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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话   端阳一 ...

  •   端阳一过,京城就热得不像话了。白日里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到了夜里热气也不散,闷得人心里发慌。沈蕴和在书房坐到深夜,账本翻了半截实在翻不动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连笔杆子握在手里都有些打滑。她干脆搁了笔,走到廊下去透透气。

      廊下比屋里凉快不到哪儿去,好在偶尔有风。那风也是软的,懒洋洋地扑在身上,不清爽,倒像是谁拿了条热帕子往你脸上捂了一把。沈蕴和靠在廊柱上合了眼,脑子里还在转白天没算完的那几笔账——陈州那批石料采买的重复记录还没对上原始凭证,户部那边拖了快十天了,也不晓得是在走流程,还是成心拖着。

      这个时辰父亲和母亲早歇下了,正院那边已经灭了灯。弟弟回了国子监,下月才回来。院子空空荡荡的,就剩墙角草丛里虫子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

      可她隐隐觉着今晚比往常还要安静几分——老陈的鼾声没响,柴房里大白一家也没动静,连巷口的狗都不叫了。整座院子跟憋了一口气似的,在等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不是叩门环的动静,是指节敲在角门木板上的三下。不急不缓,不轻不重,跟他审案时落惊堂木的力道一模一样,准得像拿尺子量过。

      沈蕴和站在廊下没动。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点儿也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时辰会有人来,只是不晓得来的会是哪一天。心跳还是快了几拍,可她忍住了,走过去开门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半路还顺手拢了一把被风撩乱的鬓发。

      门开了。晏清站在外头,月光把他一张脸照得清清冷冷的,轮廓跟刀裁出来似的。今儿没穿官袍,换了一身鸦青色的便服,料子薄薄的,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手里没提风灯,也没拿公文,就那么空手站着。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脸上还挂着几分没散干净的倦意,可那双眼睛还是沉得很,沉得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晏大人,”沈蕴和站在门里,手还搭着门框,“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

      晏清没马上应声。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搁了极短的一瞬,就挪开了,落到她身后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梅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桠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子。

      “路过,”他说,“瞧见府上还亮着灯,过来看看。”

      路过。沈蕴和差一点笑出来。大理寺在皇城东头,沈府在城南偏西,从大理寺回晏府怎么绕也绕不到沈府门口。这个“路过”绕得也太远了,怕不是绕了大半个京城。她没戳破,只是侧身让了半步。

      “那进来喝杯茶吧。”

      晏清微微点了点头,跨过门槛。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衣料上有一丝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月光下凉凉的夜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闻着干净得很。

      沈蕴和把他让到书房客座上,自己去沏茶。沏的是明前龙井——不是晏清送的那半斤,那半斤还搁在她书架暗格里,没怎么舍得动。这壶是父亲常喝的,味道苦一些,回甘倒是很足。她倒了两杯,一杯搁在晏清面前,一杯自己端着,站在窗边没坐。

      “户部的事,有进展了?”她问。这大概是他俩之间最自然的开场白——每回见面,说的都是案子。

      “嗯。”晏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展开了一瞬,大约尝出了是明前,“陈州那批石料的原始凭证找着了,户部压了十天,今儿下午才交出来。确实是重复记账,一笔采买记了两回,多出来的银子不晓得去了哪儿。”

      “不晓得去了哪儿?”

      “户部的人说记不清了。十年前经手这笔账的主事,三年前病故了。死无对证。”

      沈蕴和沉默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这桩案子牵着的早不是何茂那样的小人物了。陈州石料采买背后连着整个户部的烂账,户部尚书能把账目压到今天,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保他。周延倒了,保他的人还在。皇帝把弹劾折子压着不批,说是等时机等时机,这个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户部尚书的事,陛下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她问。

      晏清没有立刻答。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那片梅树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蕴和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陛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可有一桩是板上钉钉的——陛下容不下贪墨。他不过是不想在周延刚倒的当口再掀一场大狱。朝局要稳,刚动完首辅,紧跟着又动户部尚书,六部人心就散了。”

      “所以就只能等?”

      “等。”晏清转回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倦色,“等到他稳不住为止。稳不住的人自己会往外露破绽,户部尚书经营了这么些年,不会甘心坐着等死。他动得越狠,死得越快。”

      沈蕴和没有再往下问。这些事她懂。从腊月里揣着那本账册踏进晏府偏厅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入了这盘棋。下棋有下棋的规矩,急不得,每一步都得等——等对手出错,等时机到了,等皇帝觉得火候足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等,可等了这么久,说不烦是假的。

      “你呢?”晏清忽然问了一句。

      沈蕴和回过神来:“我什么?”

      “等这么久,烦不烦?”

      沈蕴和怔了一下。这人平时话少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今天倒问到点子上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说烦。说完又补了一句,烦也得等。公道这种东西,不是你伸手要它就马上来的,可你不能因为等烦了就不要了。

      晏清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这话像是令尊说的。”

      “就是我爹说的。腊月里他还在狱里,我在廊下等消息,从早站到晚。后来我问他,怎么不让我去求人、去送礼、去走捷径。他说,蕴和,咱们沈家不干这种事。你要的公道,来得慢,可来了就是结结实实的。求来的那不是公道,是施舍。”

      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说那会儿觉得父亲迂,如今想想,迂得对。

      “不是迂。”晏清的声音很轻。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她,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半边脸颊的线条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然后他说了一句完全不像晏清会说的话——“是骨气。”

      沈蕴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她大概只当是客套。可从这人嘴里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晏清从不当面夸人,他连皇帝的面子都不怎么给,夸人这件事比查案还叫他费劲。今儿倒好,先夸了她,又拐着弯夸了她父亲,怕是把一整年的夸人额度全用上了。她用茶盏掩着嘴角那一点弧度,低声说了句谢大人夸奖。

      “不是夸奖,”晏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陈述一桩案子的结案陈词,“是事实。”

      廊下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梅树叶子簌簌地响。墙头上大白翻了个身,尾巴从墙沿垂下来晃了晃,又不动了。沈蕴和低头喝茶,才发觉杯里的茶早已凉了。凉茶微苦,回甘反倒更长,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儿里去。她忽然想起端阳那夜自己站在廊下看月亮时冒出的那个念头——都挺好,就是少了一个人。这会儿那个人正坐在她面前的书房里,隔着一张堆满卷宗的书案。

      “晏大人,”她放下茶盏,“往后要是路过,不用找借口。”

      晏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她。她也没有躲他的视线。四目相对,中间隔着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案,案上搁着两杯明前龙井——一杯见了底,一杯还若有若无地冒着热气。静了几息的工夫,他微微点了点头,把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

      “不早了,告辞。”

      沈蕴和送他到角门口。他跨出门槛,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映得跟刀裁的一样。他开了口,声音叫夜风一衬,显得格外清楚。

      “下回来,还是带公文。”

      沈蕴和站在门里,嘴角弯了一下:“好。那我备茶。”

      晏清没再说话。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处的暗影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京城五月黏糊糊的夜风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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