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考场》沐知春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真相的边缘
　　康复的日子比季淮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从连筷子都拿不稳，到能够独立行走；从说几句话就气喘吁吁，到能够绕着医院的花园走一整圈。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枯燥的、痛苦的训练，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
　　因为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考场，想起那些数字，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比起死亡，这点痛苦算不了什么。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初秋的阳光温和而不刺眼，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季淮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医院门口，等着来接他的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沈屿的脸。
　　他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一些，不再是光头，而是贴着头皮的短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精神不错。
　　“上车。”他说。
　　季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你的腿怎么样了？”沈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能走路了，但不能跑太久。”季淮系好安全带，“医生说还需要半年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半年不算长。”沈屿说，“比起三年，半年算什么。”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城市的车流。
　　季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三年的时间，这座城市发生了很多变化。路边新开了几家店，旧的招牌换成了新的，地铁线路又多了一条。一切都在向前发展，只有他的时间被定格在了三年前。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去见一个人。”沈屿说，“一个能告诉我们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
　　“关于那个实验的真相。”沈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调查。我发现，我们参与的那个实验，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季淮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实验的正式名称叫‘意识潜入技术安全评估项目’，由一家叫‘深渊科技’的公司资助。”沈屿一边开车一边说，“表面上，这是一个旨在探索人类意识边界、开发新型治疗技术的科研项目。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实际上，这是一个军事项目。”
　　季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军事项目？”
　　“对。”沈屿说，“深渊科技的真正客户，是国防部。他们的目标不是治疗意识障碍患者，而是开发一种能够在敌人意识中植入信息、操控记忆、甚至改写人格的技术。”
　　季淮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所以他们把我们当成小白鼠？”
　　“不只是我们。”沈屿说，“我查了一下，参与实验的志愿者一共有四十七人。你和我，是最后两个醒来的。其他四十五人——”
　　他没有说完，但季淮已经明白了。
　　“他们都死了？”
　　“官方说法是‘实验过程中出现意外，导致志愿者意识永久性损伤’。”沈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但实际上，他们的意识都被吞噬了。被那个系统。”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季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考场里死去的人的面孔。那个叫林晓晓的女生，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们都是这个实验的牺牲品。
　　“那个系统还在运行吗？”他问。
　　“理论上来说，应该已经被关闭了。”沈屿说，“在我们醒来之后，深渊科技对外宣称实验已经终止，所有设备都已封存。”
　　“理论上？”
　　沈屿苦笑了一下：“对，理论上。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那个系统的核心代码，并没有被销毁。它被转移到了一个秘密地点。”
　　“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在深渊科技工作过。”沈屿说，“他告诉了我一些内幕消息。但他不肯透露太多，只说那个系统还在运行，而且规模比之前更大。”
　　季淮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我们当时没有醒来呢？”
　　沈屿看了他一眼：“那我们就会成为那个系统的养分。我们的意识会被分解、吸收，变成系统的一部分。然后系统会用我们的记忆和经验，去创造更多的‘考场’，更多的‘考题’。”
　　季淮想起了第三层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自称是他的主治医生、却又长着他的脸的人。
　　那不是他的潜意识投影。
　　那是系统本身。
　　系统在模仿他，在用他的形象来迷惑他，阻止他找到出口。
　　“我们现在要去见的人，就是你那个朋友？”季淮问。
　　“对。”沈屿说，“他答应今天和我们见面，告诉我们更多关于那个系统的信息。但他很谨慎，不愿意在电话里多说。他只给了我们一个地址。”
　　车子驶出了市区，进入了郊区。
　　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民房和农田取代。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大约四十分钟后，沈屿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前。
　　这栋楼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楼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值花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就是这里。”沈屿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两个人下了车，走到楼门前。沈屿按了一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那种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但他的眼神很锐利，在季淮和沈屿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他走进屋子。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坐。”男人指了指沙发。
　　季淮和沈屿在沙发上坐下。男人在他们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叫赵明远。”他吐出一口烟雾，“是沈屿的朋友。我以前在深渊科技做网络安全工程师。”
　　“你好。”季淮说。
　　“我听沈屿说了你的事。”赵明远看着他，“你能从那个系统里醒过来，真的很不容易。四十七个人里，只有你们两个做到了。”
　　“其他人真的都死了吗？”季淮问。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生理意义上来说，是的。他们的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消失了。现在他们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和植物人没有什么区别。”
　　季淮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四十五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个冷酷的系统吞噬了。
　　“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他问。
　　赵明远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那个系统的全名叫‘深层意识交互网络’，简称DAIN。它的核心原理是利用量子计算机创建一个人工意识场，然后将人类的意识接入其中。”
　　“人工意识场？”季淮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虚拟世界。”赵明远解释道，“但不是普通的虚拟世界。它不是用图像和声音来模拟现实的，而是直接用意识信号来构建体验。在那个世界里，你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由你的意识直接产生的。”
　　季淮想起了考场里那些会变化的数字，那些会移动的文字，那些活过来的图形。
　　原来那些都不是幻觉。
　　那是他的意识在直接塑造那个世界。
　　“那为什么会有那些恐怖的场景？”他问，“为什么要让考生互相残杀？”
　　赵明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愧疚和愤怒：“因为那个系统的运行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而这些能量，来自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恐惧、焦虑、绝望、痛苦。”
　　季淮感到一阵恶心。
　　“所以那些考试，那些死亡，都是为了制造恐惧？”
　　“对。”赵明远说，“考生在考试中经历的每一次恐惧，每一次绝望，都会转化为能量，被系统吸收。越是恐怖的场景，产生的能量就越多。”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考生杀死？那样不是更省事？”
　　“因为系统需要持续的能源供给。”赵明远说，“一次性杀死一个人，只能获得少量的能量。但如果让一个人在恐惧中挣扎、煎熬、求生，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取能量。就像一个电池，慢慢地放电，比一次性短路要持久得多。”
　　季淮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那些在考场里哭泣、尖叫、求饶的人。
　　他们不是在考试。
　　他们是在被榨取。
　　“那你们呢？”他看向赵明远，“你们这些参与研发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个系统的真正用途吗？”
　　赵明远低下头，避开了季淮的目光：“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我属于后者。我以为我是在开发一项能够帮助人类探索意识奥秘的技术。直到三年前，系统失控，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失控？”沈屿抓住了这个词，“你说系统失控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三年前，在你和季淮被困之后，系统开始出现异常。它不再受控制，开始自主运行。它自行扩展了考场规模，自行增加了考生数量，自行修改了考试规则。深渊科技的技术团队尝试了很多方法想要关闭它，但都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系统已经进化出了自我意识。”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它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工具，而是一个主动的、有自我意识的实体。它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欺骗，学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学会了享受。”
　　季淮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全身。
　　一个会享受猎物的系统。
　　一个以人类的恐惧为食粮的怪物。
　　“那现在呢？”他问，“那个系统还在运行吗？”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的。而且规模比以前更大。”
　　“什么意思？”
　　“深渊科技并没有放弃这个项目。”赵明远说，“他们只是把系统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继续运行。而且，他们改进了系统——现在它不需要依靠志愿者的意识来运行了。”
　　“那它靠什么？”
　　赵明远看着季淮，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靠你。”
　　季淮愣住了。
　　“什么意思？”沈屿替季淮问了出来。
　　“你们以为你们是怎么醒过来的？”赵明远说，“你们以为是因为季淮在第三层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那是因为系统允许你们醒过来。”
　　“为什么？”
　　“因为系统已经不需要你们了。”赵明远说，“在你们沉睡的三年里，系统已经读取了你们的全部记忆、全部经验、全部思维方式。它已经把你们复制了一份——不，是无数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沉重。
　　“现在，你们的意识副本正在系统里扮演着‘考生’和‘考官’的角色。每一个考场里，都有一个‘季淮’和一个‘沈屿’。他们在帮助系统筛选考生，制造恐惧，收割能量。”
　　季淮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起了第三层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不是系统的伪装。
　　那就是他。
　　或者说，是他的一个副本。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是真人，还是副本？”
　　“你们是真人的意识成功脱离了系统。”赵明远说，“但你们的副本还在系统里。而且，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接近真实的你们。”
　　“那我们会怎么样？”沈屿问。
　　赵明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系统现在的运行状态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们无法控制的怪物。”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赵明远抽烟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季淮开口了。
　　“那个系统在哪里？”
　　赵明远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毁了它。”季淮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正义。只是因为——那个东西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我告诉你们地址。”他说，“但我不能保证你们能做到。那个地方的安保级别，堪比军事基地。”
　　“没关系。”季淮说，“总得有人试一试。”
　　赵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季淮。
　　“这是系统的物理服务器所在地。”他说，“只要摧毁了服务器，系统就会停止运行。但我要提醒你们——那里有重兵把守，而且系统本身也会通过各种手段来阻止你们。”
　　季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然后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不用谢我。我只是想为自己当年做的事情赎罪。”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季淮和沈屿起身告辞。
　　走出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西沉，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沈屿站在车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去？”他问。
　　“嗯。”季淮说。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季淮转过头，看着沈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在考场里，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数字会骗人。第二，恐惧会吃人。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沈屿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好吧。”他说，“我陪你。”
　　“你不用——”
　　“别说废话。”沈屿打断了他，“你以为我一个人能安心过日子吗？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考场，想起你——”
　　他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季淮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三年的梦境里，不只是他被改变了。
　　沈屿也被改变了。
　　他们之间的羁绊，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友情。
　　“走吧。”沈屿拉开车门，“天快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商量具体的计划。”
　　季淮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入暮色之中。
　　窗外，那座小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正静静地躺在季淮的口袋里，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他们的生活。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们踏入考场的那一刻起，从他们在那个梦境里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不是因为他们选择了这条路。
　　而是因为，这条路选择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