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一只熊够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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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当备选人名单送至夏洛手中，他立即颁发了两条命令。
第一条，在领主府内工作的人，尽快用木板和地毯，还有窗帘和后院的枯草，将宅邸内漏风的地方全部补上。
第二条，名单上被选中的优秀猎人们，要在明天随自己一起出城狩猎。
“您要亲自狩猎？！”
听到这里，一贯温和的兰姆此刻也掩盖不住惊愕，甚至变得近乎恐慌。
他立即单膝跪下，冰蓝的眼睛充满抗拒：“不！爵士，请恕我无法认同！”
虽然不想打击，但子爵的身体情况大家有目共睹，参与狩猎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他从没想过子爵胆大到了这种地步！
冰原不像寻常贵族们的围猎场，里面只有野兔和麋鹿，这里稍有不慎便会被猎物杀死，反成为对方的口粮。
“我们会尽量在这两天带回食物，”兰姆语调急促，试图让疑似昏头的领主回心转意：“请您不要为此忧心，王城还没有回信，我们——”
“王城的回应已经不重要了，以及我不需要你的认同，副官。”
子爵语调冰冷，收卷起那份名单：“你只需要做好准备，并祝我凯旋归来。”
夏洛铁了心要亲自狩猎。
当然，他不是为了好玩或者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如果可以，他更想窝在床上坐享其成，而不是带着一群糙汉在雪地里乱跑。
自己又不是疯了，明知道腿脚不便还要作死出门，非要去充当惹人嫌的累赘。
但现在的情况不容夏洛过多考虑。
少年的指腹微微蜷起，死死压在了地图上的某处地点，眼底的冷意更盛。
食物？
别搞笑了，寻常普通的狩猎都要花费数日制作陷阱，而他们只有三天。
三天能得到多少东西？
就算圣母真的会在某天降临，慈悲地保佑信徒不会再被饥饿困扰，也绝不可能是现在。
夏洛只相信自己。
他要赌。
赌那头猎物的味道还没有消散。
赌自己没有错失寻找它的良机。
*
今天傍晚品尝着热汤时，夏洛偶然想起一件事情。
在他即将抵达思科塞城的中途，车队曾运气不好地撞见了只成年霜熊。
相比自己认知中的北极熊，霜熊的体积更大，齿爪更加锋利，一掌拍在冰层上，能打穿数米厚的冰墙。
“该死的东西，它的皮毛太硬了！”骑士怒吼着，长剑砍在霜熊坚硬的毛发上，发出令人牙疼的钢筋声。
“回防！回防！”
骑士长的声音在狂风中凌乱不堪，他撤退到马车旁边：“举起盾牌，别让它靠近马车！快把辣椒粉和腐尸水拿出来，站去上风口，攻击它的鼻子和眼睛！”
低吼和轰鸣隔着幕帘刺入车室，马儿高声嘶鸣，铁蹄在冰面踩踏着凌乱的噪浪。
夏洛动弹不得，只能坐在车内，静静听着帘布外的暴怒和惨叫。
风掀开帘布，将寒冷送进车室。除此之外，还夹杂着尖锐的辣椒粉味，和恶心的硫酸臭气。
以及其中不同寻常的血腥气息。
尽管很微弱，夏洛还是闻到了，并清晰地辨别出来自人和熊的不同味道。
精灵的视力和听力天生敏锐，嗅觉即便不如狼族，也远胜凡人。
这是造物主在创世之初，就赐予他的独特天赋。
骑士们击退了霜熊，刺瞎了它一只眼睛，却也损失了两名同伴。
“真是可惜。”有人说：“我们明明已经跨完了四条山脉，只差半天，他俩就能准备回家了。”
“可怜的约翰和巴特。”他们叹息着，将二人的尸体留在原地：“他们为忠诚而死，洛朗公爵会铭记他们的英勇和赤忱，这是无上的荣耀。”
骑士们原地哀悼了会，重新整装踏上旅程。
唯有夏洛，他记住了那只霜熊的味道，记住它受过伤，正处于十分虚弱的阶段。
连骑士都难以对付的大型猎物，此刻伤痕累累，可以便宜他们这群饥饿的猎人。
只要捕获它，就能得到足够的食物。
只要他，能够找到霜熊的藏身之处。
*
在思科塞城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夏洛睡得并不安稳，以至于第二天起床时，眼底还有圈淡淡的青紫。
兰姆再三要求与他随行，都被强硬拒绝。
思科塞要做的准备不止狩猎一项，作为子爵的副官，他需要代替领主留在城内管理庶务。
极其微弱的腥臭藏匿在寒风中，又极速消散。
“再往前走。”夏洛声音嘶哑，无视了背后那些担忧的视线，将脸暴露在风雪中，嗅着空中残留的气味。
此刻，他正被最强壮的猎人背在身上，往南边的冰原前行。
除此之外，还有包括魔法师在内的数十位城民，背着长弓和箭矢，手持短斧跟随在后。
他们已经步行接近三小时，离思科塞城十分遥远，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无法及时得到援助。
“再往前就要进入冰地区了，爵士。”
其中一个猎手跟上来，和领主并排走到一起。
他虬髯上沾满冰渣，气息略微沉重：“附近没有掩体，冰面也有碎裂的可能，如果遇到地龙就糟糕了。”
在这种地方受伤，代价远不止疼痛这么简单。
“继续前进。”
领主再一次下达了命令，语气变得生硬了些：“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头，如果你感到害怕，那就现在退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男人感觉受到了羞辱，加上饥饿和焦虑，让他双目变得通红：“爵士——”
“布里奇斯！”
一旁的魔法师猛地拔高声音，死死攥着手中的法杖，直视猎手的视线带着警告：“注意你的言辞！”
今日出行，领主身边唯一的亲信只有魔法师，尽管他并不擅长护卫的工作，但还是会拼尽全力守护对方。
默里根拦在二人之间，兜帽下的脸涨得通红：“想想阿丽丝...不要让领主蒙羞。”
子爵还与他们同行，作为他的子民、勇猛的沃尔芬人，他们怎么能够退缩？
更别提领主本就不方便行动，暴露在风雪中的危险比他们更大。
男人想起临行前妻儿削瘦的面颊，翕动唇瓣，还是将劝阻的话吞回肚子。
队伍再次陷入沉寂，只余杂乱的脚步落在冻土之上。
夏洛眯着眼，氅衣下的双手隔着手套，紧紧抓着颈部的红宝石项链。
暖意顺着掌心和胸口，慢慢向四周扩散。
他拒绝了将魔晶放在卧室供暖的想法，让默里根将它制作成更方便携带的贴身物品，让自己可以无惧严寒，即便出城也不会被狂风击倒。
呵，谁让这副身体虚弱到了一吹就散，必须严防死守的程度呢？
夏洛闭上眼睛，忍不住将下巴往围巾处收缩，企图锁住呼吸时喷洒出的微弱水分。
魔晶可以提供温暖，却不能让空气保持湿润。
他的鼻腔现在干得要命，喉咙更是仿佛大火燎烧过一般，刺痛得几乎失声。
干燥令夏洛感到恼火和心烦，可他必须亲自参与今天的狩猎。
少年长舒口气，指尖深陷进掌心，眼底蕴着决绝。
说实在，夏洛对结果没什么把握，除了找到霜熊外，是否能狩猎成功也是一大难题。
而失败的选项，就是彻底放弃一部分城民，只守护那些被自己接入宅邸的人。
又或者，他今天就会在兵荒马乱中被随意丢弃，死在野兽的爪牙之下。
今日霜剑依旧锋利。
风雪呼啸着在天空盘旋，几乎将黑夜撕成两半。
许久之后，子爵的声音再次于空中响起。
“停。”
他冷声开口，原本嘶哑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顿时打起精神，低伏下身做好进攻准备。
夏洛同样掀开斗篷，露出了一直藏在腰间的左手。
他手中紧握着一支小型十字弓。
很精巧，弩床雕刻着美丽花纹，柄底还有银饰，作为贵族们的防身之物并不罕见。
只可惜思科塞的低温容易让阻铁卡壳，他们早已淘汰了这种不方便的工具，但对于夏洛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武器。
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中，他不必被障碍物困扰。
不需要力量，不需要技巧，甚至不需要瞄准。子爵的弓弩指向哪里，箭矢就会跟随他的目标去到哪里。
夏洛架好了箭，屏息凝神，一言不发地“盯”着某处。
刺骨的冰渣无情砸落，化作水渍附着在脸上，如细针刺入他的肌肤。
四周安静得几乎能听清心跳，沉闷地撞击着胸口的骨骼。
突然，一道熟悉的腥臭直刺而来。
咔嚓。
“铛！！”
夏洛果断扣下扳机，银光在众人的视线中飞射而出，如同撞击在钢铁上般折断在地。
下一秒，暴怒在空中撼响。
雪色峰峦拔地而起，霜熊尖锐的獠牙暴露在风中。它口中喷洒着热气，一只眼睛还留着脓血，又被冰霜凝固在脸上。
竟然谁都没发现，这只霜熊就在距离他们不足三十米远的雪坑中！
“注意！”
子爵将弓抛给了离自己最近的猎人，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丝严峻。
魔法师下意识上前一步，高声呼喊：“保护领主——”
“分散站位！攻击它的眼睛和鼻子！”夏洛厉声打断了默里根，“拿好你们的武器和弓箭，想想家中的妻儿和母亲，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今日没有狩猎到这头霜熊，那他们都将饿死在这个冬天！
原本有些慌乱的众人顿时站定脚步，咬牙握紧手中的斧头，眼神里多了分坚毅。
靠狩猎维生的沃尔芬人反应迅速，当即后撤到了安全距离，拉开手中的长弓。
嗖——
嗖——
嗖——
箭矢飞射向远处的庞然大物，却被寒风吹歪了方向，七零八落打在霜熊身上，未能刺穿它的皮毛。
野蛮的凶兽被彻底激怒，横冲直撞狂奔而来，为首的猎人当机立断抡起斧头，嘶吼道：“分散，分散！你们吸引注意，我来拖住它！”
他暴呵上前，不管不顾地将铁斧向霜熊的头部砍去，远处弓弦拉动的颤响不断起伏。
噗——！
斧子再一次落下，猎人距离霜熊很近，这奋力一击砍在它的后颈处，竟浅浅没入了它的皮肉。
“注意回避，从后方进攻！”
“带我去上风口！”夏洛从怀里拿出替换用的弓弩，高声道：“亚里克，叫上拉斯福德到前面等我，拉紧你们手中的绳子！默里根，你到南侧准备！！”
“不......！领主大人，请让我跟您一起吧！”随行的猎人抓紧子爵，却被他果断拒绝：“亚里克，你去北侧。”
“现在，快一点！”
魔法师惨白着脸，和猎人在寒风中深深看了眼领主，咬牙扭头，毅然决然从他身边撤退。
死亡的冷意不断扩散，狂风在漫天大雪中呼啸。
银色的冷光在雪中穿梭，破空之音淹没在了低吼和风暴中。皮靴踏过折断的箭矢，战斧高高举起，向那庞然大物奋力袭去。
广阔的冰原如它本身一样令人空虚。
引以为傲的技巧，借助地形欺骗猎物的手段没有用武之地，夜色中谁也看不清谁，战士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手再举起火把，只能凭借着本能和勇气朝前方劈砍。
为了生存，为了族人，为了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
“阿丽丝，埃迪，我爱你们！”男人怒吼着冲锋。
臃肿的身体高高跃起，凛霜在他背后披上一条无畏的斗篷。
这一刻，他比任何骑士都要英勇。
铁斧再一次砸进霜熊的皮肉中，滚烫的血液溅射而出，暴怒的野兽发出咆哮，比以往速度更快地挥舞利爪。
“布里奇斯，小心！！”
愤怒的霜熊掌爪呼啸而来，重重落在男人后背，猩红当即从他口中喷出，融化了地面厚重的积雪。
“不、不！！”
又有数人被击中，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惨叫和呜咽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忍不住想要后退，然而不知是谁突然怒吼了句：“不准走！都不准走——我的妈妈需要它！！”
这只成年霜熊很大，足够他们度过一整个冬天。
于是没有人后退了。
他们不知疲倦地进攻，躲闪着凶兽的冲击和爪牙，几乎快要燃尽自己的生命。
一斧，一斧。
皮毛撞击的钝感和翻滚声交错在一起，令人几乎遗忘时间的流逝。
铁斧的木柄折断，便替换成更短的小刀。
奋勇的血洒向大地，折断的骨用衣角缠绕，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在空中化作飞逝的冰晶。他们不知疲惫地挥舞着手臂，在雪地上翻滚，被霜熊撕扯下的手臂喷洒着猩红，汇聚成地狱而来的冥河。
或许，此处就是众人的埋骨之地。
“神啊！”有人悲愤地吼叫了声，口中的热气化作虚无的白雾：“请快点结束吧！”
他挥舞着铁斧，竭力嘶喊：“请快点结束这一切！”
他的声音响彻在黑夜上空，直达隐秘的国度。
在这回响中，他如此真诚恳切，哪怕没有将双手合十，哪怕没有佩戴祷告的装饰。
神还是听到了他的祈愿。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山坡上迸射出一道亮光。
它柔和且轻盈，如同高悬在天空的月亮那样皎洁美丽，在无边的黑夜里指引着方向。
魔法师高举着法杖，衣袍在空中轻轻飞扬。
那样美丽的光让所有人一时有些恍惚，直到某个人冷不丁清醒，喉中的惊呼将他们拉回现实。
“快走...快走！”他大声道：“都闭上眼睛！”
这声提示喊醒了众人，原先还在砍杀的人们仿佛约好一般，顿时放弃与霜熊的厮杀，向反方向狂奔。
在他们转身离去的那刹，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独自坐在另一侧高坡上的子爵，射出了自己的第二支箭。
箭矢的挑衅短暂地吸引走霜熊的注意，让它没有迈出追击的脚步。
与此同时，魔法师的法杖变得更亮，或者说它亮得不可思议，从月光变成了刺眼的太阳，强烈而锐利，割开了漫无边际的黑夜。
所有人不约而同闭紧双眼，极端的光芒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视力。
子爵的第三箭紧随其后。
他是这白昼中唯一能行动的人。
这一次，那像是玩具般的袖珍小箭绑着一小袋香辛料，在箭身断裂的那刻，刺鼻的粉末也喷洒而出，溶解在弥漫的血腥之中。
这支箭无疑让霜熊将目光对准了他，并因此愤怒，跟随着气味来源冲向子爵所在。
大地随着霜熊的脚步震动，夏洛紧绷嘴角，从斗篷底下拿出了最后一支箭，装在了十字弓上。
架起，对准空无一物的前方。
行动不便的领主无法战斗，却足够大胆，他依旧轻嗅着，努力屏蔽香辛料的气味，去感受面前的庞然大物。
近了，更近了。
夏洛闻到了猛兽口中的腥气，还有脓血散发的恶臭。
他的指尖搭在扳机之上，迟迟没有下手。
再怎么样，普通的猎户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骑士。
只凭借斧头和利箭根本不可能击倒霜熊，夏洛更不可能把所有猎人都带来，损耗大量人力只为猎杀这头蛮兽。
他只能赌这头霜熊伤势很重，拼尽全力可以战胜。
赌沃尔芬人的决心，为了族人绝不后退。
还要赌这最后一箭，能给霜熊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要百分之百能成功的机会！
死神披着腐气向领主逼近，身着猩红的血，带着满身伤痕。
当那恶臭扑面而来，如有实质地钻进大脑，夏洛终于射出了最后一箭。
弓弩与霜熊不过半尺距离。
箭矢穿透了霜熊敏感的鼻尖，贯穿了脆弱的气腔。凄厉的哀嚎绝望响起，夏洛拼尽全力翻身，笨拙狼狈地滚下雪坡。
利爪堪堪擦过他的头顶，掀开了那顶狐毛帽，细碎的金发在空中飞舞。
“领主大人！”
一直待命的亚里克飞奔而来，接住了滚做一团的子爵，将其牢牢抱在怀里，不敢停留往原先的位置奔去，抓住雪地里的长绳往后拉扯。
霜熊被长绳绊倒，巨大的身躯砸入地面，如同巨锤砸在众人心口。还能行动的猎人们不敢耽误，高举起手中的剑斧再次劈砍。
血液飞溅，喷洒在他们充满愤怒和恐惧的脸上。
直至，冒着热气的血水在地面铺平，如同一道河流蜿蜒弥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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