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89、 宫门

　　苏涣的效率出乎意料地快。

　　仅仅两天之后，一封盖着枢密院大印的公函便送到了府衙，内容是调王善良入宫面陈军务。公函上没有写明具体事由，但规格极高，注明由枢密院承旨苏涣亲自引荐。

　　知府大人接到公函时，着实吃了一惊。他虽然在汴京为官多年，但从未见过枢密院以如此正式的方式征调一个白身书生入宫。他本想多问几句，但看到公函上那枚鲜红的枢密院大印，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善良一眼，说了句：“王公子，好自为之。”

　　入宫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这三日里，王善良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又写了一份简明扼要的陈情书，将吴家灭门案、黑石渡兵器流失案、玄武司的秘密活动以及陆震遇袭的前后经过一一陈述清楚。欧阳倩帮着他校对誊抄，两人在灯下忙了整整两个通宵。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王善良便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青布长衫，将陈情书和所有证据装在一只木匣中，用布带缚好，背在肩上。

　　欧阳倩送他到文翰斋门口。晨光熹微，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

　　“小心。”欧阳倩说。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两个字。

　　王善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踏上了前往皇宫的路。

　　苏涣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他也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身着绯色公服，腰系银鱼袋，与之前在白马寺中那副灰袍老僧的模样判若两人。

　　“跟我来。”苏涣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便往宫门走去。

　　宫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卫士，盔甲鲜明，刀枪林立。苏涣出示了腰牌和公函，守卫仔细查验之后，又打量了一番王善良，才侧身让开道路。

　　这是王善良第一次踏入皇宫。

　　穿过高大的宫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御道，青石铺就，笔直地通向远方。御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在晨曦中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不时有宦官和宫女沿着廊庑匆匆走过，看到苏涣，纷纷低头行礼。

　　王善良跟在苏涣身后，目不斜视，步伐稳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头脑却异常冷静。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苏涣没有带他去正殿，而是绕过几重宫阙，来到了一座相对僻静的偏殿前。偏殿的匾额上写着“文华阁”三个字，门口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监，手持拂尘，面容沉静。

　　“苏大人，这位就是王公子？”老太监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宫中特有的那种平稳和克制。

　　“正是。”苏涣拱手道，“烦请公公通传。”

　　老太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殿内。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宣召：“陛下宣王善良觐见。”

　　王善良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了文华阁的门槛。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陈设，没有成群结队的侍从，只有几排书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但目光锐利如鹰。

　　那就是当今皇帝——赵恒。

　　王善良跪下行了叩拜大礼。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先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才缓缓开口：“平身吧。”

　　王善良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苏涣在朕面前保举了你，说你查到了一桩惊天大案。”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政务不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清楚。”

　　王善良没有浪费任何一个字。他从背上取下木匣，打开，将陈情书和证据一件一件地摆在书案上，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吴家灭门案、黑石渡兵器流失案、玄武司的秘密活动、陆震遇袭以及代号“先生”的神秘人物，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事实。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殿中凝重的空气里。

　　皇帝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枚碧玉镇纸，目光时而落在王善良脸上，时而落在那些证据上，神情变幻不定。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王善良说完最后一个字，殿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那份“清除令”名单，目光在名单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某个名字上。

　　“韩征。”皇帝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朕的枢密院副使。”

　　他放下名单，抬起头来，看着王善良：“这些证据，你可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属实？”

　　王善良没有丝毫犹豫：“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他没有当场表态，没有下令抓人，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决定。但王善良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王善良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安心。

　　“你先退下吧。”皇帝说，“这些证据，朕需要时间核实。”

　　王善良躬身行礼，退出了文华阁。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苏涣还等在门外，看到他出来，没有问结果如何，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四个字：“辛苦了。”

　　王善良回以一笑，两人并肩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欧阳倩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等着。看到王善良安然无恙地出来，她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善良走到她面前，轻声说：“成了。”

　　欧阳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和他一起，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在他们身后，皇宫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巍然矗立，沉默地见证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