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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前 老陈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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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从角门那儿一路跑进来的时候,沈家正围在饭桌边吃晚饭。他跑得比那天赵府管事送结案文书还快,布鞋底子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嗓子都喊劈了——“老爷、老爷!”沈蕴和从桌前站起来,手里还捏着筷子没放下,就看见老陈一头扎进正厅,扶着门框喘得气都接不上,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吏部、吏部来人了——老爷的复职文书到了!”
林氏手里的汤勺落进碗里,溅了一桌的汤。她也没擦,就转过脸看着沈敬安,眼眶一红,却没掉下泪来。沈敬安搁下筷子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厅门口,从吏部差官手里接过那份盖着朱砂大印的文书,道了声谢。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可接过文书的那一下子,沈蕴和瞧得真真儿的——父亲的手指在抖。
等了整整三个月的复职文书,到底到了。从腊月里等到现在,从雪压着梅树枯枝等到满树新叶子绿得透亮,这一百来天,哪一天不是跟踩在刀刃上似的。如今这把刀总算撤了,脚底下是踏踏实实的青石板了。
沈敬安第二天一早就重新穿上了朝服。还是那件旧的,领口磨得发白,袖角上补过一回针脚,林氏又拿出来细细熨了一遍,熨得平平整整,贴在他身上,迎着天刚亮的那一线日头,跨出了沈府大门。在午门外头碰见了晏清,趁着百官还没到齐的工夫,两个人站在边角上说了几句话。晏清说,河道案追赃的事陛下催了两次,剩下的事等散了朝再讲。沈敬安点点头,两人各自归班。
可沈蕴和瞧出来了,父亲这天下朝回来,眉头反倒比复职前还多了几道细褶子。她端了茶进书房,沈敬安正对着窗户发愣,连她走到跟前都没留神。她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问了句:“爹,朝上有什么不顺心的?”
沈敬安回过神来,端起茶抿了一口,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原来皇帝在早朝上当众夸了他一句——“沈敬安办案勤勉,不负朕望。”夸是夸了,可这一夸,户部立马就坡下驴,把追查河道案赃款下落的差事也推到了他头上。户部尚书话说得漂亮,什么沈侍郎最熟悉河道案来龙去脉,追赃的事交给别人都不如交给他稳妥。沈蕴和一听就知道里头弯弯绕在哪儿——追赃,那是得罪人的活儿。谁接了谁就得去啃那些还没清干净骨头,功劳不见得能轮到你头上,得罪人可是实打实的。
户部尚书这一手,是把难啃的骨头往外扔。沈敬安在朝里做了二十来年官,不至于看不透这一层。可他也没打算往外推——不是不会推,是不想推。那些被贪掉的银子,每一两后头都是河工的工钱、筑堤的石料、灾民等着下锅的赈济粮。他查这件案子查了一年多,从河道衙门查到户部,从账本查到工地,那些数目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早就不光是纸上的墨迹了。那些人欠的债,得还。
“蕴和,”沈敬安把茶盏搁下,目光落到她脸上,“户部那边送来的档案,堆了半屋子。爹一个人看不过来。”
沈蕴和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卷成筒的账本,在父亲跟前晃了晃:“早备好了。您闺女什么时候让您缺过人手。”
从那天起,沈蕴和在书房里支了张小案子,专门拿来核对她誊抄的账目副本。父亲看原档,她誊录比对,碰上数目对不拢的就拿朱笔圈出来,碰上存疑的条目就夹张纸条写上自己的判断。父女俩各据一案,面对面坐着,常常从午后一直坐到深夜。青蕊中间进来换好几回茶,每回都看见两个人埋着头,谁也不吭声,就剩下翻纸页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句低低的交谈。窗外那棵老梅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从老长变短,又从短拉长,等月亮攀上墙头的时候,青蕊就轻手轻脚进来,把蜡烛续上。
有天夜里,沈蕴和在那儿比对各州县报上来的河工银两清单,忽然觉出一个古怪的细节。陈州去年报了一笔三千两的河工开销,说是修汛期冲毁的一段堤防。可她在另一份石料采买的档案里,瞧见同一批石料被记在了两个不同州县的名下,日子只差两天。两天的工夫,同一批石头不可能从陈州飞到隔着两百里地的另一个县。要么是有人把一笔采买记了两回账,要么是其中一个数目压根儿就是瞎编的。
她把两份档案并排铺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处数字,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沈敬安说:“爹,陈州不对。”
沈敬安搁下手里那份公文,接过两份档案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没马上下判断,只说了句“明天我去户部调原始凭证”,然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挺微妙的,有点像头一回认识她,又像是总算确认了一件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事。他说,蕴和,你比你爹更适合干这行。
沈蕴和没接话。低下头接着誊下一份档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可嘴角那道弧线,悄悄往上弯了一点。
追赃这事一忙就是大半个月。沈蕴和成天泡在账本堆里,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才发觉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已经绿成了一团浓荫。那只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窝崽,三只小的,一只白的随它,两只花的也不知随了谁。青蕊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天天往柴房门口蹲着,回来就绘声绘色地跟沈蕴和说小猫又学会了什么新花样——今儿会睁眼了,明儿会爬了,后天开始追着老陈的扫帚跑了。沈蕴和每回都抿着嘴笑,摇摇头,又埋进账本子里。
倒是赵秉文那天过来,带了个让她有些愣神的消息。他说,蕴和,你知道吗,何茂那个儿子——何文进,国子监除名之后一直在城东的书铺子里帮工抄书挣钱。晏大人前些日子,让人给他送了套笔墨,还有几本经义。
沈蕴和搁下笔,抬头看着赵秉文,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好几个月前往事了——退堂之后,自己对晏清说过的那番话。何茂的事,求您两件。头一件,他儿子国子监的名额,该革就革。第二件,他犯的是死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可他在司务厅做了十一年,没出过别的差错,这一节照实说,也算个从轻的由头。他该有的公道,也该给他。
说那番话的时候,她不过是想替一个罪臣的儿子留条活路。她没指望晏清能听进去。更没想到他会在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追赃,审周延的余党,跟刑部户部扯皮——还能记得给一个抄书的小学徒捎去笔墨和书本。
这人面上冷得像块生铁,心倒是肉长的。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件事悄悄搁进了心里。可那天夜里在书房誊档案的时候,有一笔数目抄错了——这些天来头一回出错。她划掉重写,手腕却莫名其妙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极轻极轻地拨了一根弦。不重,可余音袅袅的。
三月末,最后一笔赃款的去向总算查清了。沈敬安把追赃的清单呈上去那天,皇帝在朝堂上沉默了半晌,说了四个字:“甚好。辛苦。”听着挺平淡的,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能从这个沉默寡言的皇帝嘴里讨到这四个字,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散了朝,晏清在午门外头跟沈敬安并肩走了一段。暮春的太阳薄薄地铺在青石御道上,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晏清先开的口,语气还是不冷不热的,可话里头的意思却让沈敬安脚步微微一顿。他说,沈大人,跟你说个事——户部尚书被参了。御史上了一道弹劾的折子,说你奉旨追赃这段日子,户部有意拖延,隐匿账目,阻挠清查。陛下御批:彻查。
沈敬安没说话。他清楚这道折子有多沉。户部是六部里头最肥的衙门,从尚书到主事,哪个背后不靠着一座山。周延倒了,他的余党还藏在六部的犄角旮旯里,户部尚书就是其中之一。这道折子一递上去,朝堂上又要起风了。
可这一回,沈敬安不再是风里头那片摇摇晃晃的叶子了。他站得稳稳当当的。
沈蕴和是夜里听父亲转述这桩消息的。听完也没说什么,只往窗外瞧了一眼。月光底下,墙头上那只白猫正蹲在最高处,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眼睛在暗里头亮得灼人。它在看巷口的方向。那儿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沈蕴和认出了那脚步的拍子,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她搁下笔,起身往角门走去。月光把她影子拖得老长,她走得不急,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时辰会有人来。
门开了。晏清站在外头,月光把他那张清俊的脸照得轮廓分明。手里没拿公文,没拿卷宗,只提了一盏风灯。灯芯子在夜风里头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摇摇曳曳的。
他看着门里那个人,静了一息才开口,语气比在朝堂上轻了三分:“沈小姐,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她说,晏大人不是也没歇。
风灯的光落在他俩之间那片青石地面上,明明灭灭的,像春天里最后那点寒气,在晚风里头化成了温柔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