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94、云梦山 向

　　向南三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王善良和欧阳倩走了整整五天，才终于看到了云梦山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主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云雾缭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山脚下散落着几座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

　　两人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歇了一晚，向当地的老人打听山上那座尼庵的位置。老人想了半天，才一拍脑门：“哦，你们说的是白云庵吧？那庵里就一个老尼姑，住了好几十年了，平日里也不下山，很少跟村里人来往。你们要找她？”

　　“是。”王善良说，“有位朋友介绍我们来的。”

　　老人指了指山腰处一片若隐若现的灰瓦屋顶：“顺着那条小路往上走，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不过那条路不太好走，你们小心些。”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开始登山。山路果然如老人所说，狭窄崎岖，有些路段几乎被杂草淹没，需要拨开草丛才能找到路。好在那头灰驴虽然胆小，爬山倒是一把好手，驮着行李稳稳当当地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野草，倒也不急不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林木渐疏，一座小小的尼庵出现在眼前。尼庵不大，只有一进院落，院墙是用山石垒成的，爬满了青苔。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白云庵”三个字，字迹古朴，笔力遒劲。

　　王善良上前叩了叩门环。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清瘦的面孔。那是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尼，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头发已经全白，但面色红润，双目清明，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出尘的气质。

　　“二位是？”老尼的声音平和而缓慢。

　　“晚辈王善良，这位是我的朋友欧阳倩。”王善良拱手道，“我们受一位独臂老先生的指引，特来拜访师太。冒昧之处，还请师太见谅。”

　　老尼的目光在王善良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打开：“进来吧。”

　　两人跟着老尼走进庵内。院子不大，正中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虽然时节未到，尚未开花，但已能想象寒冬时节满树芬芳的景象。院角有一口小井，井水清澈见底，旁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只瓢。

　　老尼将他们领进佛堂，各自落座。佛堂的陈设极为简朴，只有一尊观音像、一张香案和几个蒲团。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香。

　　“那位独臂老先生，”老尼缓缓开口，“可是左臂残缺，身穿旧道袍？”

　　“正是。”王善良答道。

　　老尼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回忆，又似是感慨：“他终究还是找到了你们。”

　　王善良和欧阳倩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老尼这句话的意思。王善良试探着问道：“师太认识那位老先生？”

　　“认识。”老尼说，“他是我师兄。”

　　这个答案让王善良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那个独臂老者只是一个隐居世外的奇人，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位老尼姑的师兄。这两人一个僧一个道，居然是师兄妹，实在是出人意料。

　　“师兄他一生漂泊，极少在一个地方久留。”老尼继续说道，“他既然指引你们来我这里，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说吧，你们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王善良斟酌了一下措辞，将他们从吴家灭门案开始，到韩征倒台、玄武司覆灭的整个过程，简要地讲述了一遍。最后，他提到了那个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先生”。

　　“我们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被称为‘先生’的人。”王善良说，“韩征宁死也不肯说出他的身份。我们想知道，这个‘先生’到底是谁？”

　　佛堂里安静了片刻。老尼垂下眼帘，手中的念珠缓缓捻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王善良，缓缓说道：“你口中的‘先生’，我知道。”

　　王善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老尼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永不泄露这个秘密。”老尼的目光平静而坚定，“那个人对我有恩，我欠他一条命。我不能用他的秘密来偿还别人的债。”

　　王善良的心沉了下去。他一路跋涉三百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却得到了这样一个答复。但他没有放弃，继续问道：“师太，那个人对你有什么恩情？也许我们可以替你报答。”

　　老尼摇了摇头：“不是钱物能报答的恩情。他救过我的命，也救过我师兄的命。我们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欧阳倩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太，那个‘先生’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这样维护他？他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老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着梅树的枝丫，发出轻微的声响。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地落下。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老尼的声音低沉下来，“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我才更不能说出他的身份。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善良和欧阳倩，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你们回去吧。该知道的，你们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道了对你们也没有好处。有些秘密，就让它随着岁月一起埋葬吧。”

　　王善良沉默了。他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一路追查至此，却在这里碰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站起身来，向老尼行了一礼：“多谢师太直言相告。晚辈告辞了。”

　　欧阳倩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老尼忽然叫住了他们。

　　“年轻人。”

　　王善良回过头来。

　　老尼从腕上取下一串念珠，递给他：“这串念珠跟了我三十年，送给你。也许有一天，它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王善良接过念珠，那是一串普通的木珠，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他不知道这串念珠有什么用，但还是郑重地收好，再次向老尼道了谢。

　　两人走出白云庵，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走到半山腰时，王善良回头望去，那座小小的尼庵已经隐没在云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你真的就这么放弃了？”欧阳倩问。

　　王善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串念珠，忽然停下了脚步。

　　念珠一共有十八颗，其中一颗的颜色比其他珠子略深一些。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颗深色的珠子上刻着极小的字，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将珠子举到阳光下，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那几个字——

　　“开封府，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