的姿势不对都要扳半天。没有大哥,哪来我的今天。”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哀戚,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要是沈蕴和没翻过那本账册,大概真会被他这番话带进去。
“二叔跟父亲感情真好。”
“是啊。”沈敬修搁下茶盏,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小时候家里穷,我跟你父亲共用一方砚台,一支笔都得两个人轮着用。后来大哥中了进士,头一件事就是把我接到京城来读书。我这辈子,欠大哥的太多了。”
沈蕴和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把表情掩了过去。她注意到二叔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茶盏边沿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茧。
她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停。
“二叔近来还练字吗?”
沈敬修摩挲茶盏的手指顿了那么一刹。顿得极短,要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但沈蕴和发现了。
“偶尔写写。”沈敬修笑了笑,把茶盏搁下,右手顺势收进了袖子里,“年纪大了,手生得厉害,写出来的字自己都看不下去。”
“二叔过谦了。我记得小时候看过您写给父亲的信,字写得真好,跟父亲的字像得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着就像是随口一句闲谈。但沈敬修收在袖子里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没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警觉,还是心虚,沈蕴和没来得及分辨清楚。
“哪里哪里。”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我当年那笔字,本来就是照着大哥的字帖练出来的,练了多少年也只学了个皮毛。倒是蕴和你的字,大哥每回在家书里都夸,说比知言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把话题带开了。带得很自然,自然到几乎不留痕迹。但沈蕴和察觉到了。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两分。
“父亲跟您提过我的字?”
“提过,怎么没提过。说你的字有风骨,比知言强。”沈敬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慈爱里夹着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伤感,“前些天还跟我说呢,等开春了,要把你写的字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谁知道……唉。”
一声长叹,尾音拖得刚好的长度。沈蕴和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平平稳稳的:“父亲近来在书房里都跟二叔聊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沈敬修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无非是朝里那些事,河工的难处,还有考评那些扯不清的官司。你父亲这人你也知道,心里头装的都是公事。我说你这也太累了,他说没办法,在其位谋其政,不能对不起陛下和百姓。”
说到“河工的难处”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带得很轻,像是随口捎带过去的。可沈蕴和注意到了——父亲从不跟外人谈河道案的具体细节,连对赵秉文都守口如瓶。要是父亲对二叔也存着同样的谨慎,二叔怎么会知道父亲在替河工的事发愁?
除非父亲压根儿没防他。
除非父亲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沈蕴和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挂出一个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笑容。
“二叔,侄女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你说。”
“父亲出事后,二房和三房都在往外搬东西。我想听听二叔的意思——您觉得,沈家眼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沈敬修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他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恳切得很:“蕴和,你是个聪明孩子。二叔跟你说句实话——沈家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能保住的人。你父亲的事,能翻案最好,翻不了,沈家也还有你弟弟,还有二房三房几十口人。你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搁一个篮子里。”
滴水不漏。表面上句句都在为她着想、替沈家留后路,可字字句句底下的意思都是一个——放弃她父亲。
沈蕴和心底的怀疑又重了一层。
“二叔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侄女改日再来看您。”
沈敬修也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慈爱的笑模样:“常来。二叔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你开口,二叔一定尽力。”
沈蕴和笑着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从书案上扫过去——案角压着一叠写过的宣纸,最上面那张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她脚步没停,目光却在那张纸的边角上定了一瞬。
翘起来的那一角上,露出半个字。
“厅”。
她认出了那笔笔迹。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她径直跨过门槛,心跳却在那一瞬间猛砸了好几下,砸得胸腔都在震。
不会错。那个字的写法,跟账册上那个没有钩的“厅”字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最后一笔直直地杵下去,干净利落,没有钩,也没有挑。
证据就在那叠纸里头。
但她不能拿。拿走一张,二叔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在拿到全部证据之前,在赵世伯那边把亏空账目核实清楚之前,在晏清定下下一次提审日期之前——她不能让二叔觉察到任何异常。她得继续演那个温顺的、什么都不知情的、信任叔叔的好侄女。
这是她眼下唯一的优势。
出了二房的院子,沈蕴和在垂花门下站住脚,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又飘起了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正好压一压心口那股翻腾的劲儿。她呼出一口白气,把那半个字的记忆死死锁进脑子里。
“小姐。”青蕊跟上来,压着嗓子,“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
“二老爷他——”
沈蕴和截住她的话。声音很轻,却稳得像块石头:“青蕊,从现在起,二房那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记住,任何人。”
青蕊被她语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平静镇住了,没再多问,只用力点了点头。
沈蕴和迈过垂花门,往正院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账册在怀里,证据在二叔书案上,赵世伯的回信在路上。她要等——等所有东西都攥到手里,等晏清那边把下一次提审的日子定下来,等二叔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二叔演了这么多年好弟弟,她今天也演了一回好侄女。
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