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涌
...
-
回到沈府,天已经擦黑了。
其实从晏府出来不算晚,但沈蕴和没直接回。她让车夫绕到国子监后巷,在墙外停了一盏茶的工夫。沈知言被软禁在监舍里,大门她进不去,只能把一包衣裳递给看守,托他捎进去。
衣裳夹层里缝了张纸条,上头就四个字:勿念,安心。
不是不想多说两句。是不敢。她这个弟弟啊,性子直,脸上藏不住事,心里装不住话。写多了,万一他绷不住露了馅儿,反倒是害了他。
马车在沈府角门前停稳,青蕊先跳下去,伸手来扶。沈蕴和刚搭上青蕊的手腕,余光就扫到巷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她没回头,压低声音问了句:“巷口那个,是不是二婶母跟前的王妈妈?”
青蕊借着拢车帘的动作用眼角瞟了一眼,脸当下就白了:“是她。”
沈蕴和心里跟明镜似的。二房在盯她的梢。昨天父亲刚出事,二婶母张氏就忙着往娘家倒腾东西,今天又派王妈妈在巷口蹲着——不就是想看她去了哪儿、见了谁吗?好掂量掂量长房还有没有翻身的指望,再决定自己这块肉什么时候割干净。
“让她看。”沈蕴和松开青蕊的手,自顾自往角门里走,脚步不快不慢,“看够了才好。看够了,她就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青蕊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小姐这一身月白狐裘,从晏府正门进去又出来,王妈妈只要没瞎,就该猜到她见的是谁。晏清这个人,满京城没人敢招惹。二房要是知道长房搭上了这条线,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小姐这是拿阎王的名头镇宅呢。
青蕊忍不住回头瞪了巷口一眼,恨恨地跟了上去。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蕴芳。
三房的庶妹,比她小一岁,长得明艳,嘴也甜,平日里见了她总是一口一个“大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可这会儿在游廊里迎面碰上,沈蕴芳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然后侧过头,加快脚步从旁边绕过去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叫。
青蕊气得脸都红了:“她——”
“她怎么了?”沈蕴和脚步不停,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儿晚上吃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没叫我。沈家还没定罪,她就不能假装不认识我。她只能假装没看见。”
青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小姐这话不是大度。是真不在乎。沈蕴芳这点段位的冷落,跟昨天那一整天比起来,连根刺都算不上。小姐心里装的事太多了,没地方搁这种鸡毛蒜皮。
正院里,林氏在等她。
灯下的母亲比昨天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比早上好些了,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听见脚步声,眼珠子动了动,像是这才活过来。
“见到晏大人了?”
“见到了。”
沈蕴和在母亲榻边坐下,把今日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晏清接了账册的一页,答应三日后提审父亲,会亲自问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加了一句:“娘,晏大人这个人,外面传得吓人,但办事是认真的。”
这话一半是安慰母亲,一半也是真话。晏清那个人确实冷,冷得跟他的偏厅一个温度。但她看得出来,他对河道案是真的上过心,不是走走过场的那种上心,是被人拦下来之后还憋着劲儿的那种。这种人,只要接了,就不会敷衍。
至于旁的——那句“跟大理寺做交易没有回头路”,晏清最后问的那个问题,还有她出门前说的那句“不要后悔”——她一个字都没提。
林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沈蕴和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让沈蕴和差点没绷住的话。
“你长大了。”
就四个字。
沈蕴和的鼻子猛地一酸。她以为自己绷得够紧了,紧到连眼泪都忘了怎么流。可母亲这四个字,跟一根针似的,一下扎在她裹了厚厚一层冰壳的心上。不疼,但酸得厉害。她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哭。但眼眶热了。
“娘,”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瓮声瓮气的,“爹会回来的。”
林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但手上力道很重,像握住一根浮木。
从正院出来,沈蕴和没回房。
她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在东跨院,出事后被刑部的人翻过一遍。桌椅歪着,书架上的书散了一地,踩了好几个脚印,没人收拾——不是不想收拾,是她不让。她吩咐过,父亲书房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一是要留着原样等大理寺来复核,二是她总觉得这间书房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刑部那帮人没找到,她也还没找到。
她点上灯,在书案前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
在晏府她只给了晏清一页,上头三笔账,数目不算大,但每一笔后面都挂着名字。其中一个名字,是首辅周延。给这一页,是试探,也是表态——我手里有真东西,我不怕给你看。但真正要紧的名字,不是周延。
周延是最大的那条鱼。但在鱼和饵之间,还有一长串中间环节——跑腿的、分赃的、经手的、打掩护的——每一个环节上的名字,都在这本账册里。沈蕴和顺着父亲的笔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七页,手指头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账:河道银子五万两,经手人写的是“礼部司务厅”。
礼部司务厅。她父亲的直属衙门。
她认得父亲的笔迹,这一页上别的字都是父亲写的,但这一行,不是。
是有人模仿的。
仿得很像,横竖撇捺都学了个七八成。但有一个字露了馅——“厅”字的最后一笔竖钩,父亲习惯往下拉一分,再往左挑。这一笔只是直直地竖下去,没有钩,也没有挑。
沈蕴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后背一寸一寸地发凉。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不只是一本账册。这是一个局。有人模仿她父亲的笔迹,在真账里掺了一笔假账。一旦这本账册暴露,这一笔就会把她父亲直接钉死在贪墨的罪名上——到那时候,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你的人说你贪了,你的笔迹说你贪了,你拿什么翻?
她把账册合上,手指压着粗糙的蓝布封面,脑子转得飞快。
能模仿父亲笔迹的人,不会太多。要模仿到七八成像,得见过父亲的手书,不是一封两封,是大量、反复地看。这个人一定是沈家内部的人。
她头一个想到母亲,随即否了。母亲不会写字。
第二个想到二婶母张氏,也否了。张氏那人只会明抢,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份耐心。
第三个——她脑子里闪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没来得及抓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
是老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子慌张。
沈蕴和把账册往怀里一揣,起身开门。老陈站在门外,灯笼光打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又深又重,像干涸了的河床。
“刑部又来了。这回带的人比昨天还多,说要提审府里所有的人,从主子到下人,一个不能少,全带回刑部问话。”
沈蕴和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露。
“带头的是谁?”
“刑部郎中周沛。还有——”
“还有谁?”
老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还有一个不认得的人,穿着便服,但周大人对他毕恭毕敬的。下马车的时候,周大人亲自替他打帘。那人没报身份,就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家这宅子,风水不好,该换个主人了。”
沈蕴和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昨天是抓人,今天是要把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全拖下水。这不是办案。这是逼命。幕后的人坐不住了。她今天去了晏府,那人一定收到了消息,所以要在她还没站稳脚跟之前,把沈家的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控制住。那个穿便服、让周沛亲自打帘的人,是来督战的。
她要是没猜错,那人姓周——不是周沛,是周沛的主子。
“老陈,”她压下心里的翻腾,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了,“去通知母亲,让她放宽心,就说只是例行问话。再吩咐下去,所有人到了刑部,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替父亲遮掩。我父亲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他,“替我传句话给二婶母和三婶母。”
“什么话?”
“就说——大房还没倒。她们要切割,我不拦着。可谁要是敢在刑部乱说话,把我父亲推出去给自己换前程,等大房翻了身,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沈蕴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昨天被雪压折了一根枝桠,断口露着白森森的木头茬子。白天看像伤口,这会儿借着灯笼光看,倒像一把断刀——被人掰折了,但茬口还是利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屋,铺纸磨墨,开始写信。
头一封写给弟弟,只四个字。第二封写给晏清,一个字没写。第三封,写给赵秉文赵世伯。她只问了一件事:沈家内部,有没有人曾往刑部递过东西——信件、文书、父亲的手迹,什么都算。
写罢封好,递给青蕊。
“今晚送。别走正门,从后角门出去,绕开巷口那个盯梢的。”
青蕊接过信,脸白得像纸,但什么都没问,把信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出去了。
屋里剩下沈蕴和一个人。
她把账册重新拿出来,翻到那页,盯着那个没有钩的“厅”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出事之后,沈家上下乱成一团。二房往外搬东西,三房往娘家递包袱,丫鬟婆子满院子乱窜。但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露面。
沈蕴芳。
但她那个庶妹,胆子比针尖还小,应该不敢。除非——
除非有人教她。
沈蕴和把账册合上,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薄薄的册子硌在那里,硬邦邦的,像块烧了一整天还没凉透的铁。
快了。三天后,晏清提审父亲。到时候她至少能见父亲一面。在那之前,她必须在沈家内部找出那个写假账的人。因为那个人不只是在害她父亲。
那个人,在替外面的人做事。
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
账册在怀里。账在心里。谁欠的,谁还。
沈家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