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考场》沐知春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镜中之人
　　光芒消散之后，季淮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高度至少十米。墙壁和地板都是纯白色的，光滑如镜，反射着自身的光线，让人分不清光源来自何处。整个空间没有一根柱子，没有任何家具摆设，空旷得令人心生不安。
　　最诡异的是墙壁——它们不是普通的平面，而是微微向内弯曲的弧面，像是一个巨大的碗的内壁。季淮站在大厅中央，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白色的球体里。
　　“这是哪儿？”他问。
　　“第一层。”沈屿站在他身边，环顾四周，“综合能力测试一共分为三层。我们现在在第一层。”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沈屿点点头，“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花了六个小时才找到通往第二层的入口。第二次来的时候，花了三个小时。第三次——也就是上一次——我只花了四十分钟。”
　　“这么快？”
　　“因为我已经摸清了规律。”沈屿说着，朝大厅的中央走去，“每一层的通关方式都不同。第一层考验的是观察力，第二层考验的是记忆力，第三层——”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三层考验什么？”季淮追问。
　　“第三层考验的是——”沈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自己。”
　　季淮还没来得及细问，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白色地板上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线条，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笔在地面上作画。那些线条迅速地延伸、交汇、分叉，形成一个巨大的图案——
　　是一座迷宫。
　　“开始了。”沈屿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到那些线条了吗？它们会组成一座迷宫。我们需要找到迷宫的出口，才能进入第二层。”
　　季淮看着地面上不断延伸的线条，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这么简单？”他问，“找到出口就行？”
　　“当然不是。”沈屿摇摇头，“迷宫里会有障碍。具体是什么障碍，每次都不一样。我第一次遇到的是幻象，第二次是陷阱，第三次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面上的迷宫图案已经完整成形了。
　　与此同时，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十二扇门。每扇门都一样——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严丝合缝地嵌在墙壁里。
　　“十二扇门。”沈屿数了数，“只有一扇是真的出口，其他的都是死路。”
　　“怎么分辨真假？”
　　“没办法分辨。”沈屿耸耸肩，“只能试。”
　　季淮皱起眉头：“试？如果选错了会怎样？”
　　“你会被送回起点，然后迷宫会重新排列。”沈屿说，“运气好的话，你还能再试一次。运气不好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季淮明白他的意思。
　　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死。
　　“那我们怎么分工？”季淮问。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沈屿指了指迷宫的两个方向，“我们在中心汇合。记住，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你就会迷失。”
　　季淮点了点头。
　　两个人分头行动。
　　季淮沿着左侧的通道走进迷宫。迷宫的高度大约三米，两侧的墙壁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隔壁通道的轮廓，但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地面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些淡淡的荧光标记，像是某种指引。
　　他走了大约两分钟，来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三条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季淮停下来，仔细观察每条路的特征。左侧的路比较窄，地面上的荧光标记比较密集；中间的路最宽，但荧光标记很少；右侧的路介于两者之间。
　　他选择了左侧的路。
　　走了没多久，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呼唤他的名字。声音的方向不明确，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季淮……季淮……”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季淮……你还记得我吗？”
　　季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这个声音。
　　这是他母亲的声音。
　　“妈？”他脱口而出。
　　“季淮……我在这儿……我一直在等你……”
　　声音从前方传来。季淮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拐过一个又一个弯。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站在通道的尽头。
　　“妈？”季淮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五官和季淮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像是两个黑洞，看不到任何光彩。
　　“季淮……”女人张开双臂，朝他走来，“让我抱抱你……我好想你……”
　　季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的母亲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死于癌症。他亲眼看着她闭上眼睛，亲手为她合上了双眼。
　　但眼前这个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你不是我妈。”季淮说，声音很平静。
　　女人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妈已经死了。”季淮说，“你只是一个幻象。”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真的确定她已经死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记忆中的那一切，都是假的？”
　　季淮的心猛地一跳。
　　“你看，”女人继续说，“你能确定你现在是醒着的吗？你能确定你没有在做梦吗？你能确定你所经历的一切——包括你母亲的死亡——都是真实发生的吗？”
　　季淮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确定。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在这个连时间和数字都会说谎的世界里，他什么都无法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
　　“就算我不能确定，”他说，“我也不会上你的当。”
　　他绕过那个女人，继续向前走去。
　　女人在他身后发出了尖锐的笑声：“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心里的恐惧，永远不会消失……”
　　季淮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擦了擦汗，继续前进。
　　之后的路上，他又遇到了好几个幻象。有他父亲的身影，有他中学老师的模样，甚至还有他自己——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路中央，朝他微笑。
　　但季淮没有停下来。
　　他记住了沈屿的话——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终于到达了迷宫的中心。
　　那是一个圆形的小广场，直径大约十米。广场中央有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个发光的水晶球。
　　沈屿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在广场边缘的墙壁上，双手抱胸，看起来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像是刚刚穿越了一座充满幻象的迷宫。
　　“你来了。”他说，“比我预想的快了一点。”
　　“你遇到了什么？”季淮问。
　　“一些老朋友。”沈屿淡淡地说，“你呢？”
　　“我母亲。”
　　沈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高台前，伸手触碰那个水晶球。
　　水晶球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与此同时，广场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楼梯。
　　“第二层的入口。”沈屿说，“走吧。”
　　他率先走下楼梯，季淮紧随其后。
　　楼梯很长，盘旋向下，大约走了三四分钟才到底部。
　　底部是一个比第一层略小的圆形空间，同样是纯白色的墙壁和地板，但这一次，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像。
　　那些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种季淮认识的文字。它们像是一些古老的符号，扭曲缠绕，组成了一幅幅奇怪的图案。
　　“第二层考验的是记忆力。”沈屿说，“你需要记住这些符号的顺序和位置，然后在规定的时间内复述出来。”
　　“复述给谁？”
　　沈屿指了指空间中央的一个平台。
　　平台上放着一个头盔状的东西，银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电路纹路。
　　“戴上它，它会读取你的记忆，验证你是否记住了正确的顺序。”沈屿说，“如果你记错了——”
　　他没有说完，但季淮已经知道了后果。
　　“这些符号有多少个？”季淮问。
　　“每次不一样。”沈屿说，“上一次是五百个。这一次——”
　　他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符号，估算了一下：“大概八百个左右。”
　　八百个。
　　季淮深吸了一口气。
　　八百个毫无规律的陌生符号，要在短时间内全部记住，然后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听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技巧吗？”他问。
　　“有。”沈屿说，“不要试图记住每一个符号的形状，而是记住它们的组合模式和排列规律。就像记一首诗一样，不是记每一个字，而是记整体的韵律和节奏。”
　　季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壁前，开始仔细观察那些符号。
　　这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但又不同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系统。有些符号像是动物的简化图形，有些像是几何图形的组合，还有一些完全无法归类。
　　季淮试着寻找其中的规律。
　　他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些符号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实际上是有重复的。某些符号会每隔一定的距离就出现一次，像是某种循环。还有一些符号会以特定的组合出现，像是固定的词组或短语。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地分组、编码、联想。
　　他把相似的符号归类，把重复出现的组合标记出来，把有规律的序列串联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季淮完全沉浸在了这些符号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外面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
　　季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我记住了多少？”他问。
　　“你记住了全部。”沈屿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记忆力很强，而且你很擅长找规律。”
　　季淮没有回应这个夸奖。他走到平台前，拿起那个头盔，戴在头上。
　　头盔贴合他的头部，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头盔中释放出来，刺激着他的头皮，让他的大脑感到一阵刺痛。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符号像是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现。每一个符号的位置、形状、颜色，都清晰得如同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张开嘴，开始复述。
　　第一个符号，第二个，第三个……
　　他越说越快，那些符号像是流水一样从他的嘴里倾泻而出，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
　　说到第三百个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眩晕。
　　说到第五百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说到第七百个的时候，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咬紧牙关，继续复述。
　　第七百八十个，第七百九十个，第七百九十九个——
　　第八百个。
　　他说完了。
　　头盔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声，然后自动松开了。
　　季淮摘下头盔，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沈屿及时扶住了他。
　　“你做到了。”沈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全部正确。”
　　季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那种感觉比他经历过任何一次考试都要疲惫，比跑完一万米还要虚脱。
　　“休息一下。”沈屿说，“第三层的入口很快就会打开。”
　　果然，几分钟后，平台前方的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里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
　　沈屿走到通道前，回头看了季淮一眼。
　　“第三层到了。”他说，“这一层，我帮不了你。你必须自己走过去。”
　　“为什么？”季淮问。
　　“因为第三层考验的是你自己。”沈屿说，“每个人面对的考验都不一样。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第三层里，你会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这个考场的真相，关于你自己的真相，关于——”沈屿的眼神变得复杂，“关于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三年的真相。”
　　季淮的心跳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很长，伸手不见五指。季淮摸索着墙壁前进，脚下是粗糙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加快脚步，朝着光亮走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他眯起眼睛，走出了通道。
　　然后他看到了。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是透明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外面浩瀚的星空。脚下是金属地板，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电路和管道。头顶悬挂着无数个屏幕，每一个屏幕上都在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人在考试，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死亡。
　　季淮认出了那些场景——全都是“绝对考场”里的画面。
　　而在空间的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季淮愣住了。
　　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你好，季淮。”椅子上的“季淮”微笑着开口，“或者说，你好，我自己。”
　　季淮后退了一步，大脑一片空白。
　　“很惊讶？”椅子上的“季淮”站起身，朝他走来，“你应该感到惊讶。毕竟，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真实的，是独立的个体。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只是一个复制品？”
　　“你在说什么？”季淮的声音嘶哑。
　　“我说的是真相。”椅子上的“季淮”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你不是真正的季淮。真正的季淮，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铭牌。
　　铭牌上写着几个字：“主程序员·季淮”。
　　“这个‘绝对考场’，是我设计的。”椅子上的“季淮”说，“而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人工智能。你的任务，就是在考场里测试系统的稳定性和安全性。”
　　季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有记忆，我有感情，我有自我意识……”
　　“那都是我给你的。”椅子上的“季淮”打断了他，“你的记忆是我编写的，你的感情是我设定的，你的自我意识——也不过是一段复杂的算法而已。”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季淮的额头。
　　“你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他的手指在季淮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季淮感到一阵剧痛从头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大脑里炸开了。
　　无数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自己躺在一个实验室里，头上连接着无数的电线。
　　他看到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绕着他，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
　　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行的代码，那些代码的注释里写着他的名字。
　　他看到自己被放入一个巨大的容器中，浸泡在蓝色的液体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他——或者说，这个被创造出来的“季淮”——被投入了“绝对考场”。
　　“明白了吗？”椅子上的“季淮”说，“你不是一个人。你只是一个程序。一个用来测试的工具。”
　　季淮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的信息和情感在激烈地碰撞，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是谁？
　　他到底是什么？
　　他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工具？
　　“那你呢？”他抬起头，看着椅子上的“季淮”，“你说你是真正的季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椅子上的“季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也被困在这里了。”
　　“什么？”
　　“这个系统失控了。”椅子上的“季淮”说，“三年前，在我把你投入考场之后，系统发生了故障，把我自己也困在了里面。我无法离开，也无法控制系统的运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吞噬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悔恨。
　　“我创造了这个系统，是为了研究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和决策。我以为我能控制它，但我错了。”他低下头，“我害死了很多人。成千上万的人。”
　　季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椅子上的“季淮”抬起头，看着季淮，“第一，你和我一起，修复这个系统，让一切恢复正常。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你毁掉这个系统。但那样的话，你也会消失。因为你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季淮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到底是谁？
　　他应该做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远方。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星空。
　　在那片星空的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个穿黑色T恤的身影，正站在星空之中，静静地看着他。
　　沈屿。
　　季淮想起了沈屿说过的话——“在第三层里，你会看到真相。”
　　这就是真相吗？
　　他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工具？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的“自己”，说出了他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