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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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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理寺出来,沈蕴和没换衣裳,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青蕊端着茶跟进来,被她摆手支出去。门一关,屋里就剩她一个人。窗外的天阴得厉害,像憋着一场雪,书房里没点灯,暗沉沉的。地上还摊着刑部那帮人翻过的书,横七竖八的,她没让收拾——不是忘了,是总觉得这堆乱里头还藏着什么东西。
她在书案前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蓝布账册,翻到第七页。
那个没有钩的“厅”字还在那儿。笔画工工整整,横是横竖是竖,最后一笔直直地杵下去,干净得过分。父亲的笔迹她太熟了——写到那一笔的时候,他的手腕会不自觉地往左带一下,带出一个小巧的挑钩。这是他被父亲拿笔杆敲了无数回手背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这个写字的人没有这个习惯。
她从笔架上抽了支笔,铺开纸,照着那个字写了十来遍。每一遍都刻意不挑那个钩,但写到那儿,手腕还是会顿一下——不是不会,是别扭。她的手记得那个钩,想忘都忘不掉。
那人能写到七八分像,又偏偏漏了这一个钩,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是把父亲的手书当字帖临摹的。临摹能学形,学不来习惯。
她把笔搁下,脑子里把沈家上下能写字的人一个一个往外翻。
母亲不会。二婶母张氏写的字跟鸡爪子扒拉出来似的,账房先生每回看她的单子都得皱眉。三婶母嫁进来才三年,时间对不上,也没那个机会翻父亲的手书。沈蕴芳——她顿了顿。那丫头的字是她手把手教的,笔画软塌塌的,写什么都像在撒娇。不是她。
还有一个人。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在躲这个念头。不是没想到,是想到了之后不太愿意往下想。
二叔,沈敬修。
父亲的亲弟弟,比她爹小六岁。小时候读书写字全是她父亲手把手教的,他最早那笔字,底子就是照着她父亲的字帖打下来的。后来去扬州做盐运判官,一去就是十五年,直到去年才灰溜溜地调回京城,在户部挂了个闲差。
去年。正好是河道案开始查的时候。
沈蕴和闭上眼睛,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件一件往回倒。
三个月前父亲开始查河道案,经常一个人在书房熬到半夜。那阵子二叔来过几回,说是回京之后闲得慌,来找大哥喝茶。父亲对家里人从不设防,书房门大敞着,公文摊了一桌子,账册就搁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他怎么会防自己的亲弟弟?
还有一件事。去年腊月,二叔刚调回来那阵子,来府里拜过年。带了一份厚礼,说是扬州的土产,给大哥大嫂赔罪。他在扬州任上亏空了银子,是父亲替他填的窟窿。
填了多少?她从来没过问。但现在想起来,那个时间、那笔数目,说不定就跟河道案里不见了的四十万两有关。而二叔在户部挂的闲差,偏偏是管档案的。户部的档案里有什么?河道银子的拨付记录,石料采买的原始凭证,她父亲经手的每一笔账。他都能看到,都能拿到,都能照着临。他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慢慢磨,磨到连她父亲自己都分不出来。
沈蕴和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想起二叔刚回来那顿家宴。父亲难得高兴,说兄弟俩这么多年没好好聚,往后在京城互相照应,沈家也算多了一根柱子。二叔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眶红红的,说大哥拉扯他这么多年,他心里都记着。
记着。他记着的到底是恩,还是别的什么?
父亲教他写字的时候,大概罚过他。替他填窟窿的时候,兴许说过几句重话。十五年在扬州蹉跎,回京只能挂个闲差,而他大哥是礼部侍郎,翰林出身,满朝敬重。他年年回京过年,坐的都是末席。他儿子的前程,得仰仗大哥的面子。他一辈子,活在大哥的影子里。
这些东西,搁心里搁上十五年,够把一个人压成鬼。
沈蕴和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又停住。
出事后,二叔一直没露面。
父亲被抓那天,张氏忙着往外倒腾东西,他没出现。刑部来搜府,二房三房乱成一锅粥,他也没出现。她在廊下站了一整天,来的人有赵世伯,有老陈,连三房的庶妹都出来晃了一圈——至少还假装没看见她。二叔,从头到尾,连个影都没有。
是心虚?还是忙着做别的事?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老陈。”
老陈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这几天他一直守在正院外头,随叫随到,像是把她当成了沈家最后一道门。
“大小姐。”
“二叔这几天在做什么?”
老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二老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开口:“二老爷这几天一直在府里,没见他出门。昨儿我去后罩房清点东西,碰见二房的管事,说是二老爷身子不爽,在房里养病。”
“养病?什么病?”
“说是头风犯了,见不得风,也见不得人。”
见不得人。沈蕴和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刑部来两回,大理寺提审一回,沈家上上下下被扒了一层皮。他这个当亲弟弟的倒自在,躲在屋里养头风。不是见不得人,是不敢见吧。
“老陈,还有件事。三个月前,二叔来父亲书房喝茶那几回,你记不记得什么?”
老陈又愣了一下,这回想了更久。他挠了半天后脑勺,忽然一拍大腿:“有一回!那回二老爷喝多了,老爷让我去厨房端醒酒汤。我端着汤回来的时候,老爷不在——宫里来人了,老爷出去接。书房里就二老爷一个人。”
“他在做什么?”
“这个——”老陈脸色有点为难,“我没细看。门半敞着,我进去把汤搁下就走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真真的,我进去那会儿,二老爷站在书架跟前,不是在椅子上坐着。我当时心里还嘀咕来着,喝多了不坐着醒酒,杵那儿干什么,也不嫌腿酸。”
书架。书架最显眼那层,曾经搁着那本《河防通议》——被刑部搜走之前,书皮里头夹着她父亲手书的河道案原始记录。
沈蕴和面上没动,点点头让老陈退下了。
门重新关上。她在书案前坐下来,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稳。人找到了。但没有证据。光靠直觉和老陈那几句模模糊糊的回忆,别说公堂了,连跟母亲开口都难。
而且就算拿到了铁证,她能往外推吗?
那是父亲的亲弟弟。父亲案还没翻,沈家内部先闹出一个兄弟相残,外面那帮人正好趁虚而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沈家从里头拆散。他们把二叔当刀使,等的就是这一天。她把二叔交出去,正中他们下怀。
可要是不交呢?下一次提审,晏清一定会追那笔假账。父亲在堂上已经当众说了——那笔账不是他写的。晏清这种人,你给他一条缝,他能给你撬出一扇门。如果她不先把二叔揪出来,晏清会替她揪。到时候二叔不是从沈家送出去的,是从大理寺挖出来的。沈家连最后那一点主动都保不住。
晏清说,把家里那个写字的人找出来。还说,否则下一次坐在这堂下的,不止令尊一个。
他不是在吓她。大理寺卿嘴里,没有废话。
窗外忽然一阵窸窣响动。她走过去推开一条窗缝,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在脸上。又下雪了。今年腊月的雪一场撵着一场,像是铁了心要把整座京城埋进去才罢休。
她关窗,回到案前,铺纸磨墨。
头一封信写给赵秉文赵世伯。请他帮忙调一份户部去年腊月的库银支用档案——尤其是跟河道拨款沾边的部分。她想查查二叔在扬州亏空的那笔银子,到底是什么数目,什么名目。
第二封,她握着笔犹豫了好一阵才落下去。
写给晏清。信很短,统共两句:府内之人已有线索,尚未确证。大人所言之风险,蕴和明白。末了又加了一句:下次提审之前,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写到这儿她又停住了,盯着纸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多添了一行:届时,请大人勿念私情,秉公办理。
她跟晏清之间,谈不上什么私情。这一点她清楚,晏清更清楚。但她还是写了这句话——不是怕晏清徇私,是怕自己到时候会心软。这句话是写给晏清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她把两封信封好,叫青蕊进来,让她连夜送出去。青蕊接过信,看了眼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跑了。
屋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沈蕴和把账册重新翻开,翻到第七页,盯着那个没有钩的“厅”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三回。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二叔还没去扬州那阵子,有一回过年喝多了,在饭桌上拍着她父亲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什么都比我强,我什么都比不上你。满桌的人都笑,只当是醉话,没人往心里去。
十五年后,这句“醉话”变成了一笔假账,夹在一本要命的真账里,等着把沈家满门送进鬼门关。
酒是假的。恨是真的。
她把账册合上,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窗外雪越下越密,风在檐角打着旋,呜呜咽咽的,像一头困兽在磨爪子。
她没有睡。她坐在灯下,等青蕊回来,等赵世伯的回信,等下一次提审的日子一天天逼到眼前。
账在怀里,人在暗处。她得在晏清的耐心用完之前,在二叔发现自己暴露之前,在那笔假账被捅到大理寺公堂上之前——先一步,把自己的亲叔叔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