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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端阳    ...


  •   五月初五,端阳节。

      京城一进五月,天就一天热过一天。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空,晒得青石板路面泛出一层白花花的光。沈府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绿得发黑,浓荫铺了大半个院子,知了还没开始叫,倒是巷口那个卖粽叶的老汉,天不亮就扯开嗓子吆喝上了。那一声拖得老长,拐着弯儿钻进各家院墙,把人从床上往外拽。

      沈蕴和天没亮就起了。端阳节的规矩多——艾草得挂,菖蒲得插,雄黄酒得备下,粽子更得包出来。林氏身子骨虽已大好,她到底舍不得让母亲在灶台前头站一整天,自己系了围裙亲自去厨房督阵。青蕊领着几个小丫头在里头忙得团团转,糯米泡了三大盆,粽叶煮了一锅又一锅,红枣蜜枣豆沙蛋黄五花肉,馅料摆了满满一张桌。青蕊一边包粽子一边跟小丫头们斗嘴,说谁包的粽子漏了米谁自己吃掉,不许糟蹋粮食。有个小丫头嘴快,说青蕊姐姐你去年包的粽子煮出来全散了架,跟粥似的。青蕊抄起一片粽叶就去甩她,厨房里笑成一团。

      沈蕴和在门口瞧了一眼,放心了,转身去了书房,接着对昨天没对完的账目。追赃的事虽已了结,户部的烂账还在收尾,沈敬安每日下朝回来都要捎回一叠新卷宗,她誊抄核对的活儿一天也没撂下过。不过她跟自己说好了——今儿下午不做正事,专心过节。

      午时前后,沈知言从国子监回来了。这小伙子又蹿了一截,站到姐姐跟前已经高出大半个头,一进门就喊饿,手都没顾上洗就溜进厨房掀锅盖。叫沈蕴和逮了个正着,揪着耳朵拎出来,按在井边搓手。沈知言一边搓一边嚷,说姐你越来越像娘了。沈蕴和说那你还敢偷吃。沈知言说不敢了不敢了,趁她一转背,还是从盘子里顺走了一个粽子。沈蕴和佯怒去追,追到廊下追不动了,扶着柱子喘气,心里想着到底是大了,追都追不上了。

      午后,赵秉文来了。他每趟来都不空手,今天带的是自家包的粽子和一坛菖蒲酒,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敬安敬安,你家蕴和在不在?我今儿带了菖蒲酒,让她也尝一杯。”沈敬安从书房迎出来,笑着说你这个老酒鬼,过节也不忘拉人下水。赵秉文说菖蒲酒是辟邪的,喝了百毒不侵,怎么能叫拉人下水。两个老友在廊下坐了,一人一杯菖蒲酒,就着粽子聊起了朝上的事。

      沈蕴和端了盘新出锅的粽子送过去,正听见赵秉文压低了声音说,户部尚书那道弹劾折子递上去快半个月了,陛下还没批,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沈敬安剥了个粽子蘸了白糖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户部尚书经营了这么多年,动他得挑时候。再说他背后怕还有人,不把根须子挖干净,动了也白动。

      沈蕴和把盘子搁下没插嘴,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听。她心里明白,父亲说的“还有人”,是说周延虽倒了,可他在六部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户部尚书不过是其中一个。皇帝不是不想动,是在等一个更好的火候——要么等晏清把证据链凑得更齐整些,要么等户部尚书自己再往外多露一截破绽。帝王之术,从来讲究的就是个火候。

      赵秉文喝了口酒,话头一转,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说起来,晏清那小子今儿个还在大理寺吧?也不晓得有没有粽子吃。”

      沈蕴和正给父亲续茶,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口晃了晃,差点漾出来。赵秉文看在眼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端起酒杯跟沈敬安碰了一下,扯到别的事上去了。

      傍晚时分,沈蕴和站在厨房里清点剩下的粽子。红枣的还剩二十来个,豆沙的剩十来个,蛋黄的被弟弟偷得差不多了,五花肉的一个没动——那是给父亲留的,他爱吃咸口。她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然后把青蕊叫过来,指着一只食盒:“把这些包上。”

      青蕊低头一瞧:六个粽子,红枣豆沙蛋黄各两个,还专门用箬竹叶分了三份包好,上头压着一小壶雄黄酒。她抬起头来,嘴角弯得跟月牙似的,明知故问:“小姐,这个——往哪儿送?”

      沈蕴和正解围裙,头也不回:“大理寺。”

      青蕊“哦”了一声,调子拖得老长。抱起食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添了一句:“小姐,您就不写张条子?上回人家晏大人送茶叶,可是附了亲笔信的。”

      沈蕴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瞧了她一眼。青蕊立马缩了脖子,抱着食盒一溜烟跑了,跑到院子里才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沈蕴和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又抿了回去。粽子就是粽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不过是想着,大理寺的人今儿个怕都回家过节了,少他一个吃饭的人,总归不大好。

      天擦黑的时候,青蕊回来了。食盒送去了,回话也带来了。沈蕴和坐在书案前头翻着账本,头也没抬:“食盒送到了?”

      青蕊杵在书案前面,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精彩”两个字来形容。她说送到了,晏大人正巧在审一桩旧案的卷宗,瞧见食盒愣了愣,问奴婢这是沈小姐送的?奴婢说是。他又问沈小姐可有什么话?奴婢说没有。他闷了一会儿,然后让奴婢带句话回来。

      “什么话?”沈蕴和翻账本的手停了。

      “晏大人说——谢沈小姐的粽子。还有,龙井若是喝完了,大理寺还有。”

      沈蕴和“啪”地把账本合上了。青蕊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以为小姐要发作,却看见沈蕴和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伸手去拨窗台上那盆新养的文竹。闷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明儿个去大理寺送卷宗的时候,把上回那半斤龙井送回去。就说沈府也有茶,不差他这一口。”

      青蕊在后头翻了个白眼:“小姐,您那龙井才喝了一小半。”

      沈蕴和没回头,一字一顿地纠正:“是送,不是还。”

      青蕊憋着笑:“好好好,送,送行了吧。”

      窗外的暮色已经泛出了靛蓝,院子里艾草和菖蒲的香气被晚风送进窗来,混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竹声——那是巷口小孩在放驱邪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沈蕴和推开窗,看见老陈在院子里给那棵梅树系五彩丝线,新枝已经长得蓬蓬勃勃,丝线挂在枝头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红黄蓝白黑五样颜色在暮色里格外鲜亮。

      她想起去年的端阳。那时候父亲还没出事,沈家还是京城里最安稳的门户之一,端阳节的粽子堆得厨房都快放不下,来送礼的人从早排到晚。那天父亲也是在书房里跟赵秉文喝酒,母亲在院子里教弟弟认草药,她自己就坐在廊下,翻父亲新写的一篇关于黄河汛期的奏疏。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安安稳稳,妥妥帖帖,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

      后来腊月到了,什么都变了。好在如今又变回来了。虽说有些东西变了形状,可底子还在。

      青蕊从厨房端了盘新煮的粽子搁在她手边,嘴里念叨着:“小姐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好歹多吃两口。”沈蕴和拿起一个红枣的,剥开粽叶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吃完一整个,又拿起一个蛋黄的,问青蕊:“你说,大理寺的人会不会蒸粽子?”

      青蕊正擦桌子,头也不抬:“小姐,您明儿个自己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沈蕴和把蛋黄粽子塞进嘴里,没理她。

      夜深了,沈知言在院子里放了最后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完,留了一地红纸屑。老陈抄着扫帚追着他骂,说大半夜的还放炮仗,把大白和小崽子们吓跑了可怎么办。沈知言一边躲扫帚一边笑,说大白比您胆子大多了,刚才还在墙头上看热闹呢。

      沈蕴和站在廊下看着这一人一扫帚在院子里兜圈子,墙头上蹲着大白家三个崽子,齐刷刷垂着四条尾巴看热闹,最小的那只还在打哈欠。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嘴角弯一弯的含蓄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从腊月到这会儿,她头一回笑得这么大声。

      笑完她抬头看了看天。端阳的月亮不算圆,细细弯弯一钩挂在老梅枝桠间,给满树新叶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厨房里飘来粽叶的余香,混着艾草和菖蒲清冽的气息。正院里亮着灯,父亲和母亲在屋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偶尔漏出父亲的一声轻笑和母亲温柔的应答。

      都挺好。就是少了一个人。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蕴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她摇摇头,像在赶一只不请自来的飞虫,转身回了书房,重新翻开那本还没对完的账册。

      明儿个还要去大理寺送卷宗呢——顺便,也就是顺便,瞧瞧大理寺的人到底会不会蒸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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