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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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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文的信,比沈蕴和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一清早,天还没亮透,赵府的管事就叩了沈家角门。这回不是上回那种二指宽的小纸条,是正儿八经一封信,火漆封口,上面盖着赵秉文的私印。沈蕴和拆信的时候手指头还算稳,拆到一半却停了,把信搁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拿起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怕什么。赵世伯的信,再怎样也不会比她怀里那本账册更吓人吧。可账册是父亲留下的,再凶险也是父亲的字,她认。赵世伯这封信不一样——里头写的,是外人眼里的沈家,是她还不知道的那些事。
信不长,字迹端端正正的,措辞小心得跟写奏折似的。赵秉文当了一辈子官,连私信都改不了这个味儿。可措辞再小心,也盖不住里头的事。
沈蕴和读了两遍。
头一遍看得快,像在找什么东西。第二遍看得慢,像在消化什么东西。看完她把信纸放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久没出声。
青蕊在旁边站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小姐,赵大人信上怎么说?”
沈蕴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语气平平的:“河道案牵出来的亏空不止河道衙门那一块。户部那边也有窟窿。有一笔数目,正好对上了二叔在扬州任上亏空的银子。”
青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沈蕴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醒脑,“赵世伯查到,二叔去年回京以后,往一个户部主事家里跑了好几趟。那个主事,是周延的人。”
周延。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头一回在父亲书房里翻到这个名字时那样了。那回她手指都在抖。现在念出来,像念一块石头——又冷又硬,但她已经不怕了。
怕有什么用。
她关上窗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青蕊觉得有点陌生。不是生气,不是难过,也不是这些天看惯了的那种压到极点反而一点波澜都没有的平静。是更锐的东西——像是最后那点犹豫被掐掉了,干干净净的。
“假账是二叔写的。他跟周延的人有来往。父亲替他填窟窿的钱,是河道银子的拨款。”她把三件事串在一起,语速不快,像在做结案陈词,“他不是被人逼的。他是自己愿意的。周延拿他当刀使,用他把父亲拖下水。他接了。”
青蕊脸都白了:“那咱们——”
“不急。”沈蕴和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账册在我手里,二叔的笔迹在他书案上,赵世伯的信在我袖子里。东西够了。但还不是往外拿的时候。”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蕴和没答。她低着头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很快,没有涂改,一口气顺下来——这封信大概在她心里已经写过很多遍了。写给晏清。
信里就三件事。第一,假账的伪造者确认了,沈府内部的人——沈敬修。第二,沈敬修跟户部一个主事有往来,那主事是周延的人。第三,沈敬修在扬州亏空的银子,跟河道拨款有关。
她没写证据藏在哪里,也没写下一步要干什么。就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干干净净。晏清那人,不用她教。他只需要知道查谁。
写完封好,交给青蕊:“送晏府。老规矩,不用等回话。”
青蕊接过信,没马上走。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点发涩:“小姐,二老爷的事……夫人那头,要不要先透个气?”
沈蕴和沉默了一会儿。
这问题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母亲的身子骨经不住了。这些天林氏硬撑着没倒下,全靠一口气吊着。那口气就是她信丈夫是清白的,信沈家还能翻身。要现在告诉她,害她丈夫的人里头有她看了二十年的小叔子——那口气就散了。
“先不说。等大理寺那边动了,我再亲自跟母亲讲。在这之前——”她看了青蕊一眼,“你知道怎么做。”
青蕊用力点头,攥着信转身就跑。
屋里又安静下来。沈蕴和在书案前坐着,手指头无意识地蹭着茶盏边沿,脑子里一刻没停。她在想下一次提审。晏清说过,下一回还是在大理寺,还是他亲自问。有了她递过去的这些东西,他一定会把二叔列进传讯名单。到时候沈敬修会被带上公堂,跟他大哥面对面站着。
那个人是她父亲的亲弟弟。她父亲的亲弟弟,在她父亲的账册里写了一笔能要她父亲命的假账。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中秋,二叔从扬州回京述职,给她带了一盒月饼。莲蓉馅的,甜得齁嗓子。她其实不爱吃,但不想扫二叔的兴,硬是啃了半个。二叔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说蕴和又长高了,明年二叔给你带更好吃的。
那时候的二叔,是真的二叔。
现在这个,是谁?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有些事现在不该想。等案子结了,等父亲平平安安回来,等哪天她有资格坐下来慢慢翻这些旧事的时候——再想。现在要的不是回忆,是动。
天擦黑的时候,大理寺来人了。
不是上回那个脸生的长随,是个没见过的。三十来岁,穿一身石青色长袍,长相斯文,说话不紧不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自称姓陆,是晏清的幕僚。
沈蕴和一下就对上号了——那张字迹端端正正的帖子,就是这位陆先生代笔的。
陆昭在偏厅落座,接过青蕊递的茶,道了声谢,却不急着喝,只是端在手里暖着。他说话声音不大,措辞客气,但客气底下压着一种跟晏清一模一样的冷静——不是冷着脸的那种冷,是那种什么事都看得明明白白、懒得绕弯子的从容。
“沈小姐,晏大人收到了您的信。让我来问两件事。”
“陆先生请说。”
“头一件:您信里说伪造笔迹的是府内的人。晏大人想知道,您是怎么确认的。”
沈蕴和没藏着掖着。从账册上那个没有钩的“厅”字,到二叔书房里那叠纸边角上露出来的半个字,再到赵秉文查到的亏空账目和户部往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讲得有条有理,跟做口供似的,但语气里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就是在陈述。
陆昭听完,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审视,是认可。那种认可是同行对同行的,不轻易给,给了就不会收回。
“第二件:下次提审定在三天后。晏大人想问问沈小姐——到时候,您愿不愿意出堂作证?”
沈蕴和沉默了。
出堂作证跟旁听,那是两码事。旁听她可以站在角落里,不开口不说话,没人注意她。作证——她得当众站出去,把二叔做的事一桩一桩说出来。周延的人,刑部的人,满京城等着看沈家笑话的人,全都会盯着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站上大理寺公堂,指认自己的亲叔叔——这话传出去,名声就算不毁,唾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但名声是给活人用的。沈家要是倒了,她要名声给谁看?
她站起来,声音稳稳当当的:“请陆先生转告晏大人——蕴和必到。”
陆昭也站起来,微微点头,嘴角那点笑意比进门时深了一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搁在案上,轻轻往前一推:“这是大理寺的传讯令,明天一早会正式送到沈敬修手上。晏大人的意思——让沈小姐提前知道,好做个准备。”
说完便告辞了。沈蕴和送他到角门口,看他上了马车,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被风卷散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已经落下来,远处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笼,一盏一盏的,在寒风里晃悠悠地摇着,看着像随时要灭,可到底也没灭。
回到书房,她把那本蓝布账册重新取出来,翻到夹着假账的那一页。从笔架上抽了支笔,蘸墨,在假账旁边用细楷写了一行字。
“此笔非先父手书。伪造者,沈氏敬修。”
写完搁笔,把账册合上,压在案头。
三天。三天之后,她得站在晏清的公堂上,当着她父亲的面,对着她二叔说——你写的假账,你自己认。
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说出口。
但她知道自己说得出口。父亲在狱中,母亲在病榻上,弟弟还在国子监等她带他回家。
沈家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