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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根 四月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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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暮春,京城让一场雨泡透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瓦上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是悄悄地把整座京城浸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沈蕴和在廊下支了把竹椅,膝盖上摊着本新誊好的账目副本,手边搁着青蕊刚沏的龙井。茶香和雨气搅在一块儿,丝丝缕缕的,像春天临走前懒洋洋扫过来的尾巴尖。
沈敬安复职之后,上朝比从前更早了。朝堂上的风气,自打周延下了狱,悄悄变了几分味道——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变,倒像这暮春的雨,润物细无声。从前见了沈敬安恨不能绕三条街的那些人,如今又在午门外头点头哈腰地寒暄开了。沈蕴和每回听父亲说起这些,只是笑笑,不置评。人心这东西就跟潮水似的,涨潮时个个往前涌,退潮时个个往后缩,起起落落是世间常态,犯不着往心里去。
可晏清是个例外。
潮涨潮退,他就那么站着,纹丝不动。沈蕴和有时候觉着,这人跟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简直不像一个物种。周延倒了也不见他松一口气,皇帝夸了他两句也不见他喜形于色。他的心思永远在案子上——河道案的追赃还没收干净,户部的烂账又翻出了新花样,弹劾户部尚书的折子这几天怕是又摞了快半尺高。
赵秉文昨天来喝茶的时候还叹了口气,说晏清这个人要是再这么查下去,六部迟早让他得罪个精光。沈蕴和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他大概也不在乎得罪谁。他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那天夜里他提着风灯站在角门口,月光把他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晃晃悠悠的。他跟她说户部尚书被参了,语气淡得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似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疲色,她看得真真儿的。他这些日子瘦了多少,脸色差了多少,赵秉文每回来都得念叨一遍,念叨得她耳朵快起茧子了。
她不是没注意到。她只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身份去注意。
那天在角门口,他把正事说完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不太像他能说的话。他说,何文进的事,我让人去办了。她是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办了,是意外他专程跑来告诉她。这人从来不屑于表功,皇帝夸他他都面无表情地谢恩,可他偏要让她知道。
而她呢。她借着核对账目的由头,往大理寺送了三回誊好的卷宗副本。每回都誊得格外仔细,连批注的小字都比给父亲誊的那份还工整两分。可从没亲自送过,都是打发青蕊或是老陈跑腿。青蕊每回都嘟囔:小姐您誊得这么上心,怎么不自己去送?正好瞧瞧晏大人瘦成什么样了。沈蕴和每回都抄起账本敲她脑袋,说账没对完少废话。
两个人中间隔着这些公事公办的往来,谁也没往前多迈一步。就跟她誊的那些卷宗副本似的,字字端正,条条分明,不该有的字一个不多。这大概就是他俩之间最好的距离了——不远不近,刚好看得见对方,又不必看得太清楚。
可春雨一落,泥土松了,有些东西就不归人管了。
那天午后沈蕴和去了趟城东,替林氏抓几味调养身子的药材。回来的路上雨忽然密了,青蕊撑着伞,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裙摆还是湿了大半截。路过城东那家书铺的时候,沈蕴和忽然慢下了步子。铺子里三三两两有人在挑书,靠窗坐着个少年,埋着头抄书,手边摞了老高一叠抄好的书页。少年瘦瘦的,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衫,神气专注,运笔的架势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何文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眉眼跟他爹一个模子刻的。比在公堂上远远瞥见那回又清减了些,可精神头好多了,脊背挺得直直的,不像那天被带上堂时那样佝偻着,活像只惊弓的雀儿。
他书案上搁着方砚台,旁边是支半旧的狼毫。那砚台石料寻常,倒是磨得溜光,一看就是天天用的。
沈蕴和站在铺子外头,隔着雨幕瞧了片刻。何文进像是觉着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四目碰了个正着,少年愣了愣,站起来,对着窗外深深作了个揖。一个字没说,就那么揖了好一会儿。沈蕴和隔着雨帘子微微点了点头,没进去,转身走了。
青蕊在伞底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那孩子方才是在给您作揖吧。”沈蕴和没答话,脚下也没停。
何茂的儿子还在抄书,还在练字,还在往前走。够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雨还没停。沈蕴和在角门口收了伞,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子,一抬头,青蕊正站在门里头,手里攥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微妙。沈蕴和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全解读明白,可最显眼的那一层她瞧懂了——小姐,晏府又送信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的。陆先生亲自送来的,说这一回连他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晏大人今儿在朝堂上弹劾户部尚书隐瞒账目、阻挠追赃,下了朝就让陛下留中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出宫。这信是他进宫前就写好的,嘱咐陆先生务必今儿个送到小姐手上。”
沈蕴和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那一下子,封口上的火漆竟还微微烫手。春雨绵绵密密落在身后青石板路上,沙沙的,像极了那天夜里他从角门离开时衣裳擦过墙砖的声响。她把信攥在手里没拆,穿过院子,经过那棵老梅树的时候脚下一顿——那根叫雪压折过的枝桠已经全长好了,断口处鼓出一圈深褐色的愈伤,上头又抽出好几簇新枝,细雨把叶子洗得翠生生的。
她就站在梅树底下,借着廊下透出来的灯光拆开信。信不长,比上回那张只有一行字的帖子多不了几句,可字迹比帖子潦草了好些——像是在进宫前匆忙划拉的,墨迹浓的浓淡的淡,有几笔甚至洇开了一小片。
“追赃已毕,户部事待结。何文进近日课业精进,书铺掌柜言其勤恳有加。另,前日于宫中偶得明前龙井半斤,味清而回甘,念及沈小姐素日操劳案牍,或可一尝。附于信末,陆昭代递。”
沈蕴和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到底还是没压住。
青蕊从廊下探出脑袋,手里果然拎着个小小的茶叶罐子。竹编的,小巧玲珑,上头贴着一张红纸,端端正正写着“明前”两个字。青蕊晃了晃罐子,嘿嘿一笑:“小姐,晏大人这是拐弯抹角给您送茶叶呢。半斤明前龙井,够您喝到入秋了。”
沈蕴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走过去从青蕊手里接过茶叶罐,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他是觉得大理寺的茶太苦,想让我尝尝不苦的。”
青蕊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是是是,晏大人就是为了给您普及茶叶知识。”
沈蕴和懒得再理她,拿着茶叶罐进了书房。她把罐子搁在案角,和那盏还没凉透的龙井并排摆着。两杯茶之间,隔着一封措辞谨慎的信和半斤明前龙井。她坐下来重新翻开账本,目光却迟迟落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叫廊下的灯火映成一片金蒙蒙的雾。墙头上那只白猫——不对,如今该叫它大白了——正领着三只小的蹲在墙头上躲雨,一排四个脑袋,齐刷刷扭过来盯着廊下的光。她忽然想起腊月里自己站在这条廊下等父亲回来的那个雪夜。四面透风,身后是黑漆漆的正院,什么都听不见,就剩自己的心跳。现在正院里亮着暖融融的灯火,母亲在给父亲补另一件旧朝服的袖口,弟弟在温书,厨房里温着醒酒汤,青蕊在她身后絮絮叨叨,案角上搁着个竹编的茶叶罐子——巷口那扇门安安静静关着。
可她知道,会有人来的。
不是今儿个,兴许也不是明儿个。可总会有脚步声在哪个夜里响起来,不急不缓的,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她心窝最软的那块地方。她会去开那扇门,就跟她推开过不知多少回这扇通往府外的角门一样。
门里头是家,外头是路。她的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