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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账 案子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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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翻过来之后,日子反倒比之前更忙了。
这话听着挺没道理的,可沈蕴和是真这么觉着。腊月里她忙的是翻案,是找人,是在大理寺和刑部之间来回跑,那种忙是提着一口气的,弦绷得快断了也不觉得累,忙完也就忙完了。现在的忙不一样——四面八方的事一块儿涌过来,哪件都等不起,哪件都推不掉,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账本子被人一股脑全摞她书桌上,她得一本一本地理,一本一本地算,刚算完一本,后头还有三本排着队。
沈敬安的官职还没正式恢复。三司会审把河道案翻了,周延也削职下狱了,可皇帝的旨意写得明白——“停职待查”改成了“暂留京候补”,得等吏部出了复职文书才能重新上朝。“暂留”这两个字,往轻了说是走个过场,往重了说,是皇帝还想再看看。看什么,谁也不好说。赵秉文每回来都得念叨一通,说吏部那帮人全是属算盘珠子的,拨一下动一下,没人催就能把公文搁到发霉。沈敬安倒是不急,每天照常读书写字,偶尔去赵府坐坐,回来捎一包赵秉文硬塞的茶叶,日子过得比谁都从容。可沈蕴和知道,父亲不是不急,是心里搁着别的事。
这事说来也不算复杂。河道案的贪墨是查清楚了,周延一党是倒了,可那些被贪掉的银子没全追回来。何茂写的那五万两假账不过是冰山尖尖,尖底下还有盐铁案的窟窿、户部的烂账、地方衙门一层一层往上加的赋税——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跟河道案挂着钩,可桩桩件件都不是三天两头能扯清楚的。晏清在朝堂上递了奏疏,请求彻查河道案牵出来的所有积弊,皇帝准了,但没给期限。不给期限的意思很明白:让你查,但朝廷不会额外给你拨人拨银子,你自己掂量着办。晏清倒也没指望那些,大理寺的人手本来就不多,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个个被他支使得脚不沾地,连陆昭这种动笔杆子的幕僚都被撵出去跑腿了。
有一回赵秉文来喝茶,提了一嘴,说晏大人这些日子瘦了整整一圈,下巴都尖了,脸色瞧着比腊月里审案那阵还差。沈蕴和听了没接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晏清这人,接了案子就不会撒手,周延倒了,后头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周延”等着他查,不把自己累趴下是不会停的。可她管不了他。她能管的,只有沈家这一摊子。
可光沈家这一摊就够她忙的了。林氏身子骨一天天见好,可到底是病过一场,元气还没缓过来。沈蕴和不肯让她多操劳,把府里大半的庶务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每日卯时起床,先对前一天的账,再分派当天的差事,然后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回来接着处理各房递上来的杂事——二房要修院子,三房要添人手,账房要核上月的开销,厨房要批下月的采买单子。这些事从前林氏做起来轻车熟路,轮到她手上才晓得有多碎。青蕊每回看她埋在账本堆里连头都不抬,就忍不住念叨:“小姐您现在比老爷当年还忙,老爷好歹下了朝还能坐下喝口茶,您这一天到晚连口热茶都顾不上。”
沈蕴和头也没抬,说了句:“那你替我把这杯茶喝了吧。”
青蕊翻了个白眼,还是把凉掉的茶端走,又沏了一杯热的搁在她手边。
这天下午,沈敬安忽然来了她的书房。沈蕴和有点意外——父亲虽说每天都来她书房坐坐,可大多是晚饭之后。白天他不是在自己书房看书,就是出门走动。今天这么早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个信封,一看就是有事。她把正对的账本往旁边推了推,给父亲腾出块地方。沈敬安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信封搁在桌上,推到面前。
“爹,这什么?”
“你看看。”
沈蕴和打开信封,里头是份名册。不算厚,就几页纸,可每一页都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名和数目字。她从头翻到尾,看完抬起头来,眼神里有意外,也有点想不明白。这是一份捐赠名册。上头记的是河道案平反之后,朝中各部官员自发捐出来修黄河决堤的银子。名册上的名字杂七杂八,有她认得的,也有她压根儿没见过的。有赵秉文这样从一开始就站在沈家这边的人,也有几个她万万没想到的——比如礼部那个在沈家出事之后头一个低头装没看见她的郎中,也捐了十两。
“赵秉文送来的。”沈敬安道,“说让我看看,看完替晏大人拟份谢恩的折子。晏大人那边实在忙不过来,这种折子又不急,搁了好些天了。”
沈蕴和拿着这份名册,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些人里头,有雪中送炭的,有落井下石的,有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的,也有风头一转急着往新靠山上贴的。她认得其中一个名字——三婶母娘家那边一个远亲,沈家出事那阵三婶母四处托人送礼,送到他府上,人家连门都没给开。现在倒来捐银子了,还一出手就是二十两,在名册上排得挺靠前。
“是不是挺可笑的?”沈敬安瞧着她脸上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
“有点。”沈蕴和把名册搁回桌上,“不过……也没那么可笑了。”
“怎么说?”
“捐的是银子,又不是人情。银子是真的,堤防修好了,百姓落了实惠,那这银子就是干净的。至于掏银子的人心里头怎么想——那是人家的事。我要是连这个都要计较,跟周延又有什么区别。”
沈敬安看着女儿,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名册从桌上拿起来,又搁回她手里:“这份名册你收着。”
“收着干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蕴和没再问,把名册仔细折好,收进了书架暗格里。父亲说以后会知道,那就等到以后。反正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为一个公道等了整整一冬的人,还怕等这点工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滑过去。沈蕴和白天打理家务,晚上帮父亲誊抄公文。沈敬安虽说还在候补,晏清那边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些需要复核的旧案卷宗来,请沈敬安帮着查一查、批注几笔。这些卷宗多半是河道案牵出来的陈年积案,有的往根上追能追到十几年前,牵扯的人早不在任上了,账目也缺张少页的,查起来格外磨人。沈敬安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沈蕴和就主动揽了一部分誊抄核对的事。她做这个极耐得住烦,一条一条比对,一行一行誊录,碰上对不拢的数字就用小字标在边上,碰上存疑的地方就夹张纸条写上自己的判断。
有一回晏清亲自来取卷宗,翻了翻她誊的副本,翻完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话:“沈小姐这笔字,比大理寺的书吏还仔细。有没有兴致来大理寺做个编外文书?”
沈蕴和知道他在说笑,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大理寺的俸禄太低,养不起我。”
晏清难得地笑了一下——是真笑,不是那种若有若无、在嘴角一闪就收的冷笑,是真的把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下。
赵秉文在旁边瞧见了,端着茶杯愣了老半天,等晏清走了才凑过来对沈蕴和说:“蕴和,你知不知道我跟他在朝里共事了十来年,头一回看见他在公事之外的事情上笑。”
沈蕴和说:“赵世伯您想多了,他就是觉得我不去大理寺当文书怪可惜的。”
赵秉文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但看她的那个眼神,有一种让人不太好意思的慈祥。
转眼就入了三月下旬,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沈府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绿了一树新叶,那只白猫在柴房里扎了根之后越发懒了,成天趴在墙头上晒太阳,老陈拿扫帚轰它都不带动弹的,顶多把尾巴甩两甩,换一面肚子接着晒。沈知言回了国子监继续念书,每旬回来一趟,每趟回来都比上回又蹿了一点。有一回沈蕴和站他旁边比了比个子,发现自己的脑瓜顶只到他鼻尖了。她记得腊月里拍他肩膀的时候,他也就比她高小半个头。春天这东西,是让人悄悄拔节的。
这天傍晚,沈蕴和坐在院子里看账本——不是沈家的账,是户部送来的黄河春汛堤防修复预算案。河道案平反之后,朝廷拨了一笔银子修去年让大水冲垮的那几处堤,晏清兼了督办,把预算案抄了一份送过来,请沈敬安帮忙核验。满朝文武里头,真正走过黄河大堤、知道石料什么价、河工一天多少工钱的人,拢共也没几个。沈敬安接了这差事,沈蕴和便也跟着一起看。
看得太入神了,没留意青蕊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青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枚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印。
晏清。
“什么时候送来的?”
“刚送来的。陆先生亲自来的,说不用回话,可信一定要交到小姐手上。”
沈蕴和拆开信。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份文书。上头盖着吏部的官印,端端正正一行字——
礼部侍郎沈敬安,即日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