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88、白马寺 白

　　白马寺坐落于汴京城东，始建于唐代，历经数次修缮，香火虽不算鼎盛，但也未曾断绝。寺内有古柏参天，梵音缭绕，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宁静。

　　次日午时，王善良准时赴约。他遵照信中所言，独自一人前来，没有带欧阳倩。出门前欧阳倩颇为担忧，叮嘱他万事小心，若有不测便以摔杯为号——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寺里有没有杯子可摔。

　　王善良踏入寺门，穿过天王殿和大雄宝殿，来到后殿。后殿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面容慈祥，手持净瓶，俯瞰众生。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消散。

　　他在殿中等了片刻，正疑惑苏涣为何还未现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来了。”

　　王善良转身，只见苏涣从殿侧的偏门中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褐色的旧僧袍，乍一看像个普通的香客，但他周身那股沉静而凌厉的气度，却不是一件僧袍能够掩盖的。

　　“苏大人。”王善良拱了拱手。

　　苏涣摆了摆手：“这里没有什么苏大人。你叫我苏先生就好。”

　　他在殿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示意王善良也坐。王善良依言坐下，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缕袅袅的青烟。

　　“你找到陆震了？”苏涣开门见山地问。

　　王善良心中一惊——他找到陆震并将他转移到文翰斋的事，做得极为隐秘，苏涣是如何知道的？但他很快便释然了：苏涣能在黑石渡精准地找到他们，能在永安巷留下信函，自然也有办法掌握他们的行踪。

　　“找到了。”王善良如实回答，“他受了重伤，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苏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陆震能活下来，是他的造化，也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及时将他从火场中救出，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焦炭了。”

　　“苏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善良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有枢密院的令牌？你又为什么对玄武司的事情了如指掌？”

　　苏涣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香炉旁的一根铜签，拨了拨香灰，让那三炷香烧得更旺了一些。青烟变得更加浓郁，在两人之间缭绕盘旋，如同一层薄薄的纱幕。

　　“我曾在枢密院任职十二年。”苏涣缓缓开口，“从一名小小的主事做起，一直做到枢密院承旨。玄武司成立之初，我是参与筹建的人之一。”

　　王善良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苏涣接下来要说的话，将是揭开整个谜团的关键。

　　“玄武司成立的初衷，是为了应对辽国在我朝境内安插的大量细作。”苏涣继续说道，“辽国的细作网络遍布中原，渗透进了各个阶层，甚至在朝中也安插了眼线。为了反制他们，枢密院秘密组建了玄武司，专门负责反间和情报工作。”

　　“最初的几年，玄武司确实做了不少实事，破获了好几起重大的间谍案，有功于社稷。但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苏涣的声音低沉下来，“随着玄武司的权力越来越大，它逐渐脱离了枢密院的控制，变成了一个近乎独立的机构。而它的掌控者，也开始利用这个机构谋取私利。”

　　“那个人就是韩征？”王善良问。

　　苏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韩征是其中之一。但他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主要的。”

　　“那最主要的是谁？”

　　苏涣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王善良，仿佛在衡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听说过‘先生’这个称呼吗？”

　　王善良的心猛地一跳：“听说过。玄武司的文件中提到过，说一切重大事务都需要经过‘先生’的首肯。”

　　“‘先生’不是一个人。”苏涣说，“它是一个代号，代表着玄武司真正的幕后掌控者。历任玄武司司使，包括韩征在内，都不过是‘先生’手中的棋子。没有人知道‘先生’的真实身份，甚至没有人知道‘先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连你也不知道？”

　　苏涣摇了摇头：“我曾经花了三年时间追查‘先生’的身份，但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我查到了几条线索，但每条线索都在即将触及核心的时候被人为掐断了。后来我意识到，再查下去，我自己也会成为被清除的目标。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你离开了枢密院？”

　　“不。”苏涣的目光变得深远，“我离开了朝堂，但没有离开这个棋局。我转入暗处，用另一种方式继续追查。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玄武司的罪证，等待着合适的人出现，将这些证据交到他的手上。”

　　他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交织的神情：“而你，就是我等的那个人。”

　　王善良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苏先生，我只是一个书生，无权无势，凭什么能做成你十几年都没有做成的事情？”

　　“因为你有一颗赤子之心。”苏涣说，“你不畏权势，不惧生死，只为寻求一个公道。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已经找不到了。只有在朝堂之外，在那些没有被名利腐蚀的地方，才能找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已经拿到了我最想让你拿到的东西——那本账册和那份名单。有了它们，就有了撬动棋盘的支点。”

　　王善良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过去的几天里，翻过账册，握过令牌，也从火海中拖出过一个濒死的人。他不知道这双手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去撬动那个庞大的棋局，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王善良抬起头来。

　　“你说。”

　　“帮我见到皇帝。”

　　苏涣沉默了很久。殿外传来几声鸟鸣，和风吹过古柏的涛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你要做好准备——见到皇帝的那一刻，你的人生就将彻底改变。无论成败，你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王善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如铁：“我准备好了。”