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废物子爵后》花生鱿

18、第 18 章 日出时

　　圣山伫立在极北之境，顶尖的冰盈晶莹剔透，在日辉中晃着柔和的冰芒。

　　喀。

　　雪原的湖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裂缝顺着冰层蜿蜒向上，一路朝北境前行，掠过极地最寒冷的地方，停在火种的围墙之外。

　　一抹璀璨日光穿透窗角的罅隙，照射在魔法师脸上。他眼皮轻颤，在憔悴中紧锁眉头，一时没能睁开眼睛。

　　片刻之后，才极度艰难地打开一条缝隙。

　　阳光如金线般悬挂在空中。
　　静静地，如利剑刺穿了黑暗的深渊，带来属于二月的生机。

　　默里根呆呆望着眼前那条灼眼的晨曦，半响，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变得格外清明。

　　他蹭一下从桌前站起，却腿软得直接咚地跌倒在地，然而也是这一摔让他彻底醒来，激动而疯狂地喊道：“太阳——是太阳！”

　　默里根的声音嘶哑难耐，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像是在讲悄悄话那样几不可闻。

　　可他丝毫不在意，口中的白雾随着喘息不断浮现，快速消散在空中。

　　结束了...都结束了......

　　日光的降临，意味着暴雪结束。

　　他没有死在极寒的黑夜中。

　　念头飞速闪过脑海，默里根努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扶着椅子从地上站起，整个人如同晒干的草料一般枯瘦。

　　自己睡了多久？上一次睁眼是什么时候？其他人现在都在哪里？

　　还有领主大人......领主现在怎么样了？

　　魔法师双腿发软地靠着墙面，双手颤抖地推门，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跌跌撞撞地往领主的房间跑去。

　　雪水融化在地面，渗透了木板和绒布，带来几分潮湿的气息。

　　呼吸进肺的空气冰冰凉凉。

　　青年撑着身体，穿过空荡的长廊，手脚并用把自己拖到了领主的卧室前。

　　想也没想，吃力地用肩膀顶开了门。

　　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出。

　　领主大人！

　　默里根下意识闭上眼，灵魂仿佛都要被这灼眼的日光晒化。

　　在这未知且短暂的一秒，他的脑内突然闪过些许不合时宜的画面。

　　比如领主不在房间，比如他会看到一具尸体，又比如一切可能只是梦里产生的幻觉，自己实际还窝在冰冷的房间里，和永无天日的黑夜相伴。

　　啊...圣山保佑，圣山保佑——

　　魔法师焦虑，紧张，忐忑地抓紧了手，他强迫自己撕开眼皮，在刺眼的光下寻找自己想看见的影子。

　　接着，看见了这片领土最后的主人。

　　子爵坐在窗前，背对着他，一言不发望着窗外，与他一样在看那美丽的光。

　　冷风拂过面颊，吹散了那头浅金的短发，朝晖落在身上，为其渡上一层明丽虚幻的纱。

　　领主还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魔法师的眼眶有些发酸。

　　领主依旧与他们同在。

　　听到背后的响动，原本安静的子爵慢慢回头，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变为白雾，绿眸如同初春破土的枝芽，变成皑皑白雪中唯一的色彩。

　　夏洛望着魔法师，对方原先柔亮的红发此刻干枯非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佝偻着背，几乎脱力地靠在门框上。

　　偏偏，他还能站起来。

　　夏洛勾起嘴角：“默里根，很高兴你还活着。”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问候，默里根却觉得亲切极了。

　　他很想回点什么，然而有些力不从心，张开嘴半天，也才哽咽出两个单词：“我也一样......”

　　他也很高兴子爵还在这里。

　　魔法师双眼有些模糊，嘴唇翕动片刻，“还有、还有其他人......？”

　　大家都怎么样了？

　　“尚可。”夏洛简短地回应了默里根的问题：“你应该是最后一个。”

　　简单的两句话，让夏洛有些心跳加速，产生了些许眩晕感。

　　自己的情况并没有比默里根好多少。

　　除去身体素质很差的问题，目前的生活环境委实不怎么样，加上饮食不健康，就算是强壮的普通人也很难支撑下来，更别提一个虚弱的混血种。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领主，最基本的食物供给能够保障，现在估计已经永远沉眠了。

　　夏洛凝望着窗外辽阔的冰原。

　　他的窗户在前两天被吹裂了两块木板，在今天早上彻底碎裂，砸落在地的声音将夏洛从梦中惊醒，这才发觉天空已然晴朗。

　　那照入眼中，微弱细腻的光是壁炉不能相比的。

　　是的，暴雪结束了。

　　意识到这一点，说不激动是假的。

　　如果自己的腿能动，大概会原地狠狠跳一下，不过前提是他还有力气。

　　夏洛在面对晴天后愣了片刻，而后果断地拉动了床边的铃绳。

　　作为子爵的男仆，也是宅邸里少有需要做活的人，艾利克斯平日得到的食物会比其他人多一些，因此尚且还有力气活动。

　　只要能睁眼，不需要夏洛多说什么，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很快，楼下传来呜咽和说话声，还有抽泣和祷告的私语。

　　再之后，魔法师就冲上来，对着他暴风落泪了。

　　夏洛没力气和默里根解释太多，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休息，片刻之后，艾利克斯的脚步重新在廊外响起。

　　男仆如今状态同样很差，面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下巴长满青色的胡渣，看上去格外憔悴。

　　跨进房门时，他差点被地上的魔法师绊倒，艾利克斯眼中出现一抹诧异，随即哭笑不得道：“默里根...我就说你怎么不在房间里。”

　　接着，向夏洛汇报。

　　见到日光无疑是令人惊喜的，思科塞的城民无一不是热泪盈眶，跪拜着圣山和领主。

　　“大家都没什么力气。”艾利克斯的话语同样简短：“有几个想出去看看，被兰姆先生拦下了。”

　　大厅里的城民和默里根的状态差不多，身体差些的根本站不起来。

　　不过，就算有力气，现在出去也干不了什么吧。

　　夏洛在心底点头，而后默默计算着日期和库存。

　　从关闭石堡至今，他们已经度过了整整63天，库存几乎消耗殆尽，想等到商队，还得坚持五天左右，库房里的那点东西不太够。

　　夏洛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今天，就先吃饱点吧。”

　　哪怕是思科塞，也并非一年四季都处于极寒低温，在春季来临时，这边偶尔也能见到太阳。

　　晴天少见，却并非稀有。

　　既然如此，就趁着今天恢复些体力，出门布置一些小型陷阱，或者凿冰尝试垂钓，怎么都能弄点东西回来。

　　夏洛不指望躺平两个月的一群人可以狩猎到什么，但至少趁着今日天气不错，出去碰碰运气也好。

　　大家紧绷的精神需要放松。

　　“最后那点黑豆和猪油都煮进去，告诉卢茜女士不必吝啬了。”

　　夏洛的指示让男仆双眼亮了几分。

　　即便是他，在听到能吃顿饱饭时也格外惊喜。

　　天知道最后那几天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别说魔法师这种已经晕过去的，为了省吃，有些人一天只喝半杯糖水，饿得开始啃自己的皮具和手套。

　　幸好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出现混乱和争吵，不过也许是大伙根本没精力打架，毕竟骂人也需要力气不是吗？

　　艾利克斯兴奋道：“是的，感谢您的慷慨！”

　　“慷慨？跟他们说，吃得最多的人，要负责带双倍猎物回来。”

　　艾利克斯应了声，激动地去寻管家了，片刻后重新回来，还端了杯糖水。

　　他没忘记魔法师还瘫在子爵门口。

　　“前天我给你送饭时，敲了半天门你都没开，我才发现你饿晕了。”

　　或许是见到日光，艾利克斯话变得密集不少，更没纠结对方死狗一样瘫在子爵门口有多么失礼：“兰姆先生说是因为你总在补水渠透支了体力，这两天我们给你喂了糖水，等会吃饭的时候也慢些，希望你的胃还能适应。”

　　魔法师饮过甜水，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在领主房间里缓了一会，之后被男仆搀扶着下楼。

　　夏洛又独自留在了房间里。

　　温暖的阳光惬意舒适，洋洒在漂浮尘灰的空气之中，照得人昏昏欲睡。

　　他微微阖眸，轻吸了口气，从那干冷的空气中，嗅到了几分虚幻的焦甜。

　　暴雪结束了。

　　夏洛伸手按住了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力量，不自觉攥紧了手心。

　　很高兴自己还活着。

　　他静静接受着阳光的洗礼，等差不多快到中午时，熟悉的味道开始在空中蔓延。

　　卢茜女士按照吩咐将最后半袋黑豆和面粉放下，煮得烂乎乎的，剩余的半罐猪油也融化在汤里，让寡淡的面糊多出几分油脂的香甜。

　　味道并不好，可对于已经饿了两个月的人来说，它比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对夏洛同样如此。

　　他目前已经习惯思科塞这边的口粮了......好吧，其实没有完全习惯，只是相比以前味同嚼蜡要好多了。

　　夏洛吞咽着面糊，还嚼到了两小块梆硬的肉干，这大概也是他们最后的库存了。

　　只要能吃得上饭，人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沃尔芬人本身食量就大，前二十来天几乎是靠着自身囤积的脂肪在维持消耗，加上低温和黑暗的折磨，已经快濒临崩溃，今天的阳光和午餐无异于救命稻草。

　　要是再撑两天，夏洛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到那个时候，自己或许会复刻农神吞子图，发狠把自己的子民全削了。

　　真是万幸。

　　虚弱的子爵喝完了面糊，干瘪的肠胃此刻温暖极了，身子也变得热乎乎的，等餐具被撤下后，艾利克斯过来询问之后的事项。

　　因为默里根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精力去检测天气是否会复发，他们暂且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城民们吃了个半饱饭，精神头倒是好了很多，不过大多数还是没办法行动，因此只能在附近布置些陷阱碰碰运气。

　　夏洛没什么意见，他对打猎一窍不通，这方面交给兰姆负责。

　　虽说暴雪已停，还见到了太阳，却不代表大家能立马活蹦乱跳。夏洛差遣了几个还有力气的城民，和自己一起前往城镇。

　　凶残的风暴几乎将思科塞破坏成一片废墟。

　　除去被夏洛炸掉的那几座，村民的房屋大部分都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大片残骸七零八落碎在地面，更毋论家具和其他的什么了。

　　不仅是村民的房屋，就连子爵府外部的石墙上，都出现了裂纹。

　　这还是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

　　随行的众人看得脸色发白，不难想象如果领主没有让他们住进宅邸，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去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先带回去。”夏洛道。

　　话虽如此，他却不觉得这片废墟能留有什么东西。

　　事实也如他所想，那些滞留在外的东西大多数和房屋一样，变成了各种渣滓，众人只捡了点可以二次利用的铁器，之后为了节省体力，便匆匆回到住处。

　　等到傍晚的时候，出城的人群回来了，还带着两条鲜鱼和两只完全僵硬的死狐，还有半条狼腿。

　　“我们在雪坑里发现的，看样子是没躲过风暴的倒霉蛋。”

　　为首的男人很高兴，他们原本只打算钓几条鱼，没想到能收获意外之喜。

　　“我们检查过了，肉还没腐烂，等明天有力气了再出门找找，这样的家伙应该还有很多！”

　　雪地是天然的冷库，埋在冰下的死肉哪怕再放两个月都还能食用。

　　“也许，我是说，请您慈悲。”男人舔了舔嘴唇，渴望地看着领主：“风暴已经结束了，我们是否能不再坚持定量的食物？我发誓明天我们还能找到，请允许大家今晚享用它们吧！”

　　手里就是能饱腹的，香喷喷的肉，而不是扎嘴的豆子和浆糊，谁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如果不是出于对领主的感恩，如果不是城里还有自己的亲人，他们或许在发现死狐的第一眼就当场烤食了。

　　夏洛不置可否。

　　看到领主点头的时候，男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您同意了？我们今晚能处理掉这些食物吗？！”

　　就连艾利克斯也有些意外：“我以为您会像之前那样，把狐狸囤起来呢。”

　　“囤着做什么？”夏洛没什么表情：“既然明天也能找到，今晚吃没问题。”

　　人群顿时爆发一阵欢呼。

　　今天出门的人不少，活动量更不用说，像之前那样继续饿肚子会让大家的身体变得更差。

　　夏洛不想经历刚从风暴中脱险，扭头看见自己的城民虚弱致死的场面。

　　死狐很快被解冻扒皮，处理干净和鲜鱼炖煮在一起，香气顺着厨房飘向四周，让人等得望眼欲穿。

　　一天能吃上两餐，这是多久没有过的事情了！

　　众人再次祷告起来，眼睛被热气熏得一片朦胧。

　　夏洛也久违地尝到了鲜鱼的味道，腹部和心口变得极其温暖。

　　等夜幕降临，男仆为他收拾好房间，勉强将碎裂的窗台堵住，夏洛躺在床上，难得没有入睡。

　　他在心底数着数字，等待第二日降临，直到东方既白，暖洋再次铺陈在冻土之上，温柔地落在他的掌心。

　　比干燥的火炉更令人感动。

　　夏洛终于安心地长舒一口气，将身体放松，沉沉地闭上双眼。

　　看来，风暴确实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