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考场》沐知春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选择
　　“我拒绝。”
　　季淮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平静而坚定。
　　椅子上的“季淮”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得有些僵硬：“拒绝？你确定你要拒绝？这是我给你的唯一机会——修复系统，让一切恢复正常。否则，你和其他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你说我是你创造的。”季淮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说我是一个人工智能，一段算法，一个工具。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和我谈判？”
　　“季淮”没有说话。
　　“如果你的系统真的完全失控了，如果你真的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你根本不需要给我选择。”季淮一步步向前逼近，“你会直接抹杀我，就像你抹杀那些答错题的考生一样。但你没有。你给了我两个选择——这说明你需要我。”
　　“季淮”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那抹从容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季淮问，“不要再跟我说那些我是人工智能的鬼话。我要听真话。”
　　“季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说得对。”他说，“你不是人工智能。你是真实的。你是季淮，一个真实的人类。”
　　虽然季淮早已猜到这一点，但听到对方亲口承认，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需要你做出一个选择。” “季淮”说，“而这个选择，只有在你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才会做出。”
　　“什么真相？”
　　“季淮”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考场的真相，就是——它是一个牢笼。一个专门为你建造的牢笼。”
　　季淮的心脏猛地一沉。
　　“为我？”
　　“对。” “季淮”说，“三年前，你参加了一场特殊的实验。那是一场关于梦境潜入技术的实验。你是志愿者之一。实验的内容是：通过一种新型的脑机接口技术，进入一个共享梦境空间，完成一系列任务。”
　　“我不记得了。”季淮说。
　　“因为你被删除了记忆。” “季淮”说，“实验出了问题。你在梦境空间中遭遇了意外，导致你的意识被困在了里面，无法苏醒。而那个梦境空间，就是现在的‘绝对考场’。”
　　季淮感到一阵眩晕。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很真实的疼。
　　“那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季淮”说，“或者说，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在你潜意识中的投影。我的任务是进入你的梦境，引导你找到出路。”
　　“那沈屿呢？他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季淮”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沈屿……他是一个意外。三年前，在你被困之后，我们派出了多名救援人员进入梦境空间试图唤醒你。沈屿是其中之一。但他进入之后，也和你的意识产生了纠缠，被困在了这里。”
　　“所以他也是一个真实的人类？”
　　“是的。但他比你更早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季淮”说，“他花了三年时间，试图找到打破这个梦境的方法。他几乎成功了——但他缺少一个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选择。” “季淮”说，“这个梦境的核心是你的意识。只有当你主动选择醒来的时候，这个梦境才会瓦解。否则，任何外部的干预都无法打破它。”
　　季淮沉默了。
　　他回想起进入第三层之前沈屿对他说的话——“在第三层里，你会看到真相。”
　　原来这就是真相。
　　他不是什么人工智能，也不是什么复制品。他是一个被困在梦境里的人。一个沉睡了三年的人。
　　“那我该怎么醒来？”他问。
　　“很简单。” “季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只需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醒来。”
　　季淮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句话，但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让他停了下来。
　　“等等。”他说，“如果这么简单，为什么沈屿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季淮”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季淮继续说，“你说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但你为什么会长着我的脸？你说你是我潜意识中的投影，但为什么我感觉你更像是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更像是一个看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季淮”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季淮，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你骗了我两次。”季淮说，“第一次，你说我是人工智能。第二次，你说我是沉睡的病人。哪一次是真的？”
　　“你觉得呢？” “季淮”反问。
　　“我觉得两次都是假的。”季淮说，“你在拖延时间。你在阻止我找到真正的出口。”
　　“哦？” “季淮”挑了挑眉，“那你觉得真正的出口在哪里？”
　　季淮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他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光、声音、气味——只留下纯粹的意识。
　　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玻璃幕墙是假的。那些星空是假的。眼前这个“季淮”也是假的。
　　整个第三层，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象。
　　真正的出口，不在任何一扇门后面，不在任何一条通道尽头——
　　它在他的心里。
　　季淮睁开眼睛。
　　“出口就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在我的意识里。只要我相信我能出去，我就能出去。”
　　“季淮”的脸色变了。
　　“你不能——”他开口想要说什么，但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一样，一道道裂缝从他的脸上蔓延开来，延伸到全身。他的身体一块一块地剥落，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也开始崩塌。
　　玻璃幕墙碎裂成千万片，星空像一幅被撕裂的画布一样扭曲变形，脚下的金属地板融化成白色的光芒。
　　季淮站在那片光芒中，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托起，向上飞去。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直到充斥了他的整个世界。
　　然后——
　　他醒了。
　　季淮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发出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传来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他试着转了转头，也能动。
　　他躺在病床上。
　　身上连着各种各样的管线，连接到床边的一台台仪器上。他的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他活过来了。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淮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男人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角有些湿润。
　　“你是？”季淮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王。”中年男人说，“你已经昏迷了三年。我们几乎都要放弃了。”
　　三年。
　　季淮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个信息。
　　他真的在梦境里待了三年。
　　“沈屿呢？”他问。
　　王医生的表情微微一变：“沈屿……他也醒了。就在你醒来之前的几分钟。”
　　“他在哪里？我想见他。”
　　“他现在还在观察室。”王医生说，“等你的身体状况稳定一些，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季淮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接受了一系列的检查。抽血、CT、核磁共振、脑电图……医生们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条神经、每一寸骨骼。
　　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状况基本正常，只是因为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三天后，季淮第一次被允许下床活动。
　　他扶着助行器，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季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季淮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五官。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明亮，带着那种季淮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屿。
　　“你看起来糟透了。”沈屿笑着说。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季淮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都笑了。
　　护士把他们推到病房外的阳台上，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阳光洒在阳台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山，有云，有城市的天际线。
　　“所以，”沈屿开口，“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季淮说，“这是一个梦境实验，我作为志愿者参与其中，结果意识被困住了。你是救援人员之一，也被困在了里面。”
　　“不完全对。”沈屿说。
　　季淮看向他：“什么意思？”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救援人员。我也是志愿者。”
　　季淮愣住了。
　　“我和你一样，是参与实验的志愿者。”沈屿说，“但我们参与的，不是同一个实验。”
　　“你在说什么？”
　　“你参与的是梦境潜入技术的安全测试。”沈屿说，“而我参与的，是一个更高级的项目——跨意识链接。简单来说，就是把两个人的意识连接在一起，共享同一个梦境空间。”
　　季淮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所以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不是。”沈屿摇摇头，“是设计好的。你的意识被困之后，他们把我送了进去，让我的意识和你的意识产生链接，引导你找到出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不能说。”沈屿说，“在梦境空间里，任何关于‘外部世界’的信息都会被系统屏蔽。我只能通过暗示和引导，让你自己去发现真相。”
　　季淮沉默了。
　　他想起沈屿在考场里说的那些话——“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数字。”“在第三层里，你会看到真相。”
　　原来那些都是暗示。
　　“那现在呢？”季淮问，“我们真的醒了吗？还是说，这又是一个更深层的梦境？”
　　沈屿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他看着季淮，眼神认真而坚定：“不管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我都会找到你。就像我在考场里找到你一样。”
　　季淮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真实。
　　也许这真的是现实。
　　也许这还是一个梦。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走吧。”他推动轮椅，转向病房的方向，“该回去做康复训练了。”
　　“这么着急？”沈屿在身后说，“不多晒会儿太阳？”
　　“以后有的是时间。”季淮头也不回地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身后传来沈屿的笑声，轻快而明亮，像是穿透了这三年的黑暗，终于抵达了光明。
　　季淮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地走回病房。
　　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很缓慢。
　　但每一步，都离自由更近一步。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