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提审   ...


  •   三天后,腊月二十一,大理寺提审沈敬安。

      消息是头天夜里传过来的。来送信的是晏府的一个长随,脸生,话少,递了帖子就走,连杯茶都没喝。帖子上只写了时辰和地点,末尾盖着大理寺的印,字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沈蕴和一看就知道不是晏清亲笔,大约是那位姓陆的幕僚代写的。

      她对着那帖子看了很久。

      三天了。这三天里沈府上下被刑部翻了个底朝天,从主子到下人挨个提审,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没放过。周沛的人问话问得很刁,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沈敬安有没有往家里搬过银子?有没有烧过账本?有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见过面?

      好在沈家的下人嘴都严。不是不怕,是沈蕴和提前打了招呼。老陈把话传下去的时候说得更直白:大姑娘说了,老爷是清白的,谁要是乱咬人,等翻了案,自己掂量着办。这话一半是安抚一半是敲打,底下人都听懂了。

      二房和三房那边倒是安静了不少。王妈妈没再在巷口蹲着,二婶母张氏也没再往外搬东西——不是不想搬,是不敢搬了。沈蕴和去晏府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二房耳朵里,张氏琢磨了一宿,大约是觉得长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会儿把事做绝了,万一长房真的翻了身,她没法收场。

      沈蕴和不在乎张氏怎么想。她只需要一个结果:短时间内,后院不能起火。

      腊月二十一,天还没亮,沈蕴和就起来了。

      青蕊给她梳头,比平时多用了一炷香的工夫。不是手慢,是手抖——她知道小姐今天要见的人不止是老爷,还有晏清。大理寺那种地方,寻常人进去腿都软,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站在三法司的大堂上,跟满朝最冷面的大理寺卿面对面说话,光是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

      “小姐,您怕不怕?”

      沈蕴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怕。”

      青蕊愣了一下。她以为小姐会说不怕的。

      “但怕也得去。”沈蕴和站起来,接过青蕊递来的斗篷自己系上,手指稳稳当当的,看不出一丝抖,“有些事情,怕也要做。做了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她的声音很轻,但青蕊听得出来,这话不是跟自己说的。

      大理寺在皇城东侧,紧挨着都察院和刑部,三座衙门一字排开,京城里管这一片叫“三法司街”。沈蕴和从前路过这里很多次,坐在马车里掀帘子看过一眼,只觉得门脸气派,石狮子比别处的都大一号。今天头一回走进去,才发现这里跟气派没关系——是森严。墙高,门窄,青石地面磨得发亮,两侧站班的皂衣差役一个个面无表情,像一排人形石雕。人在其中,不由自主地就想把脚步放轻。

      青蕊被拦在了门外。沈蕴和独自跟着引路的差役穿过两道仪门,走进正堂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大堂正中的匾额——三个烫金大字:明刑弼教。匾额下面,晏清端坐在公案之后,身穿青色官袍,头戴獬豸冠,跟那天在偏厅里判若两人。偏厅里他冷,是让人不舒服的冷;公堂上他冷,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冷。

      公案下方,跪着一个人。

      沈蕴和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她父亲。

      沈敬安被押进大理寺已经三天了,没有换过衣裳,朝服上沾着草屑和灰土,袖口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衬。头发有些散,花白的发丝从网巾里掉出来几缕,贴在额角上,大约是出了汗又被风吹干的。但他跪在那里,腰是直的。膝盖着地,脊梁没弯。

      沈蕴和站在堂下,离父亲不过十来步远。她想喊一声“爹”,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沈敬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穿过低垂的额发,落在她脸上。

      父女俩四目相对,只一瞬。沈敬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终究没有笑出来。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小到站在旁边的差役都没有察觉,但沈蕴和看见了。

      那是在说:好孩子,你来了。

      沈蕴和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生生压了回去。她今天是来旁听的,不是来哭的。

      “传证人。”

      惊堂木落下,声音不重,但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了好几圈。

      沈蕴和按照事先的安排,在堂下左侧的证人席位上站定。她没有跪——大理寺旁听的例规,无职无品者旁听可站。这是晏清默许的,她心知肚明。

      问话从辰时开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晏清问得很细,从河道银子的拨付流程问到石料采买的每一笔明细,从账册的保管问到考评的利害关系。沈敬安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但不卑不亢,字字清楚。

      沈蕴和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有插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父亲身上,看着他消瘦的侧脸,磨破的袖口,跪得发颤却始终不肯弯一下的脊梁。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她写不好,“厅”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忘了挑钩,父亲就拿笔杆轻轻敲她的手背:这个钩不能省,省了就变了味道,不是那个字了。

      不是那个字了。

      她猛地攥紧了袖口。

      “厅”字的竖钩。父亲教过她,他绝不会忘记。那笔假账上的“厅”字没有钩——能模仿父亲笔迹的人,不止一个。但能模仿到七八分像、偏偏漏掉这个钩的人,一定没有受过父亲手把手的教导。

      这个人不是父亲的下属,也不是父亲的同僚。这个人是沈家的人。

      是沈家内部的人。不是林氏,不会写字;不是张氏,没那个脑子;不是沈蕴芳,没人教的话她不敢。还有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公堂上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值守的差役从侧门快步走进来,附在晏清耳边低语了几句。晏清听完,面色不变,但眉心微微跳了一下。沈蕴和离得不近,但她一直盯着晏清的脸,所以那个极其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能让晏清皱眉的事,不会是小事。

      果然,晏清搁下笔,对负责笔录的书吏道:“暂停。”然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对左右道,“将嫌犯暂押后堂。今日问话到此为止。”

      沈蕴和心里咯噔一下。正问到关键处,忽然暂停,只能说明一件事:有外力介入了。能在大理寺提审过程中直接打断的,满京城不超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里,会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堂的角门里。沈敬安被押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

      沈蕴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走,是腿有些软。方才在堂上绷了整整两个时辰,脊背挺得太久,忽然松懈下来才发现后心全是汗。她扶着廊柱,慢慢把气顺匀。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不疾不徐,是官靴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她认得这脚步的节奏——三天前在晏府偏厅里听过一次。

      “沈小姐。”

      她转过身来,晏清站在三步之外。官袍未换,獬豸冠已摘,露出一张清俊而疲惫的脸。他在公堂上坐了两个多时辰,眼下有些倦意,但眼神一如既往地锐,锐得像冬天早晨的第一道阳光,不暖,但亮。

      “晏大人,”沈蕴和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是依律办案。”晏清顿了顿,“方才暂停提审,是刑部来了人,说此案尚有新的证据需一并呈报,要求大理寺延期审讯。”

      刑部。沈蕴和心中冷笑。刑部的新证据,大概也是“新”出来的吧。

      “晏大人同意了?”

      “我同意了延期。但我没同意刑部插手。”晏清淡淡道,“下一次提审,还在大理寺,还是我问。这一点,周沛拦不住。”

      沈蕴和微微颔首。她明白晏清的言下之意——他接了这个案子,就会护这个案子到底。不是替她护,是替他自己护。河道案是他三个月前没查完的旧案,这次借沈敬安的案子重新拿起来,他不会让人再夺一次。

      “还有一件事。”晏清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上次给我看的那页账册——上面记着三笔账。其中有一笔,经手人写的是‘礼部司务厅’。”

      沈蕴和的心跳猛跳了一下。

      “怎么了?”

      “令尊方才说,他从未经手过那笔账。”晏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说那不是他写的。”

      沈蕴和沉默。她知道那不是父亲写的。但她没有告诉晏清。三天前她在账册上发现那笔假账的时候,只跟母亲提过一句,对外一个字都没说。不是信不过晏清,是在没找出来是谁写之前,她不敢让任何外人知道——沈家内部有人在替外面的人做事,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沈家就先从里面烂了。

      “晏大人,”她抬起头来,迎着晏清的目光,“如果那笔账不是我父亲写的,那就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在真账里掺了一笔假账。”

      晏清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人,晏大人觉得会是谁?”

      晏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沈小姐,下次提审,你最好带上账册原件。”

      “原件?”

      “你把账册藏在什么地方,你自己清楚。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那个人能模仿令尊的笔迹,就说明那个人见过令尊的手书,而且见得很频繁。这个人不在府外。”

      沈蕴和攥紧了袖口。

      “在府内。”

      晏清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内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沈小姐。”

      “晏大人还有事?”

      晏清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在她心头。

      “提审之前,把你家里那个写字的人找出来。否则下一次提审,坐在这堂下的,就不止令尊一个了。”

      他走了。

      沈蕴和站在廊下,风从三法司街的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她想起那天深夜翻账册时的那个念头,那个还没来得及抓牢就被老陈的脚步声打断的念头,此刻终于重新浮了上来。

      能模仿父亲笔迹的人。见过父亲大量手书的人。沈家内部的人。

      不是母亲,不是张氏,不是沈蕴芳。

      还有一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