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91、冬至 冬

　　冬至日，汴京城迎来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清晨开始飘落，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到午后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纷纷扬扬，将整座古城覆盖在一片皑皑白色之中。屋檐上、树梢上、街道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按照祖制，每年冬至，皇帝都要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北郊猎场举行冬狩大典，一则祭祀天地，二则检阅禁军，以示不忘骑射之本。今年的冬狩并未因大雪而取消，銮驾如期出城，浩浩荡荡的队伍在雪地中蜿蜒前行，绵延数里。

　　王善良也在队伍之中。

　　苏涣为他安排了一个身份——枢密院临时征调的文书官，负责记录大典的各项仪程。他穿着一身低品官员的青色公服，混在枢密院的队伍里，位置靠后，并不起眼。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队伍前方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韩征。

　　韩征今日穿了一身紫红色的官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策马行进在枢密院官员的最前列，神态从容，不时与身旁的同僚谈笑风生。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仿佛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典礼，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队伍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抵达了北郊猎场。

　　猎场占地极广，一片苍茫的雪原上，早已搭好了巨大的帷帐和祭台。禁军将士列阵而立，盔甲上落满了雪花，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雪雕。皇帝在祭台上完成了祭天大典，随后移驾至观礼台，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冬狩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冬狩的重头戏是射猎。禁军将士们在雪原上驱赶出早已准备好的猎物，皇帝率先引弓射出一箭，射中了一头麋鹿，引来满场喝彩。随后，诸位王公大臣也纷纷下场一试身手，猎场上马蹄奔腾，呼声震天，一片热闹景象。

　　王善良站在人群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观礼台。他看到皇帝在侍从的簇拥下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时而与身旁的太监低语几句，时而为场中的精彩射术鼓掌喝彩。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要怀疑苏涣带来的那个消息是否属实。

　　但王善良注意到一个细节——观礼台周围的禁军侍卫，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而且这些侍卫的面孔都很陌生，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那些值守禁军，而是换了一批精悍干练的生面孔。他们的站位也很有讲究，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整个观礼台和文武百官的区域笼罩在其中。

　　猎事进行到一半时，一名太监走上观礼台，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微微颔首，然后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冬至，不仅是我国朝冬狩之日，亦是辽国使臣入京贺岁之时。朕已命人将辽使请至猎场，与我等同乐，以示两国修好之意。”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不动声色，也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韩征站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但王善良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玉——那是一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猎场入口处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辽国官服的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髡发左衽，典型的辽人装扮。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抬着几只木箱，想必是贺岁礼物。

　　辽使来到观礼台前，行了一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话说：“辽国使臣耶律洪，奉我主之命，前来为大宋皇帝陛下贺岁。愿两国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皇帝微微一笑：“耶律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耶律洪谢过恩，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韩征的对面，相隔不过数丈。王善良注意到，耶律洪落座之后，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了韩征一眼，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那一眼的含意，在场中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读懂。

　　接下来的宴饮歌舞，一切如常。丝竹声声，舞袖翩翩，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雪越下越大，落在帷帐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盛宴伴奏。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放下了酒杯。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因为皇帝放杯的力度比平时略重了一些，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暗号。

　　一瞬间，观礼台周围的禁军侍卫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与此同时，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从帷帐后方涌出，迅速控制了全场所有的出入口。刀剑出鞘的声音在雪地中格外刺耳，宴席上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韩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抬起头来，看向皇帝。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终会到来。

　　“陛下，”韩征开口了，声音依然沉稳，“这是何意？”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征，目光冷得像这冬至的冰雪：“韩征，你可知罪？”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征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韩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解脱。

　　“臣，知罪。”他说。

　　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没有试图逃跑，甚至没有多看那辽国使臣一眼。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桌上，然后伸出双手，任由禁军侍卫上前，将镣铐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冰冷的铁链碰撞声，在雪地中回荡开来。

　　辽国使臣耶律洪也被控制住了。他倒是比韩征激动得多，大声喊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很快就被侍卫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皇帝站在观礼台上，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年轻人身上。

　　王善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隔着纷飞的雪花，与皇帝遥遥对视了一瞬。

　　皇帝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了观礼台。

　　大典草草收场。文武百官在禁军的护送下有序撤离猎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人惶恐，有人庆幸，有人茫然，有人暗自盘算。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大宋朝堂的天，要变了。

　　王善良随着人流走出猎场时，雪已经停了。西方的天际露出一线橙红色的晚霞，映照着白茫茫的雪原，美丽得有些不真实。

　　欧阳倩等在猎场外的马车旁，看到他出来，快步迎了上来。她没有问结果，只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轻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王善良说。他回头望了一眼猎场的方向，那里，禁军士兵正在拆除帷帐和祭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从未发生过。

　　“走吧。”他转回头来，对欧阳倩笑了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