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99、 夜访苏涣

　　苏涣并没有真的离开汴京。

　　王善良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找到了他。院子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周围住的多是些寻常百姓，谁也想不到这里住着一位曾经官至枢密院承旨的人物。

　　苏涣对于王善良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正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咸菜喝酒。看到王善良抱着那只铁皮箱子推门进来，他放下酒杯，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他说。

　　王善良没有客套，直接将铁皮箱子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将里面的文件一沓一沓地取出来，摊在苏涣面前。

　　苏涣没有急着去看那些文件。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完，然后才低下头，一封一封地翻阅起来。他看得很慢，每一封信都要反复看上两三遍，有时还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然后再继续往下看。

　　夜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苏涣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苏涣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封信。他没有说话，而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看着王善良。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日里温和淡然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而复杂的光芒——有愤怒，有悲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他问。

　　王善良将沈默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沈铮到周子衡，从半块玉佩到清韵茶庄，一字不漏。

　　苏涣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一封信——那是张伯渊亲笔写给辽国枢密院的一封密函，信中详细通报了大宋在北境的兵力部署和边防漏洞——他抖了抖那张泛黄的纸，声音沙哑地说：“这个人，是我岳父。”

　　王善良愣住了。

　　“我娶了他的女儿。”苏涣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二十年前，我刚入仕途的时候，他亲自做媒，把他的侄女嫁给了我。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赏识我的才华，提携后辈。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想在我身边安插一双眼睛罢了。”

　　他放下信，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目光有些涣散：“我妻子嫁给我十五年，对我体贴入微，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我们夫妻恩爱，相濡以沫。直到三年前，我在她的妆奁中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是她写给她伯父的，信中详细报告了我每日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自以为美满的婚姻，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监视。”

　　王善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地坐在苏涣对面，听着夜风吹动院中树叶的声音，感受着这个老男人心中那份深藏的痛楚。

　　“你打算怎么办？”苏涣放下酒杯，看着他问，“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请你帮我递上去。”王善良说，“你在朝中多年，知道该怎么绕过张伯渊的眼线，把东西送到皇帝手中。”

　　苏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信纸，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苏涣抬起头来，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至于是什么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王善良没有犹豫太久。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苏涣站起身来，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收好，重新装回铁皮箱子里，然后将箱子抱在怀中，朝王善良点了点头：“你回去吧。三天之内，我会给你消息。”

　　王善良站起身，向苏涣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小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涣依然抱着那只铁皮箱子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孤独而坚毅的影子。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个影子隔绝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